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围城

丁酉日破晓时分，晨雾尚未散尽，赵弘率领部众如期抵达郏下城。除去留守樊城的千余兵力，到达郏下的部队共计九千余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双方交割完毕，王锌便率部返回安众。而孙仲部因中途在安乐县大肆搜刮钱粮，强征壮丁，直至日上三竿的正午时分，才浩浩荡荡地抵达鲁山。

孙仲虽忙于搜刮当地府库民宅，倒也没忘正事。入夜后，他亲率九千人沿淯水寻得一处浅滩，命士卒泅渡过河。时值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士卒们咬着牙涉水而过，在西岸扎下营寨。一夜之间，偌大营寨拔地而起，俨然将大军摆到了宛城大门口，与城中守军遥遥相对。

翌日天明，晨曦微露。宛城东门守城将士在敌楼上望见城外突然出现的贼军营寨，顿时惊慌失措，急忙飞报郡守褚贡。那时褚贡方才起身，尚未洗漱更衣。闻听敌情，他来不及穿戴整齐，穿着睡袍，赤着双足，抓起佩剑便冲上东门敌楼。

"大人请看。"守城校尉手指远方，声音微微发颤。褚贡极目望去，只见一座偌大营寨矗立在淯水西岸，寨中旌旗密布，刀枪如林，人影绰绰，隐约可见贼兵正在操练。"敌寨距城应不足十里。"校尉颤声禀报。

这分明是句废话。宛城至淯水西岸本就不足十里，在敌楼上能隐约望见寨中动静，这寨子离城恐怕不足五里。褚贡心下暗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贼兵来得如此之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听说郡守亲临东门，副将杨云慌忙赶来。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寨，杨云面色凝重，谏言道："大人，贼兵势大，快差人向洛阳告急求援吧。"

"求援？"褚贡苦笑连连，声音中透着几分绝望，"不过数日间，我已连上三道奏章告急，不都是你派人送去的吗？可有回音？有个信差还在途中被贼寇截杀。如今全国黄巾蜂起，京城周边自东北而西南的巨鹿、广宗、邺城、东郡、颍川、南阳，一夜间已非朝廷所有。这几处贼兵大有合围内犯京畿之势。朝廷内有十常侍党锢之祸，外有四起兵灾，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救援我等？"

杨云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城中算上新近强征的百姓，尚有八千兵士可用。趁贼军未完成合围，不如护送大人家小，弃城而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放肆！"褚贡勃然作色，睡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你我皆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临阵脱逃，将山河城池拱手让与贼人，是为不忠！某虽不才，不能临阵破敌，上报皇恩，下安黎民，亦当与宛城共存亡。虽知此举犹如螳臂当车，然义之所不辞也！公若畏惧，自去便是，某绝不阻拦。"

别看褚贡说得慷慨激昂，内心早已方寸大乱。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内心的惶恐。耳边反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杨云却被主帅一番豪言壮语所感动，暗下决心誓死协助郡守守城。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明公如此忠义，末将愿效死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褚贡忙扶起杨云，正欲开口，恰在此时，一小校急匆匆来报：黄巾贼首派来使者送信。褚贡展信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狗官！早降免你一死，不然打破城池，鸡狗杀光！"字迹潦草，墨迹斑斑，显然出自粗人之手。

看完书信，褚贡怒不可遏，当即撕毁书信，厉声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贼寇猖狂，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来人啊，将使者推出斩首！"

片刻之后，使者头颅被抛下城墙，在城下滚了几滚，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杨云见状，谏言道："既然外无援兵，何不效仿郏下李裕之法守城？"

褚贡问道："李裕如何守城？"

杨云答："以土石垒死城门，防贼寇用巨木撞门。宛城墙高池深，若城门堵死，贼兵欲入城唯有使用云梯。届时我在城中多设弓弩，备足滚石、檑木、火油，贼兵伤亡必倍增。不翻越高墙，绝无可能入城。"

褚贡听罢拍手叫好，仿佛看到一线希望。但转念想到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眉头又紧锁起来，喃喃自语："可是城中粮草......"

与此同时，安众校场中军大帐内，各部首领分席而坐。当张曼成得知褚贡毁书斩使，恨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狗官死到临头竟敢如此无礼！"

最让张曼成难以忍受的是，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写信。原本不想写什么战书，直接开打更为痛快。但徐骁那小子说，但凡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两军交战，主帅之间必定要有"战书"往来。为显黄巾天兵气势，张曼成不得不抓着脑袋憋了整整一晌午，终于憋出几个字："狗官！早降免你一死，不然打破城池，鸡狗杀光！"

听听！多么顺口，多么威风！龚都这么说，王锌这么说，徐骁这么说，弟兄们都这么说。然而那狗官居然敢撕了？是我写得不好吗？最可恨的是徐骁还补刀："是褚贡看不起你，觉得你字写得太差了。他是大学生、公务员，你是古惑仔，所以撕了还不带回信的。"这话深深刺痛了张曼成脆弱的自尊心。

于是张曼成升帐点将，决定即刻起兵，实现他的警告——"打破城池，鸡狗不留！"除已在宛城外扎寨的孙仲部，其余各部兵分三路：赵弘率部攻西门，龚都、王锌攻南门，廖淳本部随张曼成亲率的"神城军"攻北门。

（张曼成特意带上廖淳，倒非对他有什么好感，而是觉得这人做事一板一眼，虽然忠心却太过无趣。反倒是徐骁那小子颇对脾胃，机灵狡黠，很合他的口味。）

龚都担心攻打北门兵力不足，愿分兵四千给廖淳。张曼成大手一挥："不必！我来时在轩辕山下留了两万'神城军'，算来此刻该已在宛城北门外集结完毕。"说罢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赵弘、孙仲闻言骇然，面面相觑。这看似憨直的张曼成竟如此深藏不露！带着两三万人马来接管荆北战场，却只带四千人赴宴。当初若显露出丝毫拥兵自重、不服号令之意，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二人只觉背心发凉，冷汗涔涔。

张曼成点将完毕，众人领命各回本部，准备攻城。一场血战即将在宛城脚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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