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万魔殿

铁门从里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柳清玄站在碎石坡上，左手握着乾封剑，右手托着剑柄末端。他看见那道缝慢慢扩大。门轴发出极沉极涩的响，像一头睡了几百年的巨兽被人从里面撬开了嘴。门后站着一个人。焚羽。他瘦得脱了形，右肩还缠着布，布上的黑血已经结了痂。可他站着。他的右手握着那柄骨刃，左手按在门板上。他的手上全是血。他把门推开三尺宽，朝柳清玄点了一下头。他说：“进来。快。”

柳清玄没有犹豫。他踏过碎石坡的边缘，左脚踩上石脊，几步便到了门前。景轩紧跟在他身后，左腕上的暗铜护腕已经亮了，斗甲展开半幅。穆勒把木杖横在身前。王虎把双刀抽出来。慕容雪走在最后。她的右手攥着药箱带子。她的左臂能摆动了。五个人从焚羽身边穿过。焚羽没有跟着他们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他朝柳清玄说：“往前。直走。尽头是黑殿。赤血天魔在里面。十二个魔将在黑殿外面。我给你们开门。门只能开半刻钟。之后它会自己合。我撑不住。”柳清玄回头看了他一眼。焚羽的脸很白。他的右手攥着那截骨头。柳清玄说：“你走。你弟弟的骨头。我替你埋。”焚羽把骨头收进怀里。他转身朝门外走。他走出铁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柳清玄站在门里。他听见铁门合上的闷响。他转过身。他朝前看。

万魔殿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从铁门走进来的地方是一条极长的甬道。甬道高逾十丈。两壁是黑色的巨石。石面上刻着极密的魔纹。魔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那光从石壁里透出来，把整条甬道照成了一条血色的河。甬道尽头是一片极大的空间。那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极高。看不见顶。可顶上悬着一盏巨灯。灯是红色的。它照下来。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片暗红。空间中央是一座黑石高台。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空的。高台四周站着十二个人。十二个魔将。他们穿着黑甲。戴着鬼面。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上刻着魔纹。刀尖朝下。插在石缝里。他们围成一个圆。圆中间是空的。高台后面有一道门。门是黑的。比铁门更厚。门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红光。那是黑殿。赤血天魔在里面。

柳清玄把乾封剑举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他掌心涌出来。把甬道口的石壁映成蓝色。十二个魔将同时抬起头。他们的鬼面下面没有眼睛。可柳清玄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们拔刀。刀身从石缝里抽出来。魔纹亮起来。暗红色的光顺着刀身朝外蔓延。为首的一个魔将朝前踏了一步。他的刀比其他人的都长。都宽。他朝柳清玄说：“你是谁？”柳清玄说：“柳清玄。我来杀赤血天魔。”那魔将笑了。那笑从鬼面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说：“你杀不了他。你连我们都过不去。”他把刀举起来。十二个魔将同时朝前压。他们的刀气汇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墙。光墙朝柳清玄这边推过来。甬道两壁的魔纹被光墙唤醒。更多的暗红光从石壁里涌出来。整条甬道变成了一条火巷。

柳清玄没有退。他把乾封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剑入石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石面。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蓝光入石。石面从剑尖朝外裂开。裂缝穿过甬道。穿过光墙。一直裂到十二个魔将脚下。那些魔将脚下的石板塌陷。他们的阵形乱了。景轩从侧面冲上去。他的斗甲展开大半幅。暗铜色的甲片裹住他的左臂和左肩。他冲到最前面的魔将面前。他的无字剑劈下。那魔将举刀去挡。两刃相交。景轩的剑沉。他把那魔将的刀压下去。穆勒从另一边绕过去。他的木杖横扫。砸在一个魔将的膝弯上。那魔将单膝跪地。王虎从中间冲进去。他的双刀如雨。他砍在第三个魔将的腕上。那魔将的刀脱手。柳清玄拔出乾封剑。他冲入阵中。他左手握剑。右手托底。他做了那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剑尖穿过第四个魔将的胸口。那魔将的甲碎了。剑入肉三寸。他倒下去。柳清玄拔剑。他继续朝前冲。他朝黑殿的门冲。第五个魔将拦在他面前。他举刀劈下。柳清玄侧身。刀从他左肩上方劈空。他反手一剑。剑尖从那魔将的咽喉划过。那魔将的鬼面裂开。他倒下去。柳清玄跳过他的尸体。他站在黑殿门前。他用剑劈门。门是黑的。比铁门更厚。剑砍上去。门上只留下一道白痕。他把左手按在门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门面。蓝光入石。门上的魔纹被蓝光逼退。门缝里的红光暗了一下。门从里面裂开一道缝。柳清玄把剑插进门缝。他用力撬。门缝越来越大。他听见门后有呼吸声。很沉。很慢。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喘。他把门撬开一人宽的缝。他侧身挤进去。

