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众西北角烟尘滚滚，杀声震天，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溃败下来的官军残部。跑在最前头的乃是步军头领安虎，此刻他甲胄歪斜，发髻散乱，好不狼狈。身后陈岭率领的黄巾步军紧追不舍，刀光闪动间，不断有落后的官军惨叫着倒下。

屈铭见是自家兵马，心下稍安——纵然是败兵，人多总归壮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安虎早已对他积怨已深。当初苏协在时，安虎与屈铭同为校尉，平起平坐。安虎自认本事不输屈铭，岂料苏协弃官而逃后，屈铭竟一跃成为县令，平日里作威作福，对昔日同僚极尽打压之能事，军中上下无不怨声载道。

今日一早，安虎不过提了个建议，就被屈铭用竹签筒砸得鼻血长流，此刻又遭此大败，许多弟兄葬身沙场，几乎全军覆没。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安虎一见屈铭，顿时双目赤红，也顾不得身后追兵，挥舞钢刀直取屈铭，口中厉声喝道：“弟兄们！杀了这狗官，随我反了！”

屈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安虎如猛虎般扑来。他正要拔剑相迎，四周的败兵却仿佛约好一般，纷纷挥刀向他砍来。可怜屈铭堂堂一县之令，转眼间就被乱刀分尸，血肉模糊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廖淳在马上远远望见这一幕，不禁摇头苦笑。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本想亲手斩杀屈铭为汪大牛报仇，谁知这屈铭人缘差到如此地步，竟被自家部下乱刀分尸。也罢，倒是省了他一番手脚，直接就能将这堆肉泥拿去喂狗了。

安众瓮城内的官军早已被射成了刺猬，无一生还。随着安虎阵前反水，斩杀屈铭，这场安众防御战可谓大获全胜。此役黄巾军仅十余人受伤，无一阵亡，还缴获了大量军械马匹，可谓战果辉煌。但廖淳心中却隐隐不安——不知兄长龚都那边战况如何？

此时宛城南门外，战事正酣。

为了将事情做的逼真，龚都下令强攻宛城。这宛城不愧是荆北重镇，城墙高厚，守将褚贡更是深谙守城之道。从辰时战至巳时，黄巾军已经折了五百余人，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副将王锌急得满头大汗，劝谏道：“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弟兄们死伤太惨重了！”

龚都铁青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城墙：“我都看见了，继续攻城！”

王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再打下去，咱们的老本都要赔光了！”

龚都勃然大怒：“我是主帅还是你是主帅？！”

王锌一时语塞，旁边一个小头目趁机煽风点火：“将军，廖淳让咱们来打宛城，自己却在安众享清福。他原本就是官军出身，该不会是串通屈铭，故意让咱们来送死的吧？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献了安众……”

话音未落，龚都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烈焰大刀划出一道寒光，竟将那小头目劈成两半：“敢离间我兄弟者，斩！”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龚都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良久，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把他抬上车去，回去厚葬。继续攻城！”

时间一点点流逝，黄巾军的伤亡还在不断增加。龚都心如刀绞——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但他不能表露分毫，身为主帅，他必须镇定自若。终于，在正午时分，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正是潜伏在郏下的细作。果然如廖淳所料，屈铭已经率军攻打安众去了。

龚都心中暗喜：我这兄弟当真神机妙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宛城敌楼上，副将杨云见黄巾军撤退，急忙向太守褚贡请命：“将军，贼兵溃败，为何不乘胜追击？”

褚贡抚须摇头：“你怎知他们是真败？如今贼众我寡，守城尚可，若是中了诱敌之计，出城追击反倒中了圈套，又当如何？”

杨云一时语塞，褚贡又道：“我等只需固守待援，朝廷大军不日即到。”

龚都接到密报后，立即挥师直扑郏下。大军行至郏下北门外，副将王锌见士卒经过半日苦战已是人困马乏，忍不住劝谏道：“将军，弟兄们激战半日，疲惫不堪，此时攻城恐于战不利。不如暂且退兵，明日再战？”

龚都哈哈大笑：“王将军多虑了！此刻郏下已是一座空城，屈铭那厮中了俺弟的妙计，主力尽出攻打安众，城中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

王锌闻言大惊失色：“安众乃我军根基，应当速去救援才是啊，将军！”说罢竟滚鞍下马，跪地恳求回援。

龚都下马扶起王锌，笑道：“王将军放心，屈铭这会儿怕是早已死在俺弟手下了。”

