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玄从旧观出来时,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云层压着一条极细的金线,像谁用刀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道口子里渗出来,把邬隆城的屋脊一条一条照亮。他站在旧观门口的石阶上,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晨光里闪着。他把剑收好。他朝柳巷走。
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修伞铺的门关着,门板上那张“开吧”的纸条还在。他伸手碰了碰,纸条上落了露水,指尖沾了一点潮。他把手收回来。他朝小院走。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石榴树在晨雾里站着,枝头的石榴红透了,有几个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晶红的籽。阿岩蹲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看见柳清玄。他站起来。他没有跑过来。他站在原地,把树枝放下,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得早。”
柳清玄走过去。他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木剑上被阿岩用石头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纹,像是他想学剑身上的星纹。柳清玄摸了摸那些纹。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好。”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
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今天下午走。”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去哪。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吃完再说。”
柳清玄把面吃完。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晨光里闪着。他闭上眼。他在听。
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小,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他听得出来,那些声音在等他。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还有一座。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
慕容雪在屋里收拾药箱。她把药一瓶一瓶擦干净,按大小排列。她把白布一卷一卷卷好,按厚薄分类。她把金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按长短排序。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停手。她说:“什么时候走?”柳清玄站在门口。他说:“下午。”慕容雪把最后一瓶药放好。她把药箱合上。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这次不行。”慕容雪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他。
柳清玄走到她面前。他坐下来。他说:“半卷道人说,我缺恨。恨自己不够,恨别人才能。我去找恨。恨在哪里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恨不在邬隆城。恨在路上。在那六十一座城里。在那六十一个等我的人身上。我得一个人去。”慕容雪把药箱放在膝上。她低下头。她看着药箱。她说:“你一个人。谁给你敷药?谁给你换布?谁给你煮面?”
柳清玄说:“我自己敷。我自己换。我自己煮。”慕容雪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说:“你煮的面,没有我煮的好吃。”柳清玄笑了一下。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快去快回。回来吃你煮的。”
慕容雪把药箱推到他面前。她说:“药在里面。白布在里面。金针在里面。你带着。”柳清玄接过药箱。他把它放在膝上。他朝慕容雪看。他说:“你留在邬隆城。替我看着他们。看着阿岩。看着阿苕。看着计老。看着陈玄风。看着王虎。看着这座城。”慕容雪说:“好。我替你看着。”她把药箱带子系好。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
柳清玄坐在屋里。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
柳清玄去了城北。他站在校场上。校场空着。草长了些,可草不高。他站在校场中间。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把它插在地上。剑入地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
他把左手搁在剑柄上。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小,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剑看。他说:“你们在哭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哭声更大了。他握紧剑柄。他朝那些哭声走。他走进剑里。
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很老,很瘦。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说:“白隐。”
白隐说:“你收了六十一座。你关不了门。因为你没有恨。”柳清玄说:“我来问你。恨什么才够?”白隐说:“你恨自己不够。你恨那些门不够。你恨那些墟不够。你恨那些让你走不完的东西不够。你要恨一个人。恨一个你真正恨的人。恨一个让你痛的人。恨一个让你哭的人。恨一个让你死的人。恨一个让你活的人。恨一个让你不能活的人。恨一个让你不能让任何人活的人。恨一个让你不能让任何东西活的人。”
柳清玄说:“谁?谁让我不能活?谁让我不能让任何人活?”白隐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谁杀了你师叔?谁杀了雷震?谁杀了李成义?谁骗了焚羽?谁骗了伞老头?谁骗了鲛婆婆?谁把六十一个人封在墟里?谁让你走不完?谁让你收不完?谁让你不能回家?谁让你不能吃面?谁让你不能让阿岩长大?谁让你不能让阿苕长大?谁让你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谁让你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谁让你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谁让你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谁让你不能让这座城活?谁让你不能让那些人活?谁让你不能让所有人活?谁让你不能让任何东西活?”