黑殿很小。比外面的空间小得多。殿里只有一张石床。石床上坐着一个人。黑紫重甲。鬼纹面具。赤血天魔。他的右肩缠着布。布上透出黑血。他的左掌也缠着布。那是柳清玄在血池里刺穿的。他的脸比上次更瘦。颧骨高耸。鳞片灰暗。他看见柳清玄。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床上。他朝柳清玄看。他笑了。那笑很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他说：“你来了。”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把小黑殿映成蓝色。他朝石床走。他说：“你输了。”赤血天魔说：“我没输。我还有一件东西没出。”他把左手伸进石床下面的暗格里。他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骨瓶。和之前那只一样。他把骨瓶捏碎。碎骨扎进掌心。他的血混着黑液流出来。他把手按在石床上。石床裂开。裂缝从他身下朝四周蔓延。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那光比外面的魔纹更亮。更凶。整座黑殿都在颤。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直取赤血天魔的胸口。赤血天魔没有躲。他把右掌拍出。掌风裹着黑气。黑气撞在剑身上。柳清玄的手一麻。他退了一步。赤血天魔站起来。他站在石床前面。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他朝柳清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万魔殿吗？因为这殿底下埋着一条地脉。巫云山地脉。我在这里养伤。我在这里等。我等的是这把剑。”他把右手按在石床上。石床下的红光暴涌。整座黑殿的地面塌陷。柳清玄脚下的石板碎裂。他朝下坠。他看见赤血天魔也朝下坠。两个人在碎裂的石块中朝下掉。掉进一片暗红色的光里。那光是地脉。巫云山的血脉。赤血天魔在光里转过身。他朝柳清玄游过来。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气刃。柳清玄把乾封剑举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地脉的红光里亮到了极致。蓝光把他裹住。他在光里稳住身形。他朝赤血天魔游过去。两刃相交。在地脉深处。红光与蓝光撞在一起。整条地脉都在颤。柳清玄的剑刺穿赤血天魔的气刃。剑尖穿过他的右胸。赤血天魔的鳞片碎了。血涌出来。他抓住剑身。他的手被剑锋割破。可他没松。他把柳清玄朝地脉深处拖。地脉深处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团黑气。那黑气是赤血天魔最后的底牌。他把柳清玄朝黑气里推。柳清玄把乾封剑朝前送。剑尖刺入黑气。黑气炸开。整条地脉都在震。柳清玄被震飞出去。他撞在石壁上。他的左臂断了。乾封剑脱手。他看见赤血天魔在黑气中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崩解。鳞片一片片剥落。可他还在笑。他说：“你杀了我。你也出不去。这条地脉会塌。你跟我一起死。”柳清玄爬起来。他的左手断了。他用右手把乾封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剑举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红光里泛着极微弱的蓝。他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赤血天魔的胸口。赤血天魔的笑停了。他低下头。他看着胸口的剑。他伸出手。他抓住剑身。他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把剑朝自己怀里拉。柳清玄被他拉过去。两个人贴在一起。赤血天魔的嘴凑在柳清玄耳边。他说：“你杀了我。可你的剑还没醒。你缺一样东西。你缺恨。你没有恨。你只有怒。怒杀不了我。恨才能。”他把手按在柳清玄的胸口。黑气涌入柳清玄的身体。柳清玄的眼前一黑。他听见地脉在塌。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慕容雪的声音。他睁开眼。他看见地脉的顶塌了。石块落下来。他看见慕容雪站在塌陷口。她的左手伸下来。她的紫阴仙气亮着。紫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把落下来的石块推开。她把柳清玄拽上去。柳清玄爬上地脉口。他躺在黑殿的地板上。他的左手断了。他的胸口有黑气在窜。可他还活着。他看见赤血天魔在地脉里。赤血天魔的身体在崩解。鳞片一片片剥落。他变成一团黑气。黑气朝地脉深处沉下去。地脉合拢。把他吞了。黑殿安静下来。只有慕容雪在哭。她的眼泪滴在柳清玄脸上。柳清玄抬起右手。他碰了碰她的脸。他说：“剑。我的剑。”慕容雪把乾封剑从地脉口拾起来。剑身上沾着黑血。她把剑放在柳清玄手里。柳清玄握紧剑柄。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暗下去。可剑在震。它在他手里震。像一颗心跳。柳清玄闭上眼。他听见剑里有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杀了他。你醒了。”柳清玄睁开眼。他朝剑看。剑身上的古字多了一行。他的左眼看见了。那行字的意思是——“醒者自醒”。他把剑举起来。剑身黑沉。可它比之前更亮。不是光。是沉。他把剑收回鞘里。他站起来。他的左手断了。可他站住了。他朝慕容雪说：“走。回家。”慕容雪扶住他。他们朝黑殿外走。景轩站在门外。他的斗甲碎了。他的左臂在流血。可他站着。穆勒站在他旁边。他的木杖断了。王虎站在最后。他的双刀只剩一把。可他们都在。他们朝柳清玄看。柳清玄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他说：“走。”他们朝铁门走。铁门已经合了。可焚羽站在门外面。他把门推开一道缝。柳清玄从缝里挤出去。他站在黑风口的碎石坡上。天已经亮了。日光从东边照过来。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南走。朝邬隆城走。朝柳巷走。朝那棵石榴树下走。他的左手断了。可他的右手握着剑。他的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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