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九洞窟与迟来的大商

【鱼门】·朝云柱

自鱼门招生的消息传出，已经有一段时日，陆续开始有年轻符修赶来，除了滞留在噩牙堡内的，提前到鱼门的无论是考生还是家中长辈，都一并被安排在虾戏屿中。

但总有特殊，比如说与鱼门交好的雀台，还有传承悠久的竹楼，都被安排在环境最为宜人的央山，一来方便客人与鱼门高层见面，二来无论是观山赏水还是不久后举行的招生大比以及龙门祭礼，都占据着最好的视野。

除了荒西使团。

西陵郡主进了鱼门后，除了最开始拜见了三位峰主外，便一直待在朝云柱的客房，让一些想一睹芳容的鱼门弟子吃了闭门羹，只是再心浮气盛的弟子，也空有遗憾而无怨言。

荒西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越是豪门高阀就越对女眷的管教严苛，又因为上代郡主与荒西神器一同失踪，所以身份比寻常公主更尊贵敏感的西陵郡主闭门谢客，这才是正常现象。

但这只会让年幼的新任郡主更为好奇。

“九洞窟来人了？”牧铃摘下造型夸张的银饰，小嘴微张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汝叔，您说这在我荒西境内却从不给我们王庭面子的九洞窟，会来鱼门做什么？”

“九洞窟远不如鱼门雀台这些势力那般享誉盛名，甚至声名狼藉，但在修真界的地位与姬家类似，都仿佛一块低调又稳固的磐石，有意思的是，九洞窟与鱼门的斥天崖类似，用组织一词来形容它要更为贴切，暗杀组织。”

“九洞窟从不培养弟子，却会吸纳各界精英，然后以高昂的报酬发布杀手榜。”姬汝相貌堂堂，只是因为是阉人的缘故，声音有些尖细，“听说九洞窟这次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莫非是来参加鱼门招生的？”

牧铃惊讶地眨眨眼，“九洞窟的人加入到别的势力？鱼门会收吗？”

“鱼门素来有教无类，这一点与佛宗理念相同，只看品行不看出身。”姬汝摇摇头，望向窗外，“九洞窟的主人是谁，这些年一直都没查出来，但越是如此，就越说明九洞窟的危险，我王一直想吞并九洞窟，数次出兵讨伐未果，殊不知，越是安静隐忍的狗，咬人时就越是凶狠。”

“还记得暗鸦之役，圣后许沫不知缘何竟死在我荒西，当今商帝的父亲也就是戈天帝他一怒之下，与我大商开战，一时间两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紧接着又被异族趁机偷袭，竹楼楼主的女儿冷雁便是那时被夜族掳走，而我荒西正好离得近，明明能够救下却袖手旁观，因为此事，千机老人对我荒西尤其冷漠······”姬汝神情苦涩，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火红玉镯，“扯远了，此次来访，郡主一定要见到鱼门门主黄粱······”

“也许普天之下，只有他愿意帮我们算出我国那遗失的神器在哪儿，也只有他可能知道上代郡主的下落。”

“是。”牧铃乖巧地点点头，脸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鱼门】·噩牙堡

“小姑娘，倒是挺细嫩。”青鳞女鬼用血红的指甲挑起朱素竹的下巴，脸凑近朱素竹，两人嘴唇几乎要碰到一起。

青鳞女鬼深吸一口气，似乎极为陶醉，“很意外，人族符修大多厌恶阴气鬼息，可你却兼并有之，是接受了那噩兽传承的缘故？”

“你，你放开小姐！”小渔从地上搬起块石头，砸向鬼族女子，但胳膊才抬起来，一道锁链就从地里钻出，将她绑了起来。

青鳞女鬼瞥了小渔一眼，笑眯眯道：“别急，一个一个来。”说着，就张开嘴，咬向朱素竹的脖子。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咬下去。”一支簪子破风而来，顶在鬼族女子的太阳穴上。

