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义军

听闻渠帅马元义在洛阳被车裂的消息，潜伏在鄧城南郊密林中的三千余义军顿时炸开了锅。起初是一片死寂，随后如同滚水般沸腾起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咒骂在树林间回荡，有人狠狠捶打着树干，有人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狗皇帝不得好死！"

"朝廷没一个好东西！"

"俺们和官军拼了！"

大部分人怒气冲天，骂骂咧咧，吼着要杀到洛阳砍了皇帝的狗头当夜壶；也有小部分人面色惨白，眼神闪烁，悄悄向后缩去，试图趁乱逃跑。

廖淳站在人群中央，手指紧紧攥着那把裂了口的钝背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把刀还是他从郏下军营带出来的，刀身上的裂口是与山贼搏斗时留下的。此刻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脑海中不断浮现马元义慈祥的面容和谆谆教诲。

"淳哥，咋办？...你到是说句话呀，淳哥！...大伙都乱起来了，淳哥！..."泥鳅急得上蹿下跳，不住拉扯廖淳的衣袖。

"我去剁了那皇帝老儿！"楞头楞脑的二娃子抄起柴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廖淳厉声喝道，一把拽住二娃子的后领，"拿着柴刀去洛阳？你认得路吗？！"他环视四周骚动的人群，心知若不立即稳住局面，这支刚刚聚集的义军就要分崩离析。

廖淳一个翻身跃上身旁一棵歪脖子松树，粗壮的树枝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朝底下的人群喊道："弟兄们听着！前面就是鄧城，是汉子的就随我杀过去，活捉狗官祭旗，再杀往洛阳，为马渠帅报仇雪恨！"

"为马渠帅报仇！"泥鳅率先响应，举起手中的棍棒高声呼喊。

"报仇！报仇！"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林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这声声呐喊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方才的慌乱与恐惧一扫而空。

这一句"为马渠帅报仇"的口号，就此拉开了廖元俭近八十年的沙场征程。当时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条路将会如此漫长而坎坷。

出乎所有人意料，鄧城竟是一座空城。当廖淳率领这群愤怒的农民冲进城时，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寂寥。城门大开，市集散乱，几辆破旧的推车翻倒在路旁，几只野狗在街角啃食着什么。

县衙大门虚掩着，堂上的公案翻倒在地，文书散落一地。往日作威作福的县令和衙役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一面破旧的官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众人不由得飘飘然起来，廖淳也不例外——他从未想过能如此轻易地拿下一座城池。

在县衙大堂，廖淳坐在那张雕花交椅上，感受着硬木的冰凉触感。他用朴刀挑着县令留下的螺髻把玩，那螺髻是用上好的玉石雕成，价值不菲。这把交椅昔日唯有县令苏协能坐，一年前在郏下当兵时，他连直视县令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站在城墙上，望着县令的轿舆经过。

"淳哥，往后你就是县太爷了，"泥鳅兴奋不已，在堂上来回踱步，"让二娃管兵，我给你当军师咋样？"

"对！谁不听淳哥的，俺劈了他！"二娃子挥舞柴刀，故作凶相，那憨态惹得廖淳几乎笑出声来。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

"休要胡闹！"廖淳强板起脸，手指轻叩椅背，"为马渠帅报仇才是正事。二娃，你带五百人把守各城门要害，其余弟兄在城内休整。记住，我们是黄巾义军，不是强盗，不得骚扰百姓。"

"得令！"二娃子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虽然童声未脱，但神情已然十分认真。

"泥鳅，找几个识文断字的，随我去府库清点。"廖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往府库走去。

府库的大门虚掩着，锁头已被砸坏。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泥鳅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堆满杂物的库房。

清点工作进行得十分仔细。最终统计所得：钱七万铢、粮五千担、皮甲三十副、布甲两百副、硬木弓三百一十把、箭矢三千余支、矛戟五百支、木制排盾四十块、手盾二百块、刀剑若干。唯一遗憾的是搜遍全城也不见一匹马，想必是被逃亡的官员骑走了。"这帮狗官！"廖淳忍不住骂出声来，原本还指望能组建一支骑兵小队。

休整期间，廖淳从军中选出三百臂力强健者，以府库中的硬木弓组建城防营。这些壮汉大多是从前以打猎为生的山民，拉弓射箭的本事与生俱来。廖淳任命二娃子为护城校尉，统领这支队伍。

