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黑石崖上谁都没睡踏实。
云朵半夜醒了好几回，每回睁眼，都看见苍牙坐在洞口，面朝北边，像一块石头。天蒙蒙亮，她索性不睡了，挪过去，挨着他坐下。
她挨着的地方，有他的体温。狼的体温比羊高，挨上去，隔着毛都觉出热。她想起腊月里那些夜，也是这么挨着，她拿自己的热焐他，如今换他焐她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冬一春，他们俩就是你焐我、我焐你，才焐到了今天。
"你一宿没睡？"
"睡了。"
"你骗人。"云朵说，"不，你骗羊。"
苍牙的耳朵动了动。这话她以前说过，那时候他还会恼。现在他只是把尾巴收拢了些，盖住爪子。
"苍牙，"云朵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问。"
"你怕吗？"
苍牙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怕他们吃了我？"
"那倒不全是。"苍牙望着北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吃了你，我跟他们拼命就是。我这条命，你救过，拼起来不亏。"
"那你怕什么？"
苍牙半天没说话。天一点点亮了，东边的山脊镶上一道金边，崖前的春草让露水压得低着头。他看着这些，忽然说：
"云朵，你知道狼为什么成群吗？"
"为了打猎。"
"打猎倒在其次。"苍牙说，"独狼也能打猎，我这不也打了两年。狼成群，是因为狼这东西，离了群，就忘了自己是谁。在群里，你是第几只狼，你该吃什么，你该怕谁，你该护谁，都定好了。你照着做，你就是狼。你离了群，日子久了，你就得自己定自己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云朵："定着定着，我就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圈羊的狼，刨草的狼，给羊讲星星的狼。云朵，我现在不怕他们吃你。我怕的是，等我见了铁颚，见了白桦沟的洼地，闻见二十只狼卧在一处的味儿——"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又变回一只狼。"
云朵静静地听完，往他身边靠了靠。
"不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云朵说，"苍牙，你看着我。"
苍牙转过头。
"你要是变回一只狼，"云朵看着他的眼睛，"那天后半夜，你的牙就落下来了。你的牙都没落下来，你变不回去。"
苍牙看着她。晨光里，这只羊的眼睛亮堂堂的，右耳尖上那点黑，让朝阳照得有点发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学会的那些东西——认草，讲星星，听她嚼草才能睡着——都不是白学的。这些东西长在他身上了，比他左耳上那个缺口还要结实。
"好。"他说，"不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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