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们每顿饭都在餐车就餐，那里有红烧鱼和鸡蛋汤等很不错的饭菜。吃完饭我便坐在铺位的窗前看车外的景色。尤其是从四川进入北方之前的山山水水，让我深深地着迷。我特别喜欢看宝塔，但它们有时会出现在另一侧的车窗外，老两口发现后便会及时喊我过去看个够，我那时想——有爷爷奶奶真好。

每逢大站，爷爷喜欢上站台溜达，这当中自然少不了我跟在后面凑热闹。列车行进的路程大约有一半的样子，听爷爷在悬梯旁对同车的旅客说道：“越往北边儿去越冷。”老人家说这话时面带一种丝难以言容的微笑，作为那时的一名孩童，我有那么点预感，却不知后来的悲惨生活，竟真得赋予他那句话深深的含义。

终于在一天晚上，火车开始减速。从它进站过程之长、岔道之多、灯光之密集，还有车厢内人们期待的表情看，原城到了，似乎我们祖孙三人也在某种意义上期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

下车前，爷爷不断嘱咐见到父亲时该怎么做。其实我时刻也没忘了爷爷教我的法子，并在心中祈祷着它能奏效。

车站地道的楼梯转角处，一家人终于相会。年迈的一对与年轻的一对，加上两个孩子，毕竟有一番激动与寒暄。母亲抱着弟弟向爷爷奶奶问好，并喊我。我却直奔父亲完成“使命”，父亲有些木然不理解的样子。此时更多地是大人们之间的问候，爷爷小声问我是否那样做过了。我说是的。但总有种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第一次见面的弟弟依偎在母亲怀里，耳朵上不知生了什么疮，疙里疙瘩的，再加上涂在上面一层黏糊得发亮的白色药膏，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

后来才知他得了湿疹。

回到我曾经的家，该熟悉的，却已陌生。

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电灯下，似乎其乐融融。我环顾四周，似要找回两年前的感觉。掀开古铜色花纹的窗帘，我看到夜色中灰黑色的院墙，从那里好像找回点了什么。

院子里阳光很好，我拿小铲儿在院子里挖土玩。耳边听到楼房的窗户里几个大孩子在说话：“哎，快看，明明回来了！”

听他们的的声音颇有些兴奋，我隐约觉得他们喜欢我，只因害羞而不敢转过身去。

那时城市居民的房前屋后，人们总喜欢种些蔬菜、瓜果或谷物之类的，不少人家都种着玉米。

也有孩子调皮，将禾苗毁坏。一位老奶奶种的一小片玉米苗，被个小男孩全部连根拔掉。老奶奶很不高兴。此事被恰在附近的附小刘校长得知，他当着老奶奶的面，温和但严肃地批评了那孩子。

有一天，我学着别人，在楼后的土地上种下一颗扁豆。

那是我第一次种东西。真可谓“天天来浇水，天天来看它。”

终于它发了芽，白嫩的小茎顶端绽放出两片肥厚的奶黄色豆瓣——子叶，它们张开后里面显露出几片鲜绿的真叶。

我很兴奋，每天继续提水罐儿浇水。

天天看它，总觉得它没长，我仍继续浇水。为排遣干活儿时的寂寞，我嘴里哼着自编的曲调，来伴随我提水时单调的步伐。

接连两天忘了浇水。等我想起去看它时，眼前的情形让我吃了一惊。

它从原来的两、三寸高，长至一尺多高，已超过了我的膝盖。那高扬的淡绿色的藤蔓上，还长出几簇幼嫩的叶子……

我意识到这是自己先前辛劳的结果，来了劲头儿，继续埋头浇水。

几天后，我怀着满心期待又去探望，它却不知被哪个调皮家伙给毁了。土地上残留着茎秆、碎叶……

我伤心，愤怒。

一个人辛辛苦苦生产出的成果，如此轻易地被他人糟蹋，我猜测着做这类事的人的动机，他或她又如何下得了手……

后来的岁月里，又遇到类似的事。我的结论是——当你开始创造某种价值时，你便要留神你的成果可能要被窃取或被毁掉。你一定要保护你的辛苦所得，也不要轻易毁损别人的成果和作品。

还有一个更积极的结论——当你开始做某项正事时，尽管它或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显示其结果，但只要你继续做下去，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刻，它必将以正能量积累的形式回报你，甚至使你大吃一惊！

这第二点至今鼓舞着我，就像那第一点至今使我警醒一样。

我时常将上面的故事和论点讲给如今的晚辈和学生，以鼓励他们去做事。

虽然“爸爸”的概念总与耳光相联系，但心底里却不知为什么仍惦着他。

傍晚时分，我会跑到大学生活区大门外的公交站去等他下班回家。

我坐在马路边的高处，手里有时会拿一个馒头啃着。那时城里人的细粮比例开始增加，人们终于有机会吃到白面馍。北方的孩子向家人要一个或半个白馒头，拿到户外一边玩一边吃，以此当做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享受。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停下又走了。

终于他下车了。

看到我他非常高兴。他拉着我的手往家走，从他的表情和他握我手的力度，我感到一种由衷的父爱。

夏日到了，我时常穿着短裤在院子里玩。在跟小朋友疯跑时摔伤了膝盖。回屋做了简单包扎后，又到生活区门口去等他。

他下车后，瞬间便看到我膝盖上的纱布。

“哟，这是怎么回事？”他那关切的表情我至今难以忘怀。

“不要紧的，爸爸。”我回答时也不知为什，内心竟有一种自豪感，甚至庆幸自己能带伤来接他。

初夏的傍晚，生活区里通常都很热闹。

纳凉的人们，特别是那些闲不住的孩子们，给那本是沉闷的时日增添了一种生活的热度。

就在这段日子，我第一次听到院子里的人们议论父亲的事。

有孩子对我说父亲当过军官，还配有手枪。

我一阵惊喜，却又不敢相信，便跑去问抱着弟弟、光脚在草坪上散步的母亲。

“哦，确实如此，”母亲看我很感兴趣的样子，便接着说，“而且——他还真有过一支手枪。”

不远处父亲走来了，母亲微笑了一下，说：“你爸来了，你去问他吧。不过——他不喜欢别人说这事。”

我却不死心，急忙跑向父亲：“爸爸，你原来当过军官，而且还有手枪，是真的吗?”

父亲闻听此言，表情严肃地抬起头向母亲那边望去。

她转过身去，只将抱孩子的背影朝向这边。

我最初听到的有关父亲的故事便这样结束了。随着日子流逝，我了知道他更多的事，包括他那时每天早出晚归地背着饭盒和工具袋，乘着公交车去很远的地方做零工，也与此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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