青鳞女鬼瞳孔紧缩，丢下朱素竹，看向来人。

那人一身青衣，长发被绾在脑后，只是其戴着张狐狸面具，只能从体型依稀分辨出是位男子。在他身旁，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捧着袋吃食，笑眯眯地打量着那鬼族女子。

青鳞女鬼一把抓过那支偷袭自己的竹簪，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撇断，只好恨恨地瞪了那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狼群，本就阴冷的眸子逐渐变得愈加阴森，“九洞窟？”

“你看，我就说路上要带着随从，否则真出事了就凭我们两个这低微的境界，啧啧啧······”胖子边对戴着面具的男子说着，边往嘴里丢了几粒糖衣花生，咬得嘎嘣脆。

“我也没想到会在人族腹地遇见鬼族，看来号称大商壁垒的晚颜关也没传闻中那般坚不可破。”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耸耸肩，随手召回青鳞女鬼手中的竹簪，又随意插在发髻上，“我叫严趣，你呢？”

青鳞女鬼轻轻一跃调到四臂巨鬼的肩膀上，目露忌惮：“哼，天狗牙的狗腿子，等你把面具摘下来再来问老娘吧！”

“说的好像你这身皮囊就是真身一样。”严趣轻笑道，露出面具外的双眼散着浅青色符光，仿佛有摄人心魂之威。

青鳞女鬼瞳孔微缩，她用余光扫过周围的狼群，又深深看了严趣一眼，“我记住你了，撤！”

严趣推了推鼻梁上的面具，略厚的嘴唇往上翘了翘，“恐怕由不得你。”

“没听见严主子的话啊？还不麻溜点儿堵上去！”胖子对狼群道，然后一把将纸袋里的花生倒进嘴里，又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朱素竹二人，笑容可亲，“我叫金鲶，鲶鱼的鲶，不见外的话可以就叫我大宝。”

“好的······谢谢金公子相救。”小渔搀扶起朱素竹，诚恳道。

金鲶愣了愣，直直盯着小渔，直到被严趣一巴掌拍到脑后，这次回过神来。

“都把人家姑娘看脸红了，瞧这声‘公子’让你陶醉的。”严趣打趣道。

金鲶摸了摸脑袋，笑呵呵道：“怪我怪我，姑娘，来，我扶你起来。”

“我叫小渔······”小渔将手递给金鲶，面色羞红，低着头不敢看人，“我不要紧，小姐她先前被那女鬼抓住，不知道伤到没？”

【鱼门】·蜃雾毒岛

夜已深，便是月亮似乎也困意来袭，不知何时偷偷躲进云中，但这座毒岛除了萤虫外，一些在外界罕见的夜光植物竟扎堆生长，更何况在场的除了兰安与那误入此地的少女小诺外，都是登堂境的修为，暗中视物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所以众人能清晰看见池英紧闭的双眼，甚至每一根睫毛。

席衣看着池英镇定的模样，心里却开始着急。

颜嫣三人此时无疑处于下风，池英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席衣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是忌惮颜嫣身上那件高达七品的鳞甲。

按道理来说，七品符器便是有仪境修士都未必拥有，更何况鳞甲类符器虽最难升阶，但放在同一品阶中相互比较，永远只会是最强横的，池英的担忧确实有道理。

可池英那名为画屏的本命符是罕见的空间系，四张子符皆能化作符屏，与母符组合在一起更能形成一座阵法，即便不敌颜嫣，也能保证全员安全撤退，而席衣可从没想过己方会失败。

与席衣一样，颜嫣抱有同样的困惑，她了解池英，深知这位师承宫砂的家伙同样继承着宫砂的冷血，否则又怎么会在喜好以各种鱼名作外号的弟子们里有“蛇”的称号？所以池英迟迟不出手，却又全然不似放弃的模样，一定是在谋算些什么，可自己即便拥有七品鳞甲，也不至于让池英知难而退。

池英好歹是宫砂唯一的弟子，又是关门弟子，本身又有池家的鼎力支持，总有一些压箱底的宝贝护身。

思来想去，颜嫣余光瞥向兰安，杯月还没有让池英停手的理由，那么原因只能在兰安那儿。

“你是割草人？”兰安忽然问道。

小诺抬起头，神色错愕，愣了片刻后才应道：“是······”

