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黑漠

第二天一早，沙漠里的风比昨晚更硬。天还没亮透，胡杨林的枯枝便被吹得嘎嘎作响。穆勒第一个醒了。他走到沙坳外头，朝北面看了一阵。风把沙丘的脊线吹得模糊不清，远处的景物全被一层黄灰色的尘雾罩着。他走回来，对柳清玄说：“今天有风。不大。可视野不好。我们得靠图走。”

五人拔营。骆驼被重新套上鞍架。老灰站在最前头。它的耳朵竖着。眼睛半眯着。风把它脖子上的长毛吹得朝后倒。穆勒把孙德的旧图摊在驼鞍上。他对照着图上的沙丘轮廓和眼前的地势，确定方向后，拍了拍老灰的脖子。老灰迈开步子。驼队朝北进了黑漠。

黑漠的第一印象是空。天是灰黄的。地也是灰黄的。天地在极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线。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沙。沙是细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脚陷下去。拔出来费劲。骆驼走得稳。可也慢。五头骆驼在沙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五粒灰褐色的豆子。在无边的黄纸上慢慢移动。风从北面来。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柳清玄用一块布蒙住口鼻。只露眼睛。可沙还是钻进来。咬在牙缝里。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半日，地势开始变化。平坦的沙地渐渐起了起伏。沙丘一座接一座。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沙丘的脊线像刀锋。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骆驼走沙丘时，步子变得极慢。它们把宽大的蹄子陷进沙里。一步一陷。再拔出来。老灰走在最前头。它的步子最稳。每上一道沙丘脊，它便停下来。回头等后面的驼队。等五头骆驼都翻过沙脊，它才继续走。

柳清玄骑在老灰背上。他把乾封剑横在鞍前。锁魂箍贴着剑鞘。那三片螭龙鳞在风沙里泛着极淡的蓝。他低头看了看那蓝光。它比昨夜更亮。亮得像三颗极小的心。他把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在听。风里有沙。沙里有别的声音。极轻极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睁开眼。他朝北看。沙丘后面还是沙丘。可他左眼一动。他看见了。在最远处的那道沙脊后面，有一片极淡极淡的灰色。那不是沙的颜色。是石头。是墙。是城。

他叫住穆勒。穆勒跳下骆驼。他走到柳清玄身边。他朝那方向看了一阵。他摇头。他说：“看不见。可你的眼睛比我好。你说有城。那就有。”他把旧图拿出来。他找到图上画的那个小城。他比了比方向。他说：“按图上的距离，还应该走两天。可沙丘在动。图上的路可能短了。也可能长了。”柳清玄从骆驼上下来。他站在沙地上。他朝那片灰色看。它很远。远得像一个梦。可他记得那个梦。昨晚。城门。敞开的。他没有进去。他把乾封剑从鞍上解下来。他把它背在背上。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说：“今天赶一程。天黑前找地方扎营。”

驼队继续走。午后，风更大了。沙丘上的沙被吹成一道道薄幕。在沙丘之间流来流去。像一条条沙做的河。骆驼走得越来越慢。老灰开始频繁地打响鼻。它的耳朵朝后倒。穆勒说：“它在怕什么。”他蹲下来看沙地。他看见沙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比人的大。三趾。中间那趾最长。像鸟。可鸟没有这么大。他站起来。他朝四周看。风把沙吹得满天都是。看不见远处的脚印延伸到哪里。柳清玄也看见了。他的左眼在沙尘里捕捉到那些足迹。它们从东面来。朝西面去。足迹边缘的沙还没被风吹平。很新。他说：“是什么东西？”穆勒摇头。他说：“我没见过。可我爹说过。黑漠里有‘沙行鸟’。比人还高。腿长。跑得快。吃沙里的虫子。也吃人。”他把木杖握紧。他说：“别停。别跑。走中间。别落单。”

五人把骆驼拢成一团。柳清玄让慕容雪骑在中间。他和穆勒一左一右。刘小武断后。王虎在最前。他们朝西偏了一点方向。避开那些足迹。风把他们的脚印很快抹平。可柳清玄的左眼一直盯着西面。他看见沙丘脊线上偶尔有极快的影子闪过。像一只巨大的鸟从沙脊后面掠过。可它没有靠近。它只是在远处跟着。像在数他们的人。像在等什么。

天黑前，穆勒找到了一处被风蚀的岩台。岩台不高。可它是石头。不是沙。骆驼被围在岩台背风处。五人坐在岩台上。暖石被捏碎。埋在石缝里。慕容雪煮了一壶水。水是从骆驼背上的水囊里倒出来的。每人只喝了两口。剩下的留给明天。王虎啃着干饼。他啃了两口。他忽然停下来。他朝岩台下面看。岩台边缘往下是沙坡。沙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低声说：“柳兄。你看那。”柳清玄朝下看。沙坡上有一条极细的沙流在动。不是风。那沙流从沙坡底部往上爬。像有生命。柳清玄用左眼细看。他看见了。沙流下面是一条极长的、浑身覆盖着灰白鳞片的蛇形生物。它贴着沙面游动。身体摆动的幅度极小。可速度极快。它从沙坡底部一直爬到沙坡半腰。然后停了。它把头从沙里探出来。那头像蛇。可比蛇大。嘴边长着一圈细须。那些须在风里轻轻摆动。它朝岩台上看。它的眼睛很小。可柳清玄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它不是在看他。它在看骆驼。穆勒也看见了。他低声说：“是‘沙虫’。别动。它怕火。可我们现在不能生大火。”柳清玄把手按在剑上。他没有拔剑。他只是盯着。那沙虫在沙坡上停了一会儿。它忽然把头缩回去。整条身体消失在沙面以下。沙坡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沟。穆勒松了口气。他说：“它走了。可它可能还会回来。今晚得有人守夜。不能全睡。”柳清玄点头。他说：“我守上半夜。穆勒下半夜。小武中间。”王虎说：“我呢？”柳清玄说：“你守骆驼。”王虎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他把双刀从背上解下来。插在沙里。他说：“骆驼少一根毛，你拿我是问。”

夜深了。风停了。黑漠的夜冷得刺骨。暖石的热被沙吸走。岩台上的石面冰凉。柳清玄坐在岩台边缘。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夜里泛着极亮的光。那光把岩台边缘的一小块石头照成了淡蓝色。他低头看着那三片鳞。他忽然觉得，那蓝光在动。不是闪烁。是像潮水一样。从第一片鳞漫到第二片。又从第二片漫到第三片。再漫回来。像呼吸。他把手覆上去。蓝光映在他掌心里。他闭上眼。他感觉到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可它震了。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那座城还在远处。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他把剑抱紧。他坐在冰凉的岩台上。他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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