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坠，赤霞满天，将安众城西敌楼映照得如同浸血。龚都手按城墙垛口，铁甲在夕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眺望郏下方向的双眼布满血丝。"元俭，我意已决，明日再攻郏下。"他声音沙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廖淳按剑而立，晚风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那双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官军若依然坚守不出，兄长如之奈何？"

"那就强攻！"龚都一拳砸在夯土垛口上，尘土簌簌落下，"屈铭这厮，仗着城坚粮足，终日龟缩不出，真真可恨！这些时日折在他手上的弟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廖淳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屈铭精通守城之法，火油毒箭无所不用其极。前次夜袭，我亲眼见他令士卒将滚油泼下，继而投以火把，顷刻间墙下便成火海。强攻只怕伤亡太重。"

龚都恨声长叹，拳头紧握："我也吃过他不少苦头！但郏下守军经我连日攻打已是疲敝，宛城兵少自保尚且不足，岂敢来援？若不趁此时拿下郏下，待朝廷援兵一到，宛城、郏下两下夹击，安众危矣！"

暮色渐浓，城头火把次第亮起，跳动的火光映得廖淳眸光闪烁。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兄长若定要打这一仗，我有一计。"

龚都猛然转身，铁甲铿锵作响，一把握住廖淳手臂："元俭有何妙计？快说！"

"明日兄长在城中留五百弓手与我，尽起安众之兵，大张旗鼓攻打宛城。"

龚都急摆手，甲叶哗啦作响："不可！宛城墙高池深，岂是易攻？若屈铭趁机袭我后路，宛城守军再出城夹击，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廖淳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笑："兄长莫急。屈铭自负知兵，见我等倾巢而出，必以为安众空虚。以他的性子，定会趁机来袭。我们在郏下的细作一见官兵出动，即刻快马报信。兄长那时丢开宛城，挥师直取郏下。宛城太守褚贡生性谨慎，必不敢贸然追击。若他不追，郏下唾手可得；若他追来..."廖淳目光一凛，手按剑柄，"兄长反戈一击，先破追兵，再取郏下，荆北可定！"

龚都听得眼中精光暴射，搓手道："妙计！只是如何让屈铭确信我等要去攻打宛城？"

廖淳轻笑，指向城下："这不是还关着六个官军俘虏么？"

龚都愕然："元俭是要..."

"让老军爷放他们回去报信。"

龚都皱眉，络腮胡子随着嘴唇翕动："那老卒可信？他毕竟在官军中待了半辈子。"

"兄长放心。"廖淳语气笃定，"老军爷最重情义。我待他以诚，他必不误事。"

龚都沉吟片刻，虬髯在火光中根根可见："你只留一千人守城，未免太险。我再拨一千兵马与你。"

廖淳按剑笑道："一千足矣。屈铭若来，必叫他葬身此地！"

是夜三更，安众城中火把通明，灶烟四起。龚都、廖淳佯装调兵遣将，备战之声直透云霄。士卒们埋锅造饭，马匹嘶鸣，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城池仿佛一锅沸水。

大牢深处，油灯如豆。老军杨庆与徐骁抬着一桶酒肉，踉跄行来。看守的兵士见状嬉笑："老军爷又来送食了？今日是什么好菜？"

杨庆堆笑，眼角皱纹深如沟壑："明日大军出征，让弟兄们也沾沾荤腥。"说着掀开桶盖，烤兔肉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潮湿的牢房中。贼兵一拥而上，不多时便东倒西歪，醉卧在地。

徐骁敏捷地取下钥匙，打开牢门。六个官军俘虏面面相觑，为首的什长警惕地盯着杨庆："老杨头，你搞什么鬼？"

杨庆作势抹泪，声音哽咽："什长冤枉啊！粮队被劫时我也不知情，差点被他们打死..."他掀开衣襟，露出青紫的伤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这就放你们走。"

那什长将信将疑，目光在杨庆和徐骁之间来回扫视："既如此，那日他们为何放你？莫非与廖淳那叛贼有旧？"

杨庆长叹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哪里是廖淳！实在是老朽的孙儿徐骁，如今在贼军中混了个小小的头目，这才勉强保下我这条老命。"说着，他侧身将身后的少年让出来，暗中却捏了徐骁手臂一把。徐骁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作揖，神态极为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小人徐骁，见过各位军爷。"

众俘虏交换着疑虑的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显然并未全信。那什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一老一少，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

杨庆见状，额头上适时地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愈发焦急："什长大人，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巡夜的贼兵就要过来了，到时谁也走不了！"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回去务必禀告屈县令，贼首龚都明日要将安众之兵尽数调出，说是要去偷袭宛城...这可是天大的军情！"

什长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抓住杨庆的手臂："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千真万确！老朽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杨庆神色激动，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反握住什长的手，"老朽在隔壁牢房亲耳听见廖淳和龚都商议！屈县令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多疑的紧。你们此番失了粮草，若就这样空手回去，只怕...凶多吉少。可若是带回这等紧要军情，非但无过，反而是一桩大功啊！到时候，还请什长看在今日的情分上，为我这孙儿美言几句，求县令大人开恩，准他戴罪立功，回归正途..."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什长盯着杨庆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垂手恭立的徐骁，终于缓缓点头，沉声道："若情报属实，你和你孙儿，便是首功！走！"

一行人不再多言，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徐骁在前引路，他对这安众城内的巷道似乎异常熟悉，专挑那些僻静无人的暗巷穿梭。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映照出几条拉得长长、鬼魅般移动的人影。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们极力放轻的、窸窣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疾行至城外约三里处，一座废弃的土丘后，杨庆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拱手作揖。月光下，他苍老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什长大人，就此别过。老朽...老朽还得赶紧回去，与我孙儿一起处理那些牢房看守。若是让贼人察觉异常，改了计划，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什长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郑重抱拳，身上残破的军服在月光照射下映出斑斑血迹："老杨头深明大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我等能活着回到郏下，必将实情禀告县令！你们祖孙的功劳，绝不敢忘！"说罢，他不再犹豫，带着五名士卒，转身疾奔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老军杨庆独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久久凝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散乱的胡须，也吹皱了他眼底深处那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直到那最后的脚步声也彻底被旷野吞没，一个瘦小的身影才从旁边的阴影里悄步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手臂，低声道："老军爷，他们都走远了。咱们也快回城吧，天快亮了。"

远山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慢慢变得清晰，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抹微弱的鱼肚白。一场精心策划、足以影响整个荆北战局的智谋较量，已然掷出了关键的第一步。安众城头，一面残破的黄色旌旗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火厮杀无声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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