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回城

从陷沙海撤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南面的沙地上还留着魔兵撤退时踩出的脚印。那些脚印又深又乱，朝北面延伸。可它们走得不快。赤血天魔的命令让他们不敢跑。柳清玄背着慕容雪走在最前头。她的左臂垂在他胸前。药布已经透出血来。她没出声。可她的呼吸很浅，浅得让他每走几步就要侧头听一下。她的脸贴在他后颈上。烫。她在发烧。景轩拄着短杖跟在后面。他的封尘斗甲已经收回了护腕里。左臂上全是火泡。穆勒牵着黑马走在第三。王虎断后。他手里攥着双刀。他时不时回头朝北面看。他怕那些魔兵反悔。怕他们掉头回来。可他们没回来。他们一直朝北走。走到陷沙海的北缘。走到看不见了。

回到胡杨林时，天已经黑了。那几棵老胡杨还在。可穆勒之前生的那堆火已经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王虎蹲下去重新点火。他手抖得厉害。火折子擦了三遍才点着。柳清玄把慕容雪放在一棵胡杨树下。他把她放得很轻。她的头靠在树干上。她的左臂搁在她自己膝上。他蹲下来。他解开她手臂上的旧布。布底下的皮肉全红了。水泡破了。露出粉色的新肉。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搁在她旁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微弱的蓝。他把左手按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她额头上。他闭上眼。他把气原从右手里渡过去。一点一点。像往一盆快干的墨里滴水。她的眉头松了松。可她的烧没退。他知道气原治不了火伤。火伤得用药。可他没有药。

景轩坐在旁边。他把左臂的袖子撕开。他的火泡比慕容雪的小些。可也疼。他没吭声。他朝柳清玄说：“我腿上有药。在鞍袋里。从邬隆城带出来的。不多。给她用。”穆勒从黑马鞍袋里翻出一只小瓷瓶。瓶里是白药粉。柳清玄接过去。他把药粉倒在慕容雪左臂上。药粉敷上去时，她疼得哼了一声。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她攥得很紧。可她没睁眼。柳清玄把药粉敷匀。他用布条重新包好。他把她的左臂搁回她膝上。她松了手。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那天夜里，五个人在胡杨林里歇了一整夜。王虎守上半夜。穆勒守下半夜。柳清玄没睡。他坐在慕容雪旁边。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朝南面看。南面的天边，那条狼烟已经断了。邬隆城方向没有新的烟。说明黑石岗的魔兵也退了。赤血天魔的命令传到了南面。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暗里泛着极微弱的蓝。他闭上眼。他在听。听慕容雪的呼吸。听景轩翻身时短杖碰地的响。听王虎打鼾。听穆勒给马喂水。他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赤血天魔已经走远了。可他知道他会回来。他说的。下一次。不留情。柳清玄把剑握紧。他的左手已经不再抖了。手心上的金纹烫伤结了痂。他攥了攥拳。有劲。他把剑收好。他朝慕容雪看。她睡着了。她的脸在火光里很白。可她的眉头松了。他把手搁在她额头上。比刚才凉了些。他收回手。他靠在胡杨树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没做梦。