“割草人？”端木素好奇地打量了小诺一眼，“这么大的镰刀，割的是什么草啊？”

池英终于睁开眼，看着小诺的眼神变得古怪，“传闻黄泉接连忘川，两岸长满了茅草，它们深扎在腐烂的淤泥中，根须爬满了沉在河底的骷髅头，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花絮里又藏满了害虫，世人将这种茅草比作泉幽的鬼族，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物。民间有组织专门狩猎鬼族，他们遇人便自称是割草人。”

众人闻言，又多打量了小诺几眼，没想到这样瘦弱的小女孩会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也难怪会被鬼族追杀。

“泉幽远在晚颜关外，它们是怎么追到这儿的？”颜嫣抱着怀疑的目光，问道。她曾在晚颜关服过役，自然见识过割草人的厉害，只是每一个都是铁打的汉子，形象与小诺相差甚远。

“晚颜关结界被饲鬼门门主叶嗣悄悄打破，被鬼族摸了进来。”小诺抬起头，眼圈发红，“它们一声不响地绕过边界，最后埋伏在村子外，村长他们都被杀了，只有几个族人带我逃了出来，一路上有鬼族不断偷袭，我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晚颜关破了？”颜嫣没有被女孩的泪水打动，看向池英，“事关重大，也许我们应该暂时放弃这次任务。”

席衣冷笑一声，“凭什么让我们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叶草？如果是担心晚颜关，那便不必了，偷渡过来的最高也不过登堂境，有长老们在，那些鬼族还翻不起多大的波浪。”

“是吗？”颜嫣看向小诺，问道。

小诺缩了缩肩膀，点点头。

“所以现在，比起担心晚颜关，还是好好为你们自己着想吧！”席衣终于没了耐心，不再等待池英的首肯，素手微扬，一道巨大的符纹便浮现在地表，而空气中不知何时出现片片光羽，“羽衣碎，韶华逝，匆匆白鸟一念间！”

“快躲开！”颜嫣望着四周的光羽，神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不要让这些光羽近身，会被吸干生命力的！”

兰安荡起一片护身黑烟，却被几片光羽轻易射穿，仓促间召出一把长剑，这才挡住那些光羽。

杯月托着似鼎非鼎的青铜符器，散出一阵光圈，将那些光羽尽数驱散在外，“快靠近我，结界内这些光羽进不来，但我坚持不了多久！”

兰安注意到被光羽触碰到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剑，“这是什么能力？”

“席衣的本命符名为羽衣，是光系符纹！”颜嫣俯身一掌按在地面，地面一阵颤动，接着有数根石枪从土里射出刺向席衣等人，“这些光羽其实是高度凝聚的光线，血肉肌理被碰到就相当于被光热炙烤，水分会迅速蒸发然后化作飞灰，所以给人一种时间加速流逝的错觉。没想到她还是这么阴险，先前在说话时就下了埋伏！”

“可这些羽毛，看上去不像是鱼门的能力吧？”兰安困惑道。

“不错，这是雀台的符技······”颜嫣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虽然我看不惯她，但不能否认其天赋，雀台的功法确实更适合她，只是席家世代供奉鱼门，她也只好遵从长辈遗愿加入了鱼门，只是其天赋实在太过惊人，雀台本着惜才之心，送给了她不少功法符技。”

“但就算如此，又如何？”颜嫣怒喝一声，跳出杯月的结界，迎面冲向席衣，“我能打赢你一次，就能再嬴千百次！”

席衣面色微沉，双手在空中虚抓，捏出一把炽白的长针，“这次可不是比试，弱肉强食，看得从来都是大势！我助力远比你多，你凭什么胜我？”

端木氏姐妹迟疑了片刻，抬手扬起一片藤蔓挡住了颜嫣。虽然会得罪颜嫣，但为了那道毒源，此刻也顾不得了。

“小诺，你配合苏酊，抓住兰安！”席衣一把甩出手中的银针，盯着颜嫣冷笑，“何必呢？我们只要兰安！”