这下二娃子可急了，追着廖淳抱怨："淳哥！让我砍人还行，射箭可真不会啊！能不能换个差事？"

"何邑！何校尉！"廖淳终于不耐烦了，连二娃子的本名都叫了出来，"我是将三百弓兵交给你，又没收了你的柴刀！喜欢砍人是吧？这个给你！"说着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沉重的鬼头刀，扔给二娃子。那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二娃子慌忙接住，差点被带了个踉跄。

廖淳头也不回地走出府库，泥鳅屁颠屁颠地跟上，只留二娃子愣在原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何邑"是在叫自己——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叫他二娃子。廖淳觉得既已起兵，该用本名才像样子，毕竟"二娃子"这样的称呼在军中实在不够威严。

泥鳅对廖淳崇拜至极：十四岁从军，结交神仙友人，治好了村里瘟疫，如今又拉起三千人的队伍，兵不血刃取下鄧城……这一切在泥鳅看来简直如神话一般。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廖淳，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

"淳哥，咱们不走了吗？"泥鳅试探着问道，眼睛却不住打量县衙大堂的布置。

"走，明日就出发。"廖淳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啥？你不是让二娃守城吗？"泥鳅不解地挠头。

廖淳正色道："别忘了我们起兵的目的。我们是义军，要去阳翟与大军会合，杀了昏君狗官，然后回大树江村种地奉母，安享太平！"他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泥鳅怪叫起来："啊？还要回去种地？！"

当夜，县衙大堂点起了数十支蜡烛，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廖淳召集义军头领议事。虽只是行伍出身，但他主持军务却有模有样，与其他农民首领迥然不同。

廖淳一身皮甲戎装，头系麻布黄巾，手握朴刀，威仪凛凛。八位头领分列两侧，分别是：护城校尉何邑、泥鳅、桑镇莒凌封、平乡杨维平、张金村张轩、弯刀客姜兰甫，以及黑山贼陈幕、陈岭兄弟。其中，除陈幕、陈岭兄弟外，其余五人皆是附近村寨的头面人物，各自率领本乡子弟前来投军。弯刀客姜兰甫身份极为神秘，平日里沉默寡言，手中弯刀快如闪电，武功深不可测。而陈幕、陈岭兄弟所部最为彪悍，手下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军纪也最为涣散。"

诸位头领，"廖淳清嗓开口，声音在堂上回荡，"马渠帅为奸人所害，我等兵不血刃取鄧城，正当乘胜进军阳翟，与大军会师。"

"愿听廖头领调遣！"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既已起兵，当有军衔。我自封'行义将军'。泥鳅！"

"在，淳哥……将军！"泥鳅慌忙改口，引得哄堂大笑。几个老成些的头领不禁摇头，但眼中都带着善意的笑意。

廖淳强忍笑意，正色道："今日起用回本名徐骁，封司库校尉，领军两百，掌管军需。"

接着，他一一任命：张轩为护义校尉，领三百先锋；莒凌封为扶义校尉，领五百前军；杨维平为匡义校尉，领五百后军；姜兰甫为护军校尉，领三百中军护卫；陈幕、陈岭为左右聚义校尉，领四百本部；自领五百为中军；何邑升都尉，守備鄧城。

听说要留守，何邑急忙摆手："不行不行，闷也闷死了！俺要跟着淳哥去打仗！"

"当初是谁说要替我守城的？"廖淳挑眉问道。

"那是以爲不走了！淳哥带我走吧，让我当先锋！"何邑急得直跺脚。

"真不想守城？"

"不想！"

"真不想？"

"不想！"

二娃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廖淳勃然作色，一掌拍在椅背上："军国大事岂容儿戏！回大树江村去，这里不需你了！"

二娃子慌了神，脸色顿时煞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饶："淳哥，我错了！我守城，我一定好好守城！"声音带着哭腔。

在泥鳅和众头领的求情下，廖淳才"勉强"同意他留守，并增派任务：募兵八百，加固城防。二娃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保证必定完成任务。

整军已毕，义军在鄧城休整一夜。次日天明，朝阳初升，廖淳便率部向阳翟进发。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城门，脚步声响彻清晨的旷野。二娃子站在城头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不禁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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