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北行

邬隆城北面的官道，柳清玄走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身边有人。有慕容雪。有刘小武。有穆勒。有王虎。有景轩。有焚羽。有陈玄风。可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他走在官道上，左手握着剑鞘，右手空着。乾封剑背在背上，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他的步子不快，可也不慢。他朝北走。

官道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插秧。秧苗是绿的，水是浑的，泥是黑的。几个农人弯着腰，把秧苗一把一把插进泥里。他们看见柳清玄，有的抬头看一眼，有的连头也不抬。柳清玄走过他们。他闻到泥土的味道。他闻到秧苗的味道。他闻到汗的味道。他把这些味道收进心里。他继续走。

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个卖茶的老汉。老汉看见柳清玄，招呼道：“客官，歇歇脚？喝碗茶？”柳清玄停下来。他在茶摊前坐下。老汉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茶是热的。柳清玄喝了一口。他问：“老丈，前面是什么地方？”老汉说：“前面是青莽山。过了青莽山，就是白鹭渡。客官要去哪里？”柳清玄说：“北边。”老汉说：“北边不太平。听说巫云山那边又在闹了。前些日子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路上不太平。客官一个人，要小心。”柳清玄说：“多谢老丈。”他喝完茶，把碗放下，站起来。他朝北走。

过了青莽山，到了白鹭渡。渡口还是那个渡口。可渡口的人比以前少了。几艘渡船停在岸边，船夫们在船头打盹。柳清玄走到渡口。一个船夫抬起头，问：“过河？”柳清玄说：“过河。”船夫说：“上来吧。”柳清玄上了船。船夫撑篙，船离了岸。河水是浑的，流得急。柳清玄站在船头，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问船夫：“北边现在怎么样？”船夫说：“不太好。过了河往北走两天，有一个村子叫‘槐树村’。前些日子来了一伙人，把村子占了。村里的人跑了大半。那伙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不像是魔兵，可也不像是好人。”柳清玄说：“多谢。”船靠了岸。他下船，朝北走。

走了两天，果然到了槐树村。村子不大，可它空了。屋子的门开着，窗子也开着，可没有人。有几间屋子被烧了，只剩黑乎乎的梁柱。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有血迹，有断掉的刀。柳清玄站在村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村里走。他走进村子。他走过每一间屋。屋里有翻倒的桌椅，有打碎的碗，有扯烂的衣裳。他在一间屋里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靠墙坐着，腿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干了。他看见柳清玄，没有动。柳清玄蹲下来。他问：“老丈，这里出了什么事？”老人说：“来了十几个人。说是找什么东西。他们翻遍了村子，没找到。就杀人。杀了七八个。剩下的跑了。”柳清玄问：“找什么？”老人说：“不知道。他们问有没有见过一把剑。黑色的剑。我们说没有。他们不信。就杀人。”

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他问：“他们往哪走了？”老人说：“往北。往巫云山方向去了。”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老人说：“我帮你看看伤。”老人说：“不用。你走吧。他们要是回来，你就走不了了。”柳清玄蹲下来。他把老人的裤腿掀开，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深，可它已经有些发炎了。他从药箱里取出药粉，给老人敷上。他又用白布把伤口包好。老人看着他。他说：“你是什么人？”柳清玄说：“过路的。”老人说：“过路的不会带着这样一把剑。”柳清玄没有回答。他把药箱收好。他站起来。他朝老人说：“你保重。”他朝村外走。

走出村子，他站在村口的路上。他朝北面看。北面的路很长。他朝北走。他走了半日，天快黑了。他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土地公的泥像歪着，脑袋掉了一半。他在庙里生了一堆火。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干粮是慕容雪给他烙的饼。他咬了一口。饼硬了，可它有面的味道。他把饼吃完。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火光里闪着。

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小，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剑看。他说：“你们在哭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哭声更大了。他握紧剑柄。他朝那些哭声走。他走进剑里。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很老，很瘦。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说：“白隐。”白隐说：“你恨我。”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说：“我恨你教我恨自己。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任何东西活。”

