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牵驼

出邬隆城北门那天，天比前几日都高。云薄了，风也轻了。柳清玄一行五人在城门口聚齐。柳清玄、慕容雪、王虎、穆勒、刘小武。王虎把双刀裹在油布里，斜挎在背上。穆勒背着那只空的黑布包。刘小武把紫茎草别在耳后。慕容雪挎着药箱。柳清玄背着乾封剑。锁魂箍微温。五匹马在身后，可这五匹马只能骑到城北的庄子。到了庄子，就换成骆驼。

城北的庄子叫“沙窝铺”。从北门出去，沿官道走约莫小半个时辰。庄子不大，几间土坯房围着一片打谷场。场边有一排木栏。栏里果然拴着几头骆驼。柳清玄远远便看见了。那些骆驼比马高出半截。脖子细长。背上有两个鼓包。毛色灰褐。眼神懒懒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王虎第一个凑过去。他站在栏外，仰头看一头骆驼。那骆驼也低头看他。王虎说：“这东西长得好奇怪。像被人从中间捏了一把。”穆勒走过来。他伸手在骆驼脖子上摸了摸。那骆驼眯了眯眼。穆勒说：“这东西比马稳。能走沙。能忍渴。脾气也大。你要是惹了它，它能把胃里的东西吐你一脸。”王虎往后退了一步。他说：“我不惹它。”

庄子里的老管事姓沙。是孙家的老仆。他把五头骆驼牵出来。给每头骆驼备了鞍。那鞍不是马鞍。是木头做的架。上头铺了厚毡。驼背上还挂了水囊和干粮袋。沙管事说：“这几头骆驼都是我一手喂大的。听话。头驼最老。叫‘老灰’。走沙地有经验。你们跟着它走。别乱拽缰绳。它比人认路。”柳清玄牵过那头叫“老灰”的骆驼。那骆驼回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它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柳清玄没躲。他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他说：“走吧。老灰。”

五人换乘骆驼。柳清玄骑老灰。慕容雪骑第二头。王虎骑第三头。刘小武骑第四头。穆勒骑第五头。穆勒走最前头。他牵着头驼的缰绳。五人出了沙窝铺。朝北走。官道走了一段便窄了。两边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草。再走一程，连荒草也稀了。地上开始出现细沙。沙里有碎石。骆驼踩上去，蹄子陷下去半寸，又拔出来。走得比马稳。可也慢。王虎骑在骆驼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骆驼。他自言自语：“这东西走路像踩棉花。就是太高了。我总觉得我要掉下去。”慕容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你抓紧鞍架就行。”王虎便抓紧了。

午后，他们彻底走出了邬隆城的地界。官道没有了。脚下的沙越来越细。风一吹，沙粒便贴着地面跑。像一层薄薄的水。穆勒停下骆驼。他跳下来。他从怀里取出孙德画的那张黑漠旧图。他把图摊在一块石头上。图上画的黑漠边缘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北面画着几道沙丘的轮廓。沙丘后面画着一座小城。城旁边写着“墟”。穆勒指着图说：“从这里往北，再走两天，就能到黑漠的边缘。从边缘到墟城，图上标了三天。可图是孙老年轻时画的。沙丘会移动。路可能不对了。”柳清玄蹲下来看。他把图上的地形和眼前的地势对照。远处的沙丘果然在动。风把沙丘的脊线吹得缓缓前移。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他站起来。他说：“先到边缘。到了那里再定。”

他们在沙地上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黑前，穆勒找到了一处背风的沙坳。沙坳里有一片干枯的胡杨林。树干扭结。枝条光秃。可树干够粗。能挡风。五人把骆驼拴在胡杨树上。穆勒在沙地上挖了一个浅坑。他从包袱里取出严三给的暖石。捏碎一块。埋进沙里。暖石在沙下慢慢放热。沙面温起来。五人围坐在暖石上面。风从沙丘上刮过。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又干又疼。慕容雪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浸了药水的布。给每人擦脸。那药水有薄荷和甘草。擦上去凉凉的。能解沙痛。王虎擦完脸。他把布还给慕容雪。他说：“这地方要是没有你。我这脸明天就得裂成树皮。”慕容雪把布收好。她说：“明天白天更干。夜里还得冷。你把领口扎紧。”

夜深了。风还没停。柳清玄坐在胡杨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暗里泛着极淡的蓝。他把手搁在三片鳞上。那蓝光映在他掌心里。他忽然觉得，这光比来时亮了些。他闭上眼。他在听。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石头。他睁开眼。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到沙坳的高处。他朝北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黑漠就在前面。那座城就在前面。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回火边。他坐下。慕容雪坐在他旁边。她没睡。她把手伸过来。她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是暖的。柳清玄没有抽开。他让她握着。风还在吹。沙还在走。可这一小片暖石的热从沙底透上来。透进他的骨头里。他闭上眼。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座城。城是黑的。城门是开的。他站在城门外。他手里有剑。可他没进去。他朝城里看了一眼。然后他醒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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