颜嫣不理，血仪鳞甲在双手凝出一对布满狰狞骨刺的铁拳，轻易就轰烂了拦路的藤蔓，颜嫣又借势跃起，长腿狠狠抽向席衣。

池英轻叹一声，轻身加入战场。

“你快走，我挡住他们！”杯月将手中的青铜符器甩向苏酊，手捏符诀，青铜符器迎风就长，最后化作房屋大小，“他们不敢对我与嫣儿如何，但很可能会对你下死手！快走！”

兰安咬咬牙，握紧手中的长剑，刚欲离开，一道刀光掠过，兰安身后的树木齐齐断裂。

小诺抱着巨大的镰刀，挡住了兰安的路，她咬着嘴唇不敢看兰安的眼睛，嚅嗫道：“对不起······席衣师姐从那鬼族手中救了我，我欠席衣师姐一条命。”

除了兰安外，没人注意到，此刻表现乖巧的小诺脸上，满是讥讽笑意！

【鱼门】·噩牙堡

距离噩牙堡不远处的山崖上，一名高瘦书生双手背在身上，任由海风迎面吹来。

模样黑瘦的少女看着书生腰上木牌刻着的“三夫成市虎”五个字，揉了揉明显白于肤色的额头，嘲讽道：“这海风是从苦海吹过来滴，你装个腿子装，又不是剑客，要是被风里夹杂的蜃雾迷晕，俺可不会救你咧！”

书生一板栗下去，道：“李耳，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师呼不是人，虐待俺！”白额虎成精的少女吃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心想就该眼睁睁看着你被海风刮下悬崖，这样就不算被自己杀的，那天杀的刑部部长总没借口教训俺了吧？

“是师傅！就算你是大舌头，师傅两个字念了上千遍，也该念清了！”书生大概是心累，不再多看李耳一眼，回过头望向大商的方向。

书生便是有名的状元黄班，他虽不会修行，但乘白额虎自晚颜关而来，一路山林崎岖，竟赶到更早出发的大商使团前面，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看向李耳。

第虎一族真是得天独厚，可惜遭老天爷妒恨。

“有鬼息！”李耳忽然抬起头，如野兽一般发出警惕的低声咆哮。

黄班赶紧躲到李耳身后，似乎又觉得没面子，清了清喉咙挺直腰背道：“大商境内，怎么会有鬼族？即便有鬼族，我身为秋毫司中人，管的便是疑难杂案，理应最先知道。”

“怕就怕噻，俺又不会笑话你咧，麻溜点躲好喽，免得宫守一那个老板板儿的怪俺没护好你。”李耳双手变成虎爪，额头隐约浮出一个王字，“这宫家就没得个好东西，宫守一宫砂这对兄弟，都是黑心肠，比俺还要狠！俺吃人还要嚼，他们咧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黄班一巴掌拍到李耳脑后，训斥道：“怎么教你的？不准背后嚼人舌根！”

不待李耳发怒，一道沙哑又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倒是头性情耿直的妖虎。”

黄班回头望去，只见一白发老者踏空而来，其容颜苍老，一双褐黄眼眸却仿佛暗藏华光，虽不如太阳那般明亮，但久看下依旧会感觉刺眼。

“拜见孟太师。”黄班回过神来，又注意到老者身后站着一个少女，赶紧双膝跪倒，以额击地，“黄班见过后佑郡主。”

与荒西从众多公主中千挑万选出的西陵郡主一样，大商也只有一位郡主，但不同的是，她也是商氏帝族所有子嗣中唯一的女性，后佑郡主商佑儿。

“黄先生是状元出身，不用行此大礼，佑儿才识浅薄，以后更得劳烦先生教导才是。”商佑儿容颜稚嫩却已能看出几分清丽意味，如果兰安在这，就会发现商佑儿居然与花狐长得极像，只是眼距正常，不过十来岁的丫头，眉眼间竟已有帝家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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