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举义

众平随廖淳、廖母回到大树江村时，尽管已是辰时，村子里依旧一片寂静，小道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廖母虽已痊愈，身体仍虚，还需静养调理，便先回了家。廖淳暂且充当众平的小跟班，挨家挨户为村民看病。

到了第三天，药和符水均已用尽，可村中尚有部分村民未能得到医治，已诊治的也需继续用药。疫情远比众平预想的更为严重。

众平找廖淳商量：“眼下药尽，我需回去取些来。剩下的病人只能暂且隔离，否则瘟疫恐再度蔓延。只是村民不知内情，难以约束。”

“恩公不必担忧，乡亲们都是明理之人，我会向他们解释。只是不知恩公多久能回？”廖淳抬头望向众平。

众平略一沉吟，答道：“约需五日。”

“五日……”廖淳眉头微皱，重复道。

“怎么？廖老弟有军务在身？”众平问道。

“军务倒是其次，回去晚了至多罚些饷钱。只是我怕病人……拖不了那么久。”廖淳面露忧色。

“哦，这倒是我疏忽了。”众平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和几张符咒，交与廖淳，“廖老弟，这本天书残卷暂且由你保管，其中载有些悬壶济世之术，照看病人时或可一用。若遇病人暴毙，需先以符咒贴于尸身面门，再行火化，如此可防瘟疫传染。”

廖淳接过书符，郑重道：“好，我记下了。”

“这里便托付给你了。”众平说罢转身欲行。

廖淳急忙叫住：“恩公留步！”

“还有何事？”众平回头。

“让泥鳅随恩公一同去取药吧。”廖淳招呼一旁正在烧水的泥鳅。泥鳅应声跑来。

“廖老弟，你这里不正缺人手？”众平道。

廖淳笑道：“无妨，此处还有二娃子他们。泥鳅熟悉路径，能带恩公抄近道，省些工夫。回来时也能帮忙多拿些药——我怕药不够用哩！”

村口，廖淳目送那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荒芜的稻田尽头。他伫立良久，久久未动。

夕阳又垂西天，圆如铜盘，空中无云，四野无风。廖淳站在村口大榕树下，背对落日，影子越拉越长。已是第七日傍晚，仍不见众平和泥鳅归来。

擅离军营回到郏下，今年军饷怕是全要罚没，只怕连伍长汪大牛也要受累。但这尚在其次，被隔离的病人中已死了五个，其中包括自幼一同长大的狗剩。余者大多奄奄一息，即便已治愈的村民中，也有人症状反复。天书中的法子仅能暂控病情，没有药物终是无用。情势已十分危急！廖淳心绪不宁。

“走吧二娃子，今日他们怕是回不来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山找吃的。”廖淳招呼二娃子回去。

十二日过去，廖母身子硬朗，已恢复得差不多，正在院中收拾昨日猎来的野物。村中存粮（连粮种在内）几乎告罄，这几日全凭野味鱼虾度日。廖淳让二娃子与其父何老爹下河捕鱼，自己则带几个青壮上山打猎。

晌午时分，众平与泥鳅赶着毛驴回来了，带回两大包药材。同行的还有以麻布黄巾裹头的莽汉龚都。最先望见他们的是在河中捕鱼的二娃子父子。何老爹帮忙卸药，二娃子一溜烟跑向后山寻廖淳报信。

午后，廖淳飞奔下山，二娃子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边追边喊：“淳哥！……慢些……等我一会儿……淳哥！……”

众平早已听见呼喊，放下活计迎出。两人把臂相拥，皆十分欣喜。众平将龚都引见给廖淳，众人聚在一处，分说别后诸事。原来众平与泥鳅赶回城隍庙时， 张角等人已前往豫州。他们只得奔赴安众，寻太平道荆州特使马元义筹措药物。特使马元特遣麾下得力干将龚都一同运药前来，周折之间，便耽搁了数日。

又经一个多月的精心护理，大树江村的疫情终得控制。正当众人击掌相庆之际，村外荒田中忽现一队官兵，正疾步奔村而来。那时二娃子恰在村口焚烧病人衣物，故而最先发觉。他扔下活计，匆匆跑来报信。

众人皆惑：自瘟/疫/爆/发，官差惧传染，已久不至村中。

廖淳问道：“二娃，可看清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二娃子挠头为难：“淳哥你又不是不知，我不识字啊！就看见好象写着这个——”说着用树枝歪歪扭扭画了个“苏”字，还是个错字。但此刻无人有心取笑。

“果真是苏县令！”廖淳自语。

“怎么，廖老弟，这是冲你来的？”众平问。

“嗯。擅离军营，杖三十；十日不归，杖五十，罚饷一年；逾十日……便以逃兵论处。”廖淳沉声道。

“逃兵？要杀头的！”二娃子失声惊呼。

“不如就跟我们走吧，横竖村子情况已稳。”众平看向廖淳。

廖淳连连摆手：“不可！我一走，娘怎么办？苏县令绝不会干休。”

“这事好办！让大娘随我们去安众，就住我家里。俺龚都打小没娘，老弟你不介意分我半个娘吧？”龚都一手搭上廖淳肩头，粗声粗气冒出这么一句。廖淳推却不得，眼下也无更好法子，只得应下。就此，廖淳多了个兄长，龚都多了个娘。

待官兵入村搜捕时，廖淳早已携母随众平、龚都从后山遁走。

一八四年（灵帝中平元年）二月，太平道已极兴盛，势力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徒众数十万，家家户门皆书“甲子”二字。张角奉“中黄太一”为至尊天神，分徒众为三十六方，各设渠帅；又广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欲召天下民众，共推翻腐朽汉室。

此时，身为交州特使的众平已返交趾，廖淳则成了荆州特使、一方渠帅马元义身边的得力干将。正月刚过，大贤良师张角令各方渠帅，约定三月五日起事。廖淳被派往荆州，四处募集教众。

廖淳半月即募得三千余人，正欲率众赴阳翟西郊轘辕山下集结，途经中庐时还特回大树江村，带上了泥鳅与二娃子。然事变突然，就在预定起义前十日左右，即二月十五日前后，教中信徒、济南人唐周叛变，上书官府告密。其时，大方渠帅马元义正在洛阳京城联络内应——宦官中常侍封谞、徐奉。

朝廷得报，急捕马元义，未经审问，直接车裂于洛阳；并下令京师戒严，捕杀张角信徒千余人；又发榜冀州，通缉张角及其家人。

天公将军张角星夜传书各方，急令起义。神州大地一夜之间烽烟四起，然荆、扬义军，却已群龙无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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