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墟城

天亮的时候，风又起了。比昨日小些，可沙面上仍浮着一层薄薄的尘。柳清玄从岩台上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他跺了跺脚。沙尘从靴筒里簌簌往下掉。穆勒已经在下头给骆驼喂水了。水囊里的水还剩大半。可穆勒说，今天要赶路，不能多喝。每人只润了润嗓子。慕容雪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五份。她把自己的那份又掰了一半给阿岩。可阿岩不在。她把那半块收回去。她说：“忘了。阿岩没来。”柳清玄接过饼。他嚼了两口。他朝北看。远处的沙丘后面，那片灰色还在。比昨天近了些。他能看见那灰色里有几道更深的暗纹。像墙上的裂缝。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在后背。微温。他翻上骆驼。五人继续朝北走。

这一天的沙丘比昨天更密。一座接一座。沙丘之间的谷地很窄。骆驼走在谷底时，两边的沙壁比人高。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沙卷成漩涡。打在骆驼身上。骆驼眯着眼。走得极慢。穆勒说：“这些沙丘在动。昨天不是这个形状。我们走的路可能偏了。”他拿出旧图。他看了半天。他指着图上一道画着沙丘的弧线说：“孙老画这道线的时候，这里可能还是一大片平沙。现在成了丘。我们得从丘脊上走。谷底走不通。谷底有沙虫。”柳清玄朝沙丘脊上看。脊线陡。沙面被风吹得极硬。踩上去应该能撑住。他说：“上脊。我走前头。”他拍了拍老灰的脖子。老灰偏了偏头。它听懂了。它踏着沙面斜斜地朝丘脊上走。蹄子陷下去。又拔出来。一步一滑。可它没停。柳清玄下了骆驼。他在前头牵缰。他的脚踩在沙脊上。沙面果然硬。能撑住人。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老灰跟在后头。鼻子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他们上了丘脊。他站在丘脊上朝北看。沙丘后面还是沙丘。可最远处那道沙脊的后面，那片灰色更清楚了。他看见了墙。灰黑色的。城墙不高。可极长。从东到西。望不到头。城墙上有垛口。有些垛口已经塌了。城门在正北方向。门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了千年的嘴。

柳清玄站在丘脊上看了很久。慕容雪也上了丘脊。她站在他旁边。她朝那座城看。她说：“那就是墟城？”柳清玄点头。他说：“比孙老说的近。”穆勒也上来了。他站在柳清玄另一边。他把旧图铺在沙上。图上的墟城画在中间。旁边有一行小字。穆勒凑近了看。他说：“字太糊了。只认得‘入城者不返’。”王虎也上了丘脊。他站在后头。他手里攥着缰绳。他说：“那我们还去吗？”柳清玄把图折好。他朝那座城看。他看见城门里有人影。那些影子很淡。在门洞里走来走去。像在等什么。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提在左手。他的左手比前几天更有力了。他能把剑提得离地半尺。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丘下走。他说：“去。到了门口再定。”

驼队下了丘脊。朝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沙丘渐渐矮了。平了。脚下的沙越来越硬。沙里掺着越来越多的碎石。碎石的边缘是锋利的。踩上去咯吱响。骆驼的蹄子被扎了好几下。穆勒蹲下来看骆驼的蹄子。他看见蹄底已经渗了血。他说：“不能再骑了。得牵。”五人下了骆驼。牵着走。骆驼走得慢。可总比扎穿了蹄子强。王虎牵着骆驼。他一边走一边朝那座城看。他看见城墙上的裂缝。他看见城门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他说：“那些人……是活人吗？”穆勒摇头。他说：“不知道。可孙老说，城里的人还活着。他们走不出来。”王虎打了个哆嗦。他说：“我不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你们。”柳清玄说：“行。”

又走了一程。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沙几乎没了。地面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硬土。硬土上有车辙。有脚印。有蹄印。还有几道深深的沟。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拖出来的。穆勒蹲下来看那些沟。他说：“是笼子。囚笼。从南面来的。往城里去。”他顺着沟朝城门方向看。沟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里。消失在那片黑暗里。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沟底有鳞片。极小的。暗红色的。和魂兽身上的鳞一样。他站起来。他把乾封剑往左手紧了紧。他朝城门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时，他看见了城门两侧的城墙根。墙根下堆着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叠成两堆。像两座小山。骨头已经灰了。可有些骨头上还挂着干了的皮肉。王虎看见那些骨头。他捂着嘴。跑到一边。他蹲在地上。他干呕了两声。他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走回来。他跟在队伍最后头。他没有再说话。

城门越来越近。城门洞极大。足有三丈高。门洞两边的石壁上刻着极深的纹路。纹路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是同一种。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朝城里看。城内是一条极宽的长街。街两边是一排排石屋。石屋的门都开着。有些人影在街上走。他们走得很慢。他们的身子是淡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他们的脚不沾地。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影子是实的。柳清玄朝最近的一个影子看。那影子是一个老人。他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杖。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停住了。他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极淡的轮廓。可他在看柳清玄。柳清玄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层水。轻轻覆在他身上。他想起孙德的话。城里的人还活着。可他们走不出来。他把乾封剑提起来。剑尖朝下。他站在城门口。他没有进去。他朝城里说：“我叫柳清玄。我从邬隆城来。巫和环化往这里送人。那些人呢？”那个老人的影子动了一下。他朝城东指。柳清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城东有一条更窄的巷。巷口堵着石堆。石堆后面有声音。人的声音。咳嗽。低语。还有铁链拖过石板的声响。柳清玄把剑收回鞘中。他朝那条巷子走。他进了城门。他的脚踏在石板街上。石板是温的。像有人刚刚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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