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砺兵

此番遭伏虽损兵折将，却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廖淳悟出了一个道理：兵贵精而不贵多。人多有时反成负累，昨夜溃乱便是明证——三千人马仅存五百，其中三百余竟是黑山贼陈幕、陈岭麾下的强盗兵。这些亡命之徒非但毫发无伤，反倒将官军衬得如同插标卖首，当真令人气结。

廖淳决意练兵！

若按他心头那点荒唐念头，真该将这群有志农夫送入什么“黄巾军校”修习四年，练就一身本科特种兵的本事。只可惜乱世不等人，那屈校尉更不会领着他手下的官军们回家卖红薯，为大汉王朝的小农经济添砖加瓦。双方约好四年之后堂堂正正打一仗，胜者呈上战果作为毕业考卷，缴予张校长（张角）领取毕业证书；败者不过留级一年，来年重整旗鼓再战便是。

世人尽可笑谈三国、戏说历史，横竖不过是文字涂涂抹抹、演义几分真假。但廖淳不能！造/反是项上头颅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官军绝不会老实种地卖红薯，战败者留下的也不是年级，而是脑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说来也妙，天意弄人，亦能成人。正当廖淳为军械粮饷愁眉紧锁时，南郡富商钟鸣、钰权的商队恰经淯水安众地界，被巡哨的陈氏兄弟撞个正着。打劫本是黑山贼老本行，这一票斩获颇丰：良马二十八匹，镔铁千斤，黄金三百两。廖淳虽不齿劫掠良善，奈何军中匮乏，只得默许，心下却自嘲：昔日官军，今朝贼寇，当真世事无常。

他梦想打造一支有铁一般纪律的军队，比官军更整肃，比强盗更凶悍，令行禁止，上下同心。只是饭需一口口吃，当务之急乃是统一兵械。陈氏兄弟麾下多绿林出身，所持兵刃五花八门，单刀、铁尺、狼牙棒，甚至还有使粪叉的，械斗或许趁手，临阵则难成气候。

“朴刀。”廖淳想起在郏下从军时，精锐步卒皆用此刀，其威力他深有体会。于是不论这伙强盗是否情愿，除暗器外所有铁器尽数收缴。廖淳立下规矩：“既已是兵，便须依制行事。各兵种当持统一兵械。想用趁手家伙？立下战功当了将军再说！”底下顿时哗然，尤其那几个使粪叉的，满脸写着“将军岂知此中妙处”。

陈幕、陈岭二人面面相觑，正要开口，廖淳却话锋一转：“自然，此番弟兄们劫镖有功，黄金三百两，除留作军资外，余下尽数分赏！”此言一出，满堂皆喜，那几个粪叉高手顿时眉开眼笑，仿佛手中粪叉已镀了层金。廖淳自己分文不取，心下却暗叹：这带兵之道，竟与遛猴相似，不给香蕉，谁肯翻跟头？

收缴兵械与那千斤镔铁一并送入城中铁匠铺。老铁匠见这堆破铜烂铁，直皱眉头，待听说要铸朴刀斩马剑，更是连连摆手：“将军，这粪叉熔了只怕刀刃带味！”好在廖淳加钱爽快，老铁匠才勉为其难应下。

不日，四百七十把朴刀、三十柄斩马剑（案：此剑乃汉室古兵，《汉书》有载：“王莽使武以斩马龙泉宝剑挫董忠”，朱云亦曾请此剑断佞臣之首。）锻造完毕。廖淳选二十八名善骑者配斩马剑，自领一队，号“黄巾二十八骑”，莒凌封、姜兰甫皆列其中。那四百七十朴刀兵则交由陈幕统领，陈岭副之。

陈岭私下嘀咕：“大哥，咱这强盗当得越发正经了。”陈幕瞪他一眼：“总好过当个粪叉将军！”

校场操练已是无暇进行了，官军随时可能压境。唯有以战代练，敌人是恶犬，我便成饿狼！

正当廖淳在铁匠铺督造兵械时，忽有小校奔来急报：“启禀将军！龚将军在南面官道伏击郏下粮队，缴获甚众，俘官军七人。”

廖淳头也不抬：“大哥倒是手脚麻利。”

小校续道：“俘虏中有一老卒，自称将军故人。”

故人？莫非是城防内卫的老军爷杨庆？廖淳撂下活计：“走，带我看看去。”

安众校场内，七名官军被缚于木柱。龚都本欲拷问后送交“中黄太一”老祖处劳改，既可省些粮草，又能请功。

廖淳一眼认出杨庆，只见老军被捆得结实，嘴里却不饶人：“呸！黄巾贼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夫要是皱一皱眉，不算好汉！”廖淳忍笑上前：“老军爷，多日不见，火气见长啊。”

杨庆闻声抬头，顿时瞪大眼睛：“元俭？怎的是你！好小子，当了将军就捆故人，真是官升脾气长！”

廖淳忙亲自解绑：“这可冤煞我也！您被绑时我还在铁匠铺挥汗呢，不信您去问，那几个铁匠可作证！”

杨庆活动发麻的手脚，嗤笑道：“推得倒干净！我且问你，归省探母怎就一去不返？还当起黄巾贼！连累得汪大牛他……”老军猛然噤声，掩口不及。

廖淳心头一紧，拉住老军：“伍长他怎么了？”见杨庆闪躲，急道，“休要瞒我！”

杨庆叹口气，终将实情道来：自廖淳逃亡，同伍皆受牵连，罚饷一年，伍长汪大牛下狱。年后黄巾乱起，县令苏协卷了银钱弃官而逃。校尉屈铭继任县令后，认定汪大牛一伍皆与廖淳同谋，昼夜酷刑拷问，牵连甚广，多人庾死狱中。屈铭恼羞成怒，竟将汪大牛活剐。杨庆因年老调守府库，侥幸得免。

廖淳听罢，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屈铭老贼！我誓杀汝！”

良久方压下怒火，转劝杨庆道：“老军爷，军粮已失，回去屈铭岂能饶你？不如留下助我。”

杨庆连连摆手：“老朽扛不动枪了，岂非累赘？”

廖淳正色道：“这是哪里话！您若肯留下，我求之不得。莫非嫌我们是黄巾贼？”

老军急道：“小子！我几时说过嫌弃？只是......只是老夫只会烤兔肉，不会杀人啊。”

“那便是答应了！”廖淳顺势唤入徐骁，“泥鳅！今后你与老军爷共掌军需！”

徐骁抱拳朗声：“末将领命！”转而嬉笑道，“老军爷，淳哥常说您烤的兔肉香飘梦里，往后咱们有口福喽！保证比人肉香得多！”这话逗得杨庆哭笑不得，只好应承下来。

其实老军心中亦喜，既得脱屈铭魔爪，又能相伴此子。乱世之中，得一安身之所已属不易，何况还能重操旧业——烤兔子。望着廖淳英挺的面容，老军暗叹：昔日稚嫩新兵，如今已是一军之将，当真岁月如梭，乱世催人老。

廖淳见老军答应，心下大悦，当即吩咐设宴。是夜，军中烤兔飘香，酒香四溢，倒是冲淡了几分乱世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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