第二天天亮时，慕容雪醒了。她的左臂还是疼。可她坐起来了。她朝柳清玄看。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它让柳清玄松了口气。他把水囊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她把水囊还给他说：“回邬隆城。找肖原。”柳清玄点头。他把黑马牵过来。黑马是五匹马中唯一还跑得动的。它驮着慕容雪。柳清玄牵着马走。景轩骑上栗红。栗红的蹄子磨坏了。可它还能走。穆勒牵着栗红的缰绳。王虎跟在后面。他们从黑漠南缘朝南走。走的是上次走过的胡杨林路线。穆勒认得路。老灰马不在了。可他的腿记得。他们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邬隆城的城墙。城墙上的旗还在。深红色的。银白长蛇。他们从北门进城。守门的兵卒认得柳清玄。没有多问。柳清玄牵着黑马穿过北街。穿过西市。穿过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第一个跑出来。他跑到柳清玄面前。他看见了黑马上的慕容雪。他看见她左臂上的白布。他没有说话。他退到一边。阿禾从正屋出来。她看见慕容雪。她跑过来。她把慕容雪从马背上扶下来。她把她扶进正屋。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看见景轩的左臂。他看见穆勒的倦容。他看见王虎的灰头土脸。他没有问。他走进灶房。他生火烧水。柳清玄站在院里。他看见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全摘了。只剩下几片枯叶。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树干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蓝。他蹲下来。他捧了一把井水洗了把脸。水凉。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慕容雪躺在榻上。阿禾正用湿布替她擦脸。柳清玄在榻边坐下。他伸手把慕容雪的左手拿过来。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用右手把她的手捂暖。慕容雪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说：“面。”柳清玄笑了一下。他说：“好。我去下。”他站起来。他走进灶房。陈玄风已经把水烧开了。柳清玄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他开始揉。他揉得很慢。水多了。他加面。面多了。他加水。陈玄风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帮忙。他只是把灶下的火拨旺。柳清玄把面擀开。他切成细条。他把面下进锅里。水滚了。面浮起来。他捞出来。盛了一碗。他端着碗走回正屋。他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他把筷子递给慕容雪。她用右手接了。她吃了一口。面软。汤清。她嚼了嚼。她咽下去。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在胡杨林里亮。柳清玄坐在榻边。他看着她吃。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剑鞘上的锁魂箍在灯下泛着淡蓝。他朝窗外看。窗外是邬隆城的夜。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口修伞铺的老头又在哼小曲。那调子很旧。很远。他听着。他朝慕容雪说：“明天我去找肖原。让他看看你的手。”慕容雪点头。她把碗放下。她说：“你的手呢？”柳清玄把右手伸出来。手心上的痂还在。可它不疼了。他把左手也伸出来。左手上的痂已经掉了。新肉长好了。他攥了攥拳。他说：“好了。”慕容雪看着他的手。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左手手背。她的手很轻。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她说：“那就好。”她把碗端起来。她把剩下的面吃完。她把碗放在小几上。她躺下去。她闭上眼。柳清玄把灯拨暗。他坐在榻边。他把乾封剑抱在怀里。他靠在墙上。他闭上眼。他听见院里的声音。阿岩在石榴树下练剑。王虎在井边洗脚。陈玄风在灶房收拾碗筷。穆勒在给黑马喂草。景轩在东厢敷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在这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肖原来了。他看了慕容雪的左臂。他看了柳清玄的右手。他看了景轩的火泡。他忙了一整个上午。走的时候。他说慕容雪的左臂得养一个月。不能碰水。不能使力。药他留了。方子也留了。他说完便走了。柳清玄站在院门口。他朝肖原的背影看。他想起在陷沙海里。赤血天魔说的那句话。“你的剑合了。可它还没醒。”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把手搁在三片鳞上。他闭上眼。他感觉到剑里的东西在动。那动很轻。可它比之前更沉。他把手收回来。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赤血天魔在北方。在某个地方。养伤。等下一次。他把乾封剑背好。他走进院里。慕容雪坐在石榴树下。她的左臂吊着。可她的右手在剥石榴。她把石榴籽剥进碗里。红艳艳的。她看见他进来。她把碗递过去。她说：“吃。”柳清玄接过来。他吃了一颗。甜的。他把碗放在青石条上。他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石榴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他朝南面看。南面的邬隆城一片太平。他知道。这太平不会太久。可今天。他坐在这棵树下。他吃着石榴。他听着院里的人声。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等。等下一次。等赤血天魔回来。等他的剑醒。他把碗里最后一颗石榴籽吃了。他站起来。他把乾封剑靠在石榴树上。他走进灶房。他朝陈玄风说：“今晚。我来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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