柳清玄站在黑里。他想了很久。他想起赤血天魔。想起他杀了李成义,杀了雷震,杀了一清道人。可赤血天魔死了。他死在他手里。他想起白隐。想起他骗了焚羽,骗了伞老头,骗了鲛婆婆。可白隐也死了。他死在他手里。他想起那六十一个人。想起他们在墟里等了千年,万年。可他们没有害他。他们只是等他。
他站在黑里。他想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赤血天魔。不是白隐。不是那六十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杀了李成义。是他自己杀了雷震。是他自己杀了一清道人。是他自己骗了焚羽。是他自己骗了伞老头。是他自己骗了鲛婆婆。是他自己把六十一个人封在墟里。是他自己走不完。是他自己收不完。是他自己不能回家。是他自己不能吃面。是他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是他自己不能让阿苕长大。是他自己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是他自己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是他自己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是他自己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是他自己不能让这座城活。是他自己不能让那些人活。是他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活。是他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
他站在黑里。他攥紧了拳头。他朝白隐说:“我恨我自己。”白隐说:“不够。恨自己不够。恨自己关不了门。恨自己开不了门。恨自己走不完。恨自己收不完。恨自己不能回家。恨自己不能吃面。恨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恨自己不能让阿苕长大。恨自己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恨自己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恨自己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恨自己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恨自己不能让这座城活。恨自己不能让那些人活。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
柳清玄站在黑里。他听着这些话。他听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不对。他朝白隐看。他说:“你让我恨自己。你让我恨自己关不了门。恨自己开不了门。恨自己走不完。恨自己收不完。恨自己不能回家。恨自己不能吃面。恨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恨自己不能让阿苕长大。恨自己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恨自己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恨自己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恨自己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恨自己不能让这座城活。恨自己不能让那些人活。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白隐说:“对。恨自己。恨到底。”
柳清玄说:“不对。”白隐说:“哪里不对?”柳清玄说:“恨自己,那是你让我恨的。你在教我恨。你在教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在教我恨自己。可恨自己有什么用?恨自己杀不了人。恨自己关不了门。恨自己开不了门。恨自己走不完。恨自己收不完。恨自己不能回家。恨自己不能吃面。恨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恨自己不能让阿苕长大。恨自己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恨自己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恨自己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恨自己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恨自己不能让这座城活。恨自己不能让那些人活。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恨自己有什么用?”
白隐说:“那你要恨谁?”柳清玄站在黑里。他想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赤血天魔。不是白隐。不是那六十一个人。不是他自己。那个人是一个穿白袍的人。那个人背着一柄剑。那个人坐在光里。那个人在教他恨。那个人在教他恨自己。那个人在教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个人在教他恨自己。那个人在教他恨自己。那个人在教他恨自己。
那个人就是白隐。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个人就是那个让他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这座城活的人。
柳清玄站在黑里。他抬起头。他朝白隐看。他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柳清玄说:“我恨你教我恨自己。我恨你让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关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开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走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收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回家。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吃面。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岩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苕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这座城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那些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所有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任何东西活。”
白隐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终于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剑尖朝白隐。白隐说:“你恨我。你就能关门了。你恨我。你就能开门了。你恨我。你就能走完了。你恨我。你就能收完了。你恨我。你就能回家了。你恨我。你就能吃面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阿岩长大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阿苕长大了。你恨我。你就能让计老多笑几年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了。你恨我。你就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了。你恨我。你就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了。你恨我。你就能让这座城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那些人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所有人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任何东西活了。”
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白光。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乾封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站在校场上。他把乾封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
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还有一座。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院里。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细的,上面卧着几片酱肉。她把面递给他。她说:“吃。吃完再走。”柳清玄接过碗。他坐在青石条上。他吃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他吃完。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走了。”慕容雪说:“好。”
柳清玄朝院门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煮面。”慕容雪说:“好。”柳清玄走出院门。他朝巷口走。修伞铺的门关着。门板上那张“开吧”的纸条还在。他朝巷子外走。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有行人。有卖菜的。有赶车的。有孩子在路边踢石子。有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补衣裳。有汉子蹲在墙根下下棋。有女人在井边洗衣裳。有男人在河边钓鱼。有年轻夫妻在桥上牵着手走。有老人在庙里烧香。有醉汉在酒馆里吵架。有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故事。柳清玄走过这些人。他看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闻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北门走。他走出北门。他站在官道上。他朝北面看。北面的路很长。可他在走。他走得稳。他的左手握着剑鞘。他的右手空着。他的乾封剑背在背上。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百三十九章 半日》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