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棋局

回到邬隆城之后的头两天，柳清玄什么正事也没做。他每天早起，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活动左臂。从齐胸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放下来。手臂一天比一天有劲。第三天早上，他试着用左手握住了乌沉剑的剑柄。握了三息。虽然还不能挥动，可那剑在掌中稳稳地停着。他松开手。他朝剑柄看了好一会儿。慕容雪坐在青石条上，正把一包新晒的草药扎成小束。她没抬头。可她嘴角弯了一下。

王虎这两天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巷口那家面馆的酱肉面比上回咸了，一会儿说陈玄风天天坐在屋里翻那本破药册翻得跟个和尚似的。他又跟阿岩较上了劲。阿岩在院里练那套木剑，王虎非要教他一招“横扫千军”。阿岩学了半日，把木剑挥得虎虎生风，结果一不留神砸在井沿上，木剑断成两截。阿岩蹲在地上捧着断剑，眼眶红了。王虎赶紧蹲下去，说：“别哭别哭。我给你削一把新的。削一把铁的。”阿岩抬头看他。王虎说：“先用木头练。等你练好了，让柳大哥给你弄把真剑。他欠你的。”阿岩这才把断剑放下来。他朝柳清玄看了一眼。柳清玄正站在正屋门口。他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可他心里记下了。他欠阿岩一把剑。

穆勒这两天没在院里。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他去了西坊的酱醋铺、北街的旧当铺、南城的水道口。他说，城中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是从北边来的。有些是从东边来的。他们不住店。也不做生意。他们只在茶棚里坐着。看着。穆勒跟了一个从东边来的货郎走了半条街。那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可他的担子太轻了。他走得也稳。不像走街串巷的人。穆勒回来跟柳清玄说：“他们在看。不知道是看我们。还是看别人。”柳清玄把这事记下了。他没有派人去查。他让穆勒继续看。

第四天，孙翃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锦盒不大。可盒子上的绸面换过了。换成了深青色。上面绣着一朵银白的云纹。他把锦盒搁在桌上。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他说：“我爹让我来的。他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柳清玄坐在他对面。他的左手搁在桌上。他动了动手指。他说：“快了。等左臂再稳些。”孙翃点头。他把锦盒打开。盒里是两张地图。一张是邬隆城及周边地形的详图。另一张更大。画的是整个邬隆城以北直至巫云山、黑漠一带的山川大势。图上用朱砂标了几条路线。有从邬隆城向北的官道。有经青莽山绕行的野路。还有一条极细的虚线。那条虚线从邬隆城西水关出去，沿柳溪向北，穿过三贤村西面的山岭，直插巫云山北面的黑风坳。孙翃指着那条虚线说：“这是我爹让人探出来的。叫‘北栈道’。古时候商队走的。后来荒了。可路基还在。从这条道走，能绕过巫云山南面的魔族前哨。直接到黑风坳。”柳清玄看着那条虚线。他忽然想起黑风坳里那条暗河。想起青渊。他说：“黑风坳我走过。从黑风坳往北，还有路吗？”孙翃说：“有。黑风坳北面是‘断头崖’。断头崖下去就是黑漠的边缘。那地方我没去过。可我爹说，黑漠里有一座‘活城’。那城会动。你若要去万魔殿，最好别走黑漠。可你若要去别的地方，黑漠或许是一条路。”

柳清玄把地图收好。他问：“你爹还说了什么？”孙翃放下茶杯。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眼神比平日重。他说：“我爹说，邬隆城能给你的，都给了。人，药，路引，地图。往后的事，得你自己走。他让我告诉你，这座城会替你看着你的人。只要孙家在，你那些人就没人敢动。可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城里。你身上那把剑，不是用来守城的。是用来杀魔的。你留在这里，这城反而危险。你走了，这城才安全。”柳清玄听完。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桌上的锦盒合上。他把盒子推到桌角。他说：“替我谢你爹。我走之前，会去见他一面。”孙翃点头。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他背对着柳清玄，说：“我爹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若有一日你路过黑漠，替我看一眼那座活城。我年轻时去过。我没进去。可我一直在想，那城里到底有什么。’”他说完便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柳清玄坐在桌边。他把地图重新打开。他看着那张大的。他的手指沿着那条从邬隆城通往黑风坳的虚线慢慢滑过。他想起半卷道人。想起严三。想起青渊。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走到院里。石榴树上的青皮石榴又大了一圈。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那石榴在枝头晃了晃。他收回手。他朝北面看。天很好。蓝得透亮。他知道，这样的天不会太久。北面那座黑山上的暗红云团，迟早会压下来。他得在那之前走。他得把该办的事办完。他把乾封剑从树下拿起来。锁魂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蓝。他背上剑。他朝正屋走去。慕容雪在屋里叠衣裳。她听见他的脚步。她没回头。她说：“决定了？”柳清玄站在门口。他说：“后天走。先去黑风坳。从北栈道走。不走官道。”慕容雪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转过身来。她看着他。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她。他没有说“你留下”。他只说了一个字：“好。”慕容雪把包袱扎紧。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她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掉。她说：“面还有。你吃不吃？”柳清玄说：“吃。”两人一前一后朝灶房走。院里，阿岩正拿着王虎给他新削的木剑，一个人在石榴树下比划。陈玄风坐在东厢门槛上，翻着药册。计老在正屋里打盹。阿禾在井边洗衣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灶房的烟升起来。锅铲碰着铁锅。柳清玄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他看着慕容雪下面。水开了。面下了锅。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蒸得有些模糊。可他觉得，这画面比什么都清楚。他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等他再上路的时候，他要把这画面带上。路上冷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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