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巷中人

城东窄巷的石堆比柳清玄预想的要高。那些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堆成一座小山，把整条巷口堵得严严实实。石堆上积着厚厚的灰。灰上有些新鲜的痕迹。是手印。有人爬过。不止一个。柳清玄站在石堆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王虎牵着骆驼站在门外。他没有进来。穆勒站在柳清玄身后。慕容雪站在穆勒旁边。刘小武站在最后。他的双刀已经出了鞘。可他没有举。他只是提着。刀尖朝下。他的眼睛盯着石堆后面的黑暗。石堆后面有声音。铁链拖过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人拖着脚在走。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上磨。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回背上。他弯下腰。他搬第一块石头。那石头很大。他用了双手。他的左臂撑住了。石头被他搬开。滚到一边。慕容雪上来帮忙。穆勒也上来。刘小武也上来。四人搬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石堆被搬开一个口子。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柳清玄先钻进去。石堆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极细的缝。光从缝里漏进来。把巷子照成一条灰线。巷子里有人。十几个人。他们蜷在巷子两侧。有的靠着墙。有的躺在地上。他们的脚上都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上。他们的衣裳破了。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腿。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可他们活着。柳清玄看见一个妇人的手指在动。她在抠墙上的缝。她抠得很慢。可她在抠。

柳清玄蹲下来。他朝最近的一个汉子说：“我们是邬隆城来的。巫和环化把你们送到这里。我们来带你们出去。”那汉子抬起头。他的眼睛深陷。他看着柳清玄。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出去？出不去。这城出不去。我们试过。走到城门口。脚就抬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的脚按在地上。我们走不出去。”柳清玄想起孙德的话。城里的人还活着。可他们走不出来。他朝那汉子的脚看。铁链很粗。是新的。巫和环化锁的。他把手按在铁链上。铁链是凉的。他试了试。链子很硬。他拔出乌沉剑。他用剑劈。一剑。两剑。三剑。铁链断了。那汉子把脚抽出来。他揉着脚踝。他看着那截断链。他的眼里有了一点光。可那光很快又暗了。他说：“出了巷子也出不了城。城门口那东西比链子厉害。”柳清玄站起来。他朝巷子深处看。里面还有更多的人。十几个。他们的眼睛在暗中亮着。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兽。柳清玄说：“一个一个来。先出巷。城门口的事，我来想办法。”慕容雪钻进来。她蹲到那个妇人身边。她看了看妇人的脚。铁链把脚踝磨破了。她取出药粉。她给妇人敷上。妇人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她说：“姑娘。你是活人？”慕容雪说：“是。我们从外面来。来带你们走。”妇人忽然哭了。她的眼泪流在灰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刘小武和穆勒也进来了。他们用刀劈铁链。一条一条地断。断链落在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那声音在窄巷里回荡。像很久没响过的铃声。十几个人被从铁链上解下来。他们扶着墙站起来。有的站不稳。有的靠着别人。柳清玄让他们一个一个朝巷口走。走到石堆口时，那个汉子忽然停住。他朝巷子外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城门口的光。他的脚抬起来。他迈了一步。他的脚落在地上。他站住了。他说：“我出来了。”他的声音在抖。他朝前又迈了一步。他的脚又落在地上。他朝城门口跑。跑了三步。他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长街中间。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使劲抬。抬不起来。他的脸涨红了。他弯下腰用手去掰自己的脚。脚不动。他跪下来。他朝城门口爬。爬了两步。他的手也按在了地上。整个人贴在石板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柳清玄跑过去。他蹲下来。他伸手去拉那汉子。他的手碰到汉子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汉子的身体在抖。可那汉子贴在地上。像一块被磁石吸住的铁。柳清玄用了力。他把汉子朝城门口拖。拖了一寸。又拖了一寸。汉子的脸在石板上蹭出了血。可他在动。柳清玄把他拖到城门口。他的手出了城门。他的半个人在城门洞里。他的脚还在城内。他停住了。柳清玄继续拖。他把他拖出了城门。那汉子趴在城外的沙地上。他大口喘气。他的脚终于能动了。他翻过身。他朝天看。他笑了。他笑着笑着哭了。

柳清玄站在城门洞里。他朝巷口看。那十几个被解下铁链的人站在长街中间。他们不敢动。他们看着城门口。柳清玄朝他们喊：“一个一个来。我拖你们出去。”那个妇人先动了。她走到城门洞前。她的脚钉在地上。柳清玄把她拖出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一个一个地拖。他的左臂在抖。他的右手在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替每一个被拖出来的人检查。穆勒和刘小武也来帮忙。他们把后面的人朝前推。推到城门口。柳清玄再拖。拖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十几个人全出去了。他们趴在城外的沙地上。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躺着。不动。像一摊摊被水冲上岸的鱼。可他们活着。他们在城外面。他们能动了。

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靠着门洞的石壁。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他的右手全是血。是那些人的血。是磨破了的血。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立在脚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低头看了看那三片鳞。他把手搁在鳞上。他朝城内看。长街上那些淡色的人影还在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他们没有停。那个给柳清玄指路的老人影子站在城门口。他朝柳清玄看。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柳清玄觉得他在笑。那老人慢慢抬起手。他朝城北指。城北有一条更宽的大道。大道尽头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道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和乾封剑鞘上一样的纹路。柳清玄看着那道门。他把乾封剑提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忽然亮了。比刚才更亮。那蓝光从三片鳞上同时涌出。把城门口的石壁都映成了蓝色。那老人影子退了一步。他朝那高台看。然后他朝柳清玄弯了弯腰。他转身走了。他走入那些淡色的人影中。他很快和其他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朝北面那座高台看。高台上的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光。那光是金色的。他把乾封剑背好。他对穆勒说：“你们先带这些人回邬隆城。往南走。别停。”穆勒问：“你呢？”柳清玄说：“我去看看那道门。”穆勒看着他。他看见柳清玄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他点了点头。他说：“我们在南面的胡杨林等你。三天。三天你不回来，我们走。”柳清玄说：“好。”慕容雪走过来。她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说“我跟你去”。她只把一只水囊塞进他怀里。她说：“水。干了就回来。”柳清玄接过水囊。他把它挎在肩上。他朝城里走。他的脚踏在石板街上。石板是温的。那些淡色的人影在他身边走过。他们没有看他。他们只是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柳清玄穿过他们。他朝北面那座高台走。高台越来越近。门上的纹路越来越清楚。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越来越亮。他把手搁在剑鞘上。他听见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可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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