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归

从黑风口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柳清玄站在碎石坡上，朝南面看。南面的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可那温里有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东西。它在动。不是剑在动。是箍在动。三片螭龙鳞贴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跳。像三颗极小的心脏。他试着用右手去摸。手指触到鳞面。那鳞面是热的。比平时热。他把手收回来。他朝南走。慕容雪走在他旁边。她的右手扶着他的右臂。他的左手断了。垂在袖子里。他用右手走路。景轩走在他左边。穆勒走在前面探路。王虎断后。五个人从碎石坡下去。走石脊。走窄道。走断头崖。走黑风坳。走断魂涧。走北栈道。走回邬隆城。

路上柳清玄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左臂在袖子里。断了。骨头断了。可他没觉得疼。或者说。他感觉到了疼。可那疼被别的东西盖住了。他胸口有一团黑气。那是赤血天魔临死前灌进去的。那黑气在他胸腔里转。转得很慢。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它没有咬他。可它在。他每呼吸一次。那蛇就动一下。他把右手按在胸口上。黑气便安静一息。他把手拿开。黑气又动。他试着用气原去逼它。气原一进胸腔。那黑气就散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了之后又聚。聚了之后又散。它散在经脉里。散在血管里。散在他每一根骨头缝里。他逼不出来。他只能让它待着。

慕容雪看出来了。她在第三天路上停下来。她把他左臂的袖子掀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可她没有哭。她说：“骨断了。不止一处。尺骨。桡骨。都断了。还有手肘。”柳清玄说：“能接吗？”慕容雪说：“能。可我没有夹板。没有药。得回邬隆城。”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她站起来。她朝南面看。邬隆城还很远。她说：“走。别停。”柳清玄继续走。慕容雪走在他旁边。她的右手一直扶着他的右臂。她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他们从西水关进了邬隆城。城门口的兵卒认出柳清玄。他们看见他垂着的左臂。看见他苍白的脸。他们没有多问。他们让开路。柳清玄从西市穿过。从柳巷穿过。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冲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着柳清玄。他看着他的左臂。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没有说话。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搭在他右肩上。柳清玄用右手拢紧袍子。他说：“赤血天魔死了。”陈玄风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他说：“好。”阿禾从正屋出来。她怀里抱着阿苕。她看见柳清玄的左臂。她的嘴张了张。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灶房。她去烧水。计老坐在门槛上。他站起来。他拄着木杖。他朝柳清玄看。他说：“回来就好。”柳清玄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肖原来了。他看了柳清玄的左臂。他把骨头正了位。他用夹板夹住。他绑了布条。他绑得很紧。柳清玄没哼。肖原又看了他胸口的黑气。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极长的银针。他把针刺入柳清玄胸口膻中穴。他捻了捻。那黑气缩了一下。又散开。肖原把针拔出来。他看着针尖。针尖是黑的。他说：“这东西。我逼不出来。它比魔气更老。比魂兽更沉。它像是一颗种子。”柳清玄问：“什么种子？”肖原说：“不知道。可它不会马上要你的命。它在你体内转。像是在等什么。”他把银针擦干净。他收进药箱。他站起来。他说：“先养。左臂不能动。三个月。胸口这东西。我每三天来一次。我用针压它。可它只能压。不能除。你得找个能除它的人。”柳清玄问：“谁？”肖原说：“半卷道人。我明天去请他。”他走了。慕容雪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把药递给他。柳清玄用右手接过去。他喝了一口。苦。他把药喝完。他把碗放在桌上。慕容雪坐在他对面。她说：“你胸口的黑气。我看见了。我的紫阴仙气能碰它。可它太老。我的仙气不够。”柳清玄说：“不急。肖原去找半卷道人。”慕容雪说：“我不急。可你急。”柳清玄看着她。她没有再说。她把碗收走。

第二天。孙翃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锦盒。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先看了柳清玄的左臂。他看了他胸口的黑气。他没有问。他坐下来。他说：“巫云斋的消息。巫和环化把他哥赶下了台。巫和环僔没死。可他被关进了噬刃窟。就是他关他弟的那个地方。巫和环化现在掌管巫云斋。他派人送了信来。说赤血天魔已死。巫云斋与邬隆城结盟。往后三年。互不侵犯。”柳清玄说：“好。”孙翃把锦盒打开。盒里是那柄黑刀。赤血天魔的黑刀。他说：“我爹说。赤血天魔死了。这把刀就是你的了。你留着。”柳清玄看着那柄刀。他没有拿。他说：“替我谢你爹。可我不用刀。你收着。”孙翃把锦盒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爹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赤血天魔虽然死了。可黑漠里的墟城还在。那门里的东西还在。你胸口的黑气。可能和那东西有关。你养好伤。还得去一趟。”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桌边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右手按着剑鞘。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半卷道人来了。他是由肖原扶进来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眼闭着。右眼半睁着。他在柳清玄对面坐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他搭在柳清玄的腕上。他闭着眼。他搭了很久。然后他睁开右眼。那眼里有一道金光。他说：“你胸口的东西。叫‘墟种’。是墟城北门后那个石像身上掉下来的。赤血天魔把它灌进你身体。他在你身体里种了一座城的根。”柳清玄问：“怎么拔？”半卷道人说：“拔不出来。它已经扎了根。可你能让它认你。它认了你。它就是你的。它不认你。它就会从里到外把你吃掉。”柳清玄问：“怎么让它认我？”半卷道人把手指收回来。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他说：“回墟城。去那扇门。把你的剑插进去。让那东西看见你。它认不认你。看你的造化。”他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你的剑醒了。可它缺一样东西。它缺恨。赤血天魔说得对。怒杀不了人。恨才能。可恨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你什么时候长出恨。你的剑就什么时候全醒。”他走了。肖原扶着他。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闭上眼。他在想。想赤血天魔。想那黑气。想墟城。想那扇门。想门后面的石像。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座城。城门开着。他得再回去。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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