白隐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终于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剑尖朝白隐。白隐说：“你恨我。你就能关门了。你恨我。你就能开门了。你恨我。你就能走完了。你恨我。你就能收完了。你恨我。你就能回家了。你恨我。你就能吃面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阿岩长大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阿苕长大了。你恨我。你就能让计老多笑几年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了。你恨我。你就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了。你恨我。你就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了。你恨我。你就能让这座城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那些人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所有人活了。你恨我。你就能让任何东西活了。”

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白光。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乾封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坐在破庙里。火还在烧。他把乾封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庙外走。天已经亮了。他朝北走。

走了半日，他在路边看见一队人。十几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短衣，腰间别着弯刀。他们围着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人。他们在搜。柳清玄站在路边的树后面。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那队人走。他走到他们面前。那队人看见他，都停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是什么人？”柳清玄说：“你们在找什么？”疤脸汉子说：“找什么不关你的事。滚开。”柳清玄说：“你们在找一把剑。”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他说：“你怎么知道？”柳清玄说：“你们在槐树村杀了人。”疤脸汉子说：“你是什么人？”柳清玄说：“我叫柳清玄。”疤脸汉子脸色大变。他说：“柳清玄？那个杀了赤血天魔的柳清玄？”柳清玄说：“是我。”疤脸汉子退了一步。他说：“你想干什么？”柳清玄说：“你们在找的剑，在我背上。你们杀了的人，是我的债。你们欠的命，我要你们还。”

疤脸汉子拔出弯刀。他身后的人也都拔出弯刀。十几把弯刀，在日光里闪着冷光。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剑尖朝前。他说：“你们一起上。”疤脸汉子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柳清玄把剑一挥。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一道金光从剑身上涌出来。金光扫过，那些弯刀全都断了。断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十几个人愣住了。他们看着手里的断刀，看着柳清玄手里的剑。疤脸汉子转身就跑。他身后的人也转身就跑。柳清玄没有追。他把剑收回来。他朝马车走。马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孩子躲在女人的身后。柳清玄说：“你们没事了。”女人说：“多谢恩公。”柳清玄说：“你们去哪里？”女人说：“去南边。去找亲戚。”柳清玄说：“往南走，过了白鹭渡，有一个镇子。镇口有一个卖茶的老汉。你们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女人说：“多谢恩公。”柳清玄把马车上的绳子解开。他朝女人说：“快走吧。”女人赶着马车走了。柳清玄站在路边。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北走。

走了两天，他到了巫云山的外围。山还是那座山。可它比以前更黑。更沉。他站在山脚下，朝山上看。山腰处有黑雾在翻涌。黑雾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山上走。他走了半日。到了断魂涧。涧口还是那个涧口。可涧里的雾比以前更浓。他把剑举在身前。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金光把浓雾逼退。他走进涧里。他走过壁尸。壁尸在金光里退了一步。他走过骨煞。骨煞在金光里缩成一团。他走过涧底。他走出涧口。他站在黑风坳里。坳里的泉还在。泉边有脚印。新鲜的脚印。有人来过。他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是光脚的。五个脚趾。他的左眼看见了。那些脚印上附着一层极淡的魔气。和赤血天魔的气刃一样。他站起来。他朝坳地深处看。崖脚下的塌方口还在。他知道。那口子后面是暗河。螭龙青渊曾经在那里。它现在不在了。可那水底的石头上还刻着那个“谢”字。他朝塌方口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暗河。暗河的水还是清的。水底的莹石还在发光。他站在石台上。他朝水底看。水底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剑。黑色的剑。插在水底的石头上。剑身上刻着和乾封剑一样的星纹。可那些星纹是暗的。他蹲下来。他伸手去碰那把剑。他的指尖刚碰到剑柄。剑身上那些暗的星纹便亮了一下。他握住剑柄。他把剑拔出来。剑身上的水珠落下来。他把它举在身前。剑身上有六十一颗星。和他背上的乾封剑一样。可那些星是暗的。他把这把剑收进包袱里。他站起来。他朝甬道外走。他走出暗河。他站在黑风坳里。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还有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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