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北上

出邬隆城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楼上挂着新换的灯笼，红光铺在护城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鳞。孙翃站在城门洞里。他身后是三匹快马。一匹青灰。一匹栗红。一匹黑。马身上都配了新鞍。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孙翃见柳清玄来了，把缰绳递过去。他说：“青灰最稳。栗红最快。黑马性子烈，骑的人得压得住。”柳清玄接了青灰的缰。景轩上了栗红。穆勒牵了黑马。王虎和刘小武没有马。他们只能留在城里。王虎站在城门洞里。他背上的双刀在灯笼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他朝柳清玄喊：“胡杨林。我等你。”柳清玄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翻身上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浅。可她的手臂很紧。柳清玄夹了夹马腹。青灰迈开步子。三匹马从北门出去。蹄声在夜里的官道上响成一片。

官道往北走了半个时辰，穆勒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他跳下马。他蹲在地上看了看路。一条路继续朝北，是通往黑石岗的官道。另一条路朝东北，窄得多，被荒草掩了大半。穆勒说：“走东北这条。这是北栈道的南口。从这进去，能绕过黑石岗。”柳清玄也下了马。他朝那条窄路看。路口的草被踩过。有新鲜的蹄印。他蹲下来。他的左眼在暗里看见了那些蹄印。蹄印很新。不止一匹。是五匹。他说：“有人刚从这里过去。”穆勒也看见了。他把木杖握紧。他说：“是焚羽的人。他们从墟城回来。或者去墟城。”柳清玄站起来。他说：“追。”

三匹马进了窄路。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马蹄踩在草上，声音闷而沉。柳清玄骑在最前头。他的左手挽着缰。右手按着乾封剑的剑柄。锁魂箍贴着他的背。微温。慕容雪抱着他的腰。她的呼吸在他耳后轻轻拂过。他没有回头。可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暖起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窄路把他们带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的树不多。可石头多。大块大块的青石从土里冒出来。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巨兽。穆勒忽然勒住马。他低声道：“前面有人。”柳清玄也看见了。他的左眼穿过夜色。他看见丘陵后面的谷地里有一堆火。火不大。可火光周围有人影。五个。他们都穿着黑灰色的短衣。腰间别着弯刀。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只极长的黑布包。那包比焚羽背的那只小些。可形状一样。柳清玄把青灰的缰绳递给穆勒。他跳下马。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提在左手。他的左手握住剑柄时，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按住它。他朝景轩打了个手势。景轩也下了马。他抽出那柄无字剑。剑身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灰。穆勒把三匹马牵到一块大石后面。慕容雪跟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蹲在药箱旁边。她的手按在箱盖上。

柳清玄和景轩从两侧朝那堆火摸去。柳清玄走左边。景轩走右边。他们的脚步极轻。可那些黑衣人不是等闲之辈。柳清玄离火堆还有十几步时，那个背着黑布包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朝柳清玄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他没有拔刀。他把背上的黑布包解下来。他把它放在火边。他朝柳清玄说：“你来了。焚羽大人说，你一定会来。他让我在这里等你。带句话。”柳清玄站住。他没有再往前走。他问：“什么话？”那人说：“焚羽大人说——他在墟城北门等你。他说你知道是哪道门。他说你一个人来。若带旁人，他就把墟城里那件东西放出来。那东西放出来，整座黑漠都要变成死地。”柳清玄看着那人的脸。那脸很年轻。可眼睛里有种极冷的东西。和焚羽一样。他把乾封剑提起来。剑尖朝下。他说：“焚羽在墟城做什么？”那人笑了一下。他说：“焚羽大人在做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你若不去，他就把那东西放出来。你自己选。”他说完。他朝另外四个黑衣人挥了一下手。那四个人站起来。他们朝柳清玄这边走了一步。柳清玄没有动。景轩从侧面包上来。那五人忽然转身朝谷地深处跑。他们的速度极快。像五道黑烟。柳清玄没有追。他蹲下来。他看那只被放在火边的黑布包。包是空的。他把它挑开。包底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图很简单。几条线。一个圈。圈里写着“北门”。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剑在人在。剑失人亡。”柳清玄把图收进怀里。他把空包踢进火里。包烧起来。火舌舔着布面。腾起一股难闻的焦味。他站起来。他对景轩说：“回马。去墟城。”

慕容雪看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她看见柳清玄的脸色。她没有问那五个人去了哪。她只把药箱背好。穆勒把马牵出来。三匹马重新上了路。他们从丘陵的北面绕过去。绕过了那片谷地。穆勒说，从这往东北走，再走一天半，就能到黑漠边缘。柳清玄点头。他骑在青灰上。他把乾封剑横在鞍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夜里泛着微弱的蓝。他朝北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座城。城门开着。有人在等他。他把缰绳挽紧。青灰加快了步子。马蹄踏在碎石上。火星在夜里一闪。又灭了。三匹马朝北走。把邬隆城的灯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天快亮时，他们在路边的一处废驿站歇了脚。驿站只剩半堵墙和一截烧焦的梁。穆勒把马拴在墙根。他给每匹马喂了水。慕容雪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块饼。她把饼掰开。柳清玄接了一块。他咬了一口。饼很干。他嚼着。他站在废墙边朝北看。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是淡金色的。他把饼咽下去。他把乾封剑立在地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把手搁在三片鳞上。那蓝光在他指缝间流动。他把剑提起来。他翻身上马。他说：“走吧。墟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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