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身世

去白桦沟之前，苍牙决定把话说尽。

那天夜里，他们卧在崖顶上，跟从前许多个夜里一样。可这一回，是苍牙先开的口。

"云朵，我跟你讲讲我娘。"

云朵侧过身，听着。

"我娘叫灰姑。"苍牙说，"这个名字，是狼群里的叫法——她毛色灰，又是母的，就叫灰姑。她在群里排不上号，一辈子吃第三拨肉，卧第三圈的窝。可是她会打猎。白桦沟的母狼里，她叼回来的兔最多。"

"我爹呢？"

"我爹是群里的哨狼。"苍牙说，"白天睡觉，夜里放哨。他和我娘好，好得全群都知道。分肉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腿子叼给她；冬天睡觉，他卧在她上风口。后来他死了——我两岁那年，他夜里放哨，让过路的熊瞎子拍死了。第二天狼群找到他，就剩半副骨架。"

云朵轻轻"啊"了一声。

"狼群不埋死的。"苍牙说，"死了的，就留给山林。可我娘不干。她守着我爹的骨头，守了三天，谁靠近她跟谁来。铁颚最后也没法子，由她去了。三天以后，她回群，照常打猎，照常吃肉，谁也没见她掉过一滴泪。狼不流泪。"

他停了一会儿。

"可是从那以后，"苍牙的声音更低了，"每年我爹死的那天，我娘都要独自出去，一夜不回来。去哪儿，谁也不知道。有一年我偷偷跟过。她走到那道我爹死的山沟里，卧下来，卧了一夜。不嚎，不动，就卧着。天亮回来，照常打猎。"

"苍牙……"

"我娘没了以后，"苍牙接着说，"收拾她卧过的窝，我在她窝底下的石头缝里，找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根骨头。"苍牙说，"我爹的肋骨。她藏了两年，天天枕着睡。"

崖顶上很静。虫子在草里叫，一声一声。

"还有一件事。"苍牙又说，"我娘守骨头那三天，铁颚没有赶她。不但没赶，他还吩咐群里的狼，谁也不许去那道沟。老狼们背地里说，铁颚这是破例。狼群里，头狼的例，一辈子只破一两回。我娘赶上了。"

"铁颚为什么破例？"

"不知道。"苍牙说，"我娘到死也没说过。不过我琢磨着——"他顿了顿，"铁颚那只老狼，心里兴许也有一根骨头。"

"什么骨头？"

"不知道。"苍牙望着星星，"等哪天真见着他，我兴许问问。兴许不问。有些事，问了就破了。"

"云朵，"苍牙说，"我从前不懂。一根骨头，又不能当肉吃，留着干什么？狼群里的东西，不能吃就是没有用。我娘为了一根不能吃的骨头，担了两年的风险——让别的狼知道了，要笑话的，笑话她不像狼。"

"现在你懂了吗？"云朵轻声问。

苍牙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他说，"我洞里也藏着不能当肉吃的东西。"

"什么？"

"你那个铃铛。"苍牙说，"你埋回去那天，夜里我又把它刨出来了。我擦干净了，藏在洞里最里头的石头缝里。我想，等送你走了，我就枕着它睡。"

云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羊的眼泪，流进毛里，看不出来。可她哭的时候，鼻子会一抽一抽的，这个藏不住。

"傻子。"她抽着鼻子说，"你这个傻子。"

"嗯。"

"天底下头号大傻子。"

"嗯。"

"苍牙。"云朵抬起头，眼睛在星光底下亮得吓人，"那铃铛，你别藏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又不走了。"她说，"东西搁在活人——活羊身边，才叫念想。搁在石头缝里，那叫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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