从邬隆城往南,头一天的路是极荒的。官道在东边,走的人多,可也扎眼。穆勒领着他们走的是一条贴在山脚边的野路。那条路原是一条旧驿道,后来官道改了道,它便废了。路基还在,只是长满了枯黄的茅草,马蹄踩上去,草秆咔嚓咔嚓地断,露出底下灰白的碎石子。路两边是低矮的土丘,丘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松树,树冠被风吹得朝南斜,像一群弯腰赶路的人。天阴着。太阳躲在云后头,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风从北面来,凉得很,带着邬隆城方向最后一点焦火味。
柳清玄骑在马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挽着缰。他的乾封剑没背在背上,而是横放在马鞍前头,用一条旧布条系住。剑鞘上的朱砂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的手一直按在鞘上。他能感觉到那剑里的东西在动。像一锅快烧开的水,底下已经起了细泡,只是还没翻上来。他不敢把它背在身后。背在身后,他就看不见它。按在身前,他至少能摸到它什么时候烫,什么时候冷。
刘小武骑在中间那匹马上。他那两把刀没插在腰后,而是用油布裹了,横绑在马鞍侧面。他骑马的姿势不算好看,两条腿叉得太开,可坐得很稳。他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看,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土丘,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枯林。他说:“这地方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也是这样的草,这样的路,就是没人。”穆勒在最前面。他没骑那匹老灰马。那匹马驮着那只黑布包,被穆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包里的魂兽一直没动。可穆勒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他说:“那东西不会一直睡。咱们得在它醒之前赶到三贤村。”柳清玄点头。他算了算路程。从这里到三贤村,走野路大约四天。若路顺,四天。若路不顺,就难说了。
第一夜,他们宿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庙只剩半边屋顶,供桌倒在地上,香炉碎成几块。穆勒在庙后头找到一眼极浅的泉。泉水清得很,可冷得刺牙。三人就着泉水吃了干粮。那干粮是孙翃准备的,硬饼子和咸肉条,嚼起来费牙。柳清玄嚼了两口,想起慕容雪煮的面。他把饼子放下,喝了口水。刘小武看见了,说:“想面了?”柳清玄道:“没有。”刘小武笑了一声,没再问。他啃着饼,靠在墙上,说:“我小时候在武义村,我师傅总说,出门在外,别想家。想家就容易分心。分心就容易死。”穆勒正在给马喂草料。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师傅说得对。”柳清玄把饼子拿起来,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得比方才用力。
第二日,路开始难走了。野路进了山,山势虽然不陡,可坡多弯急。马蹄在碎石上打滑。有几处路基塌了半边,得牵马绕过去。柳清玄的左手不能拉缰,绕路时只能把缰绳绕在右手腕上。他的右手掌心那层痂被缰绳磨得发红。他没吭声。穆勒看见了,把马缰接了过去,说:“你歇一歇。我来牵两匹。”柳清玄没有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逞强反而拖慢大家。他把缰绳交出去,自己拄着那根木杖,跟在马后头走。那木杖还是穆勒从许老伯手里得的。杖身油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对穆勒说:“到了三贤村,你替我问问严三。许老伯那根木杖,他有没有什么说法。”穆勒点头。他说:“我也想知道。那老头不是一般人。他给我这根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像在交什么东西。”
午后,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那头是一条极窄的河谷。河水不深,可水色发黑,河底全是碎石子。穆勒说,这条河往下走,能通到柳湾渡。他们沿着河走了一程。河水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蓝色。刘小武蹲下来洗了把脸,又站起来。他说:“这水凉的。凉得不对劲。”穆勒也蹲下去,把手探进水里。他摸了一息,说:“河底有东西。”他伸手从水里捞了一把。捞上来的是几块碎骨。不是兽骨。是人的指骨。那骨头已经发黑,断口极齐。柳清玄左眼一动,便看见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像从上游漂下来的,一缕一缕,贴着水面。他道:“这河上游出过事。我们别在这过夜。”三人不再停留。他们牵着马,从河谷的东岸绕到西岸,又翻了一道小丘,才在天黑前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坎。石坎后面有一小片枯树林。树不高,可够密。穆勒说:“今夜在这歇。我守上半夜。小武下半夜。柳兄你睡整夜。”柳清玄道:“我守中间。”穆勒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知道柳清玄的性子。这人若说了要守,不让他守,他反而整夜睡不着。
夜里,柳清玄坐在石坎边。他的左臂搁在膝上,右手握着那根木杖。他闭着眼。可他没睡。他听着风在枯树林里穿过。风里有河水的声响。那声响在夜里变得很大,像有人在水底说话。他想起半卷道人说的那句——“阵成之后,持剑者死。”他睁开眼。乾封剑就搁在他身侧。他伸手按了按剑鞘。鞘身是凉的。可那凉里,有一丝极细的暖,像灯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把手收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星星露出来。密密的。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想,慕容雪现在在做什么。她在码头上。她也许还没睡。她在看天吗?还是在看那些晾在河边的药?他闭上眼。风从北面来。那风是连着邬隆城的。他闻不到她的味道。可他觉得,那风里有她的呼吸。
第三日,天还没亮,穆勒就把他们叫醒了。他说:“马不吃草了。那匹驮黑布包的。”柳清玄去看。果然,那匹老灰马站在地上,低着头,嘴里的草料没嚼几口就吐出来了。它不停地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穆勒把黑布包从马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包里的魂兽没动。可包的外头烫得摸不得。穆勒用木杖挑开包的一角,里头冒出一点暗红色的光。那光一冒出来,周围的枯草便焦了一圈。柳清玄道:“它要醒了。我们不能再带着它走。”刘小武问:“丢在这儿?”柳清玄摇头。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包。他从怀里取出那张从夹层里得到的皮纸。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可他的左眼能看见那纸上附着的魔气。他把皮纸凑近黑布包,纸上的魔气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微微一动。包里的魂兽也动了一下。柳清玄道:“这纸能镇它。只要纸还在附近,它就不敢全醒。可纸不能离包太远。我得带着它走。马不能驮了。我背它。”穆勒道:“你左臂都这样了,怎么背?”柳清玄道:“不背。用绳子吊在胸前。我不碰它。它烫不到我。”
穆勒和刘小武对视了一眼。穆勒没有再劝。他从马背上解下绳子,帮柳清玄把黑布包吊在胸前。那包贴着柳清玄的胸口。滚烫的热隔着布透进来,烘得他胸口的衣裳都发烫。可那烫没有继续往皮肉里钻。皮纸在他怀里压着,像一道极薄的闸。柳清玄试走了几步。那包不算太重。他走得动。他把木杖递给穆勒。他说:“你牵马。我走前面。”三人重新上路。柳清玄走在最前头。那黑布包在他胸前一起一伏。他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这姿势很像一个人背着婴孩。他想起阿禾背阿苕的样子。他苦笑了一下。他没有婴孩。他背的是一头随时可能醒来的火兽。可他得背。这路上,总有人要背最危险的东西。
第四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山。三贤村就在山脚下。柳清玄站在山坡上,朝下望。那村子比他记忆中小了些。溪还在。老柿树还在。溪边那几间屋子的屋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他看见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槐树下那间青石屋子的门开着。门口挂着那串旧铜铃。严三的打铁铺。他站在坡上,看了很久。刘小武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刘小武说:“到了。”柳清玄点头。他把胸前的黑布包解下来,抱在怀里。那包已经凉了。他把木杖接过来,拄着,朝坡下走。他的步子不快。可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已经四天没正经吃一顿饭了。他的左臂还吊着。他的右手还在疼。可他走得稳。因为他知道,那间青石屋里的炉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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