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战后余波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龚都勒马立于郏下城头，铁甲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他向东极目远眺，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安众西城敌楼上，廖淳也正凭栏远望。西天一片赤红，不知是郏下的战火未熄，还是晚霞烧透了天际。与龚都的忧心忡忡不同，廖淳显得从容许多——屈铭和郏下官军主力已然覆灭，即便兄长今日未能攻下郏下，来日再取也是易如反掌。

申时刚过，一骑快马自新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却掩不住满脸喜色。他带来消息：孙仲已攻占新野，打算犒军三日，特请第一大方的各位头领赴宴。晚间龚都回营时，铠甲还未及卸下，廖淳便将此事告知。

"好！自然要去！"龚都一边卸下沾血的铠甲，一边朗声笑道，"短短数月，我军已尽取荆北除宛城外的所有城池，正当好生庆贺！正好也可与诸位头领共商攻打宛城之大计。若各路合兵，宛城指日可下！"说话间，他的思绪又飘回白日强攻宛城的惨烈场面，那些填进去的弟兄们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那道浅浅的伤痕，那是今晨李裕以死相搏留下的印记。

"兄长！兄长！"廖淳连唤两声，才将龚都从血雨腥风的回忆中拉回。

龚都猛地回过神来，铠甲上的鳞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嗯？你说什么？"

廖淳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兄长疲惫的面容："兄长想什么呢？我是说明日宴席，我就不去了，总要有人守城。"

龚都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同去同去！你一人也守不了两座城。守城之事我自有安排，贤弟放心便是。"说着，他招呼亲兵打来清水，就着铜盆洗去脸上的血污。

廖淳沉吟片刻，道："我思忖着，郏下城我熟悉，由我去守再合适不过。安众可交给陈氏兄弟，兄长尽可安心赴宴。"

龚都连连摇头，水珠从他虬结的胡须上滴落："不可不可！你如今也是一部头领，岂能缺席？郏下自有人去守。"

"谁？"廖淳诧异道，顺手递过布巾。

龚都接过布巾擦脸，故意板起面孔："就许你的副将守得城池，我的副将就守不得么？"

"这......"廖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副将王锌光着膀子闯了进来。古铜色的上身还挂着汗珠，显然刚操练完毕。他很是不情愿地将一柄寒光闪闪的燕尾宝刀、一袋沉甸甸的钱币和一副做工精致的牛皮护甲塞到龚都手中，嘟囔道："喏，给你。欠下的钱等下次军功赏下来再补上。"说话时，眼睛还不住往那宝刀上瞟，显然很是不舍。

正在帐外清点缴获军械的徐骁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王将军这是改行卖肉了不成？"此话引得周遭士兵哄堂大笑，几个正在搬运箭矢的小卒笑得直不起腰。

"去去去！再笑老子剥了你们的皮！"王锌恼羞成怒，小麦色的面庞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在龚都面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徐骁一眼。

龚都也忍俊不禁，将宝刀在手中掂了掂："王将军愿赌服输，果然豪爽。不过多问一句，明日孙头领设宴，你可还有别的衣裳？总不能光着膀子去吧？这冬天刚过，夏天可还没到呢。"说着，故意打量起王锌精赤的上身。

"我不去了！"王锌气鼓鼓地打断道，双手抱胸，很是不自在。

徐骁趁机打趣，故意提高嗓门："哎呦，明日可是好酒好菜管够，听说还有新野特产的黄酒，真不去啦？"

"说不去就不去！"王锌越想越憋屈，扭头就要走。

龚都忙道："且慢！你若不去，在城里闲着也是闲着。没了衣衫在城中行走也不方便，不如咱们再做笔交易如何？"

王锌好奇转身，浓眉挑起："什么交易？"

龚都将皮甲和燕尾刀塞回王锌手中，正色道："明日我们都去赴宴，你去守郏下城。若是把郏下弄丢了......"

王锌见宝贝失而复得，顿时眉开眼笑，不待龚都说完就接口道："末将若丢了郏下，将军就把我连皮带骨一起扒了！"说罢忙不迭地将皮甲往身上套，动作快得仿佛怕龚都反悔似的，连护甲的系带都系错了位置。

廖淳在一旁看着这番闹剧，这才明白兄长并非真怒。既然守城之事已有安排，明日去喝酒转转倒也无妨。他望向帐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给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镀上一层金色。

翌日黎明，晨雾还未散尽，廖淳、龚都一行人便从安众出发。"黄巾二十八骑"作为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荆北尽在黄巾军掌控之中，无需再像往日那般乔装躲藏，带着这支骑兵队最大的目的便是显摆威风。在这支农民军中，战马可是稀罕物，许多头目打仗时还靠着"十一路"（两条腿）。能有这样一支骑兵护卫赴宴，自是相当"高大上"的事，龚都端坐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显然也觉得面上有光。

队伍行进在官道上，往日的车马往来早已不见踪影，四下里一片荒凉。路旁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人畜尸体倒在路边，成群乌鸦聒噪着盘旋不去，战后惨状触目惊心。一阵风吹过，卷起阵阵尘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破不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廖淳望着这般景象，不禁陷入沉思。这大概就是苍天已死的模样罢。待黄天立起，百姓该当安居乐业，再无贪官恶霸之苦。想着天下即将在自己手中焕然一新，他仿佛已经看到百姓在田间劳作、市集熙攘的景象，竟不自觉笑出声来。幸好徐骁留在安众清点辎重，不然定要追着问个明白。而龚都正哼着粗犷的山歌，并未留意。廖淳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却不知自己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憧憬的微笑。

行至淯水渡口，一艘满载难民的船原本已经靠岸，船上男女老少挤作一团，个个面黄肌瘦。见到廖淳等人却又慌忙撑离岸边，不是驶向对岸，而是顺流南下，仿佛见了鬼一般。船公手忙脚乱，连撑篙都险些掉进水里。那些难民衣衫褴褛，廖淳心下纳闷：他们为何见我们就跑？莫非将我们错认作官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从县衙府库翻出的牛皮甲，不禁苦笑。当下也无暇多想，赶忙寻船渡河，免得误了宴席。

众人在附近村落好容易找到一条小渔船，船身破旧，仅容数人。渡过淯水时天色已晚，江风渐起，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又见几个难民朝渡口奔来，同样是一见廖淳等人便掉头就跑，仿佛遇见豺狼虎豹。

莒凌封策马上前，不多时便擒回一人问话。那难民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都沾了泥土："神仙爷爷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廖淳下马温言安抚，亲手扶起那人："这位大哥莫怕，我们是天公将军麾下的黄巾义军，不是官兵。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见我们就跑？"

那难民吓得语无伦次，哭喊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你们是天兵天将神仙菩萨，求求大慈大悲放了小人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说话间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廖淳愈觉事有蹊跷，但见难民惊惶失措，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天色已晚，只得赠了些银钱吃食，放他离去。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干粮都忘了捡。众人面面相觑，都觉此事古怪，但天色已晚，只得快马加鞭，直奔新野而去。

夜幕渐渐降临，四野沉寂，只有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廖淳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却蒙上了一层疑云：这些百姓，为何对黄巾义军如此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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