见王锌仍是将信将疑，龚都眼珠一转，想起这小子平日最好赌博，便道：“这样吧，咱俩打个赌。若是回去发现安众丢了，我就把那坛珍藏的醪酒送你；若是俺弟守住了安众，你就把那口燕尾刀给我，如何？”

王锌思忖片刻，觉得若能攻下郏下，就算安众有失也还有立足之地，便勉强站起身来。龚都见状又趁热打铁道：“兄弟，咱俩再加一注。你我各领一队，看谁先攻入郏下，赌注五百金，怎么样？”

这下可勾起了王锌的赌瘾，他想也不想便应道：“好！就五百金！”

二人当即各领一队，开始攻城。

郏下城中，屈铭几乎带走了所有驻军，只留下半数的城防内卫和一些老弱辎重兵，加上维持治安的衙役，不足八百人，暂由城防内卫领军校尉李裕统领。

自从清晨屈铭决定偷袭安众起，李裕就心绪不宁，总觉要大祸临头。午后龚都兵临城下，他更是心知大势已去，郏下必失。但身为汉将，他决定拼死一战，以报国恩。

黄巾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四门吃紧。李裕将八百军士分为四队，每队两百人分守四面城墙，每组轮番以弓弩御敌，不留半点空隙。同时又动员城中百姓烧煮滚油热水，搬运滚石檑木。

郏下北门防守最为严密，龚都为示公平，亲自攻打北门。而守北门的正是李裕本人。当黄巾军从北面发起进攻时，李裕判断这里将是主攻方向。

连续五轮冲锋都没能攻破郏下城门，龚都这才明白郏下强悍的并非屈铭一人，而是他训练出来的城防内卫。正如廖淳所说，假以时日，莫说攻占郏下，就连守住安众都成问题。屈铭确是个人才，可惜是朝廷的官，龚都在休战的间隙如是想。

李裕用兵迅捷而狡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五次进攻，巨木撞门，从中午战至黄昏，不知填进去多少弟兄，城门都被撞烂了，却还是进不去——城门通道不知何时被石块堵死了。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城门进不去，城墙又爬不上，上头箭矢滚木如雨而下。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龚都冷冷一笑，策马后退百步，双腿一夹马镫，马刺刺入马腹，战马吃痛狂奔起来。龚都在马上抡起镔铁重锤，直朝城墙最脆弱处砸去……

守不住了。李裕虽非名将，甚至在荆北都寂寂无名，但数月来与黄巾军屡次交锋，竟让他生出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城墙要塌了，城内没有步军，巷战也不可能。贼兵一旦入城，郏下就完了。

龚都策马冲来，百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李裕不再犹豫，纵身从城墙上飞跃而下，直扑龚都。龚都坐骑受惊，前蹄扬起，一声长嘶。龚都正要发力，被这么一扰，铁锤偏离方向，却正好击中李裕胸口。只听骨骼碎裂之声，李裕的肋骨尽碎，肺腑震裂。

但在跃下的那一瞬，李裕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破军枪法第七式“直捣黄龙”。这是官军常用的一套枪法，朴实无华，却直取咽喉。只因兵器短了半寸，这一枪擦着龚都的脖子划过，只在他胸前留下一道血痕。

李裕一身土红色皮甲，披风在跃下时迎风展开，如一片秋叶飘零。随着这片“落叶”飘落，长枪顺势滑落，在龚都胸前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双方士卒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官兵惊呼是因为亲眼见到主将惨死；黄巾军惊呼则是以为主帅遇刺。

两边的反应截然不同：城墙上的官军大多是屈铭一手带出的城防内卫，军纪严明，主将战死，副将接替，副将战死，什长顶上，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死守到底；黄巾军这边却乱了阵脚——主帅死了？战无不胜的“火烈神”居然被官兵杀了？

不知是哪个吓破了胆的士卒突然大喊：“头儿被官兵杀了，快跑啊！”

这一喊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原本就惊慌失措的农民军顿时炸了营，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转眼间溃不成军。幸好龚都及时回马，厉声喝道：“火烈神龚都在此，哪个敢乱我军心！”

说着策马追上那个乱喊乱叫的逃兵，一锤将其砸得脑浆迸裂，这才稳住阵脚。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当龚都扛着铁锤跨过城墙缺口时，王锌只好认输——他又赌输了五百金。这位逢赌必输的将军，这场仗下来赚的军功还不够赔赌注的，回到安众怕是得当掉内裤了。

龚都虽然赢了赌注，但想到安众局势，心情又沉重起来。廖淳仅凭千余人马，能守住安众吗？老母亲还在城中……元俭，你一定要守住啊！龚都向东眺望，但见暮色四合，天边堆满乌云，再也看不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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