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墨渊变故

【大商】·晚颜关

柳无方揉了揉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块砚台，心想这黑沉沉的玩意是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醒了？”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在床边响起。

柳无方下意识就将砚台塞进怀里，这才看向说话那人，目露警惕，“老婆婆，您是？”

白婆婆扯了扯嘴角，心想这小子能不能做个合格的若谷人自己不清楚，也不确定以他那不堪入目的根骨资质能在修行路上走多远，但就这守财模样，将扪心砚台交给他倒不用担心会丢了，“下一次，先第一时间想着防守，再把宝贝收起来，命更重要。”

柳无方点点头，心想那疙瘩原来还是个宝贝，至于防范白婆婆，哪有为自己好的坏人？柳无方修为平平，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晚辈柳无方，敢问前辈是？”柳无方抱拳道。

“白瑛。”白婆婆顿了顿，又说，“你该称我为师叔。”

柳无方愣了愣，刚想再次行礼，就看见门外走来一名干瘦少年，少年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隔着老远就闻到苦味。

“少主好。”干瘦少年模样邋遢，声音却是意外的清脆，“我姓春，名寸草，叫我寸草就行，这药汤的方子是祖传的，喝着能祛邪气。”

柳无方接过药汤，看着搭在边沿上被熬成黄白色的虫子，干笑道：“谢谢哈，但我没病······”

“喝！”白婆婆拿灰青竹杖敲了敲地面，溅起了不少白色霜花。

柳无方看着缭绕在白婆婆周身的寒气，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就灌了下去。

见柳无方这般干脆，白婆婆生出几分意外，这般识时务，倒是个苗子······

“噗嗤——”春寸草将额前的乱发拢到一边，仔细打量着柳无方，“放心，师傅她是为你好，我们村子里的人无论老小，就是孕妇也会每日都喝的，算是一种药膳，能固本培元。”

“你们村里人口味真重，就是邀请我也不敢去做客。”柳无方吐着舌头，若不是心疼这件花了不少银两的衣服，甚至想拿袖口擦舌头了。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着！”白婆婆忽然怒道，撑着竹杖就往外走去。

见柳无方神色错愕，春寸草虚弱一笑，解释道：“村里人都死了，没事，这药本来就苦。”

柳无方噢了声，挠了挠头，“师兄，是我说错话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见春寸草红着脸不讲话，柳无方眨了眨眼，心想这小子看着瘦不拉几的应该好相处，最关键的是比自己先入门，出了事他先扛，而且最妙的是自己才是谷主亲传，论地位可比他要高，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搞好关系，“怎么了师兄？”

“我是······你该叫我师姐。”春寸草支支吾吾道。

“啥？”柳无方瞪大眼，看着春寸草打满补丁的布衣和都能养一窝鸟的乱发，半响没回过神来。

······

······

白婆婆走在城墙上，想起柳无方那小子心里就烦，但也真不至于赌气离开，而是因为接到了慕黎的讯息。

走进议事堂，白婆婆一眼就看到坐在慕黎右侧的刚毅男子，行礼道：“见过镇国将军。”

严漠点点头，一扬手，一道流光落在白婆婆面前，“人族危难之际，萧心愿意出山，我很开心。”

白婆婆看着悬停在面前的白玉书册，望着铭刻在书面的“有暇”二字，迟疑道：“这是？”

“听说萧心收了个弟子，这有暇玉册就当是见面礼。”严趣笑了笑，又说，“传说师涂仙君游历人间时同样留有一书册，名为万符箓，上面记载着世间最齐全的灵符，甚至连神级符纹都有，是世间最顶级的神器之一，但不知所踪已有多年，我这本自然是仿品，但每一页都能承载一枚符纹，只是品阶有限，最多只可承载有仪境的符纹，我已在第一页留下一枚，在危难时刻能保他一命，但这仿品只有九页，离十全尽美之数还差一丝，故名‘有暇’。”

“柳无方那小子倒是福缘深厚，若是九页集全，九道瞬发型的有仪境符文，想必都能轰死一位中品有仪境修士，即便放在鱼门雀台这等势力，也是压箱底的至宝。”慕黎恭喜道。

白婆婆细看玉册，果然在刻着“有暇”二字的封面边角看到一排小字——竹楼仿。

“子符越是特别，往往就都需要七星藤的银叶作为载体，但七星藤银叶可不多见，故而符修想保持子符经久不散，就都需要分出一丝本命符的本源之力，只是符修为了保证本命符的纯粹与完整，都不愿意分裂子符，而这玉册的书页能代替银叶，这才是最珍贵的一点。”门外，一名青衣女子走进门来，她五官普通却极耐看，看慕黎左右首位都有人坐着，竟直接翘腿坐在了桌上，“婪妆那小娘皮倒是越来越强了，我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她。”

“婪妆身为夜族三公主，的确不容小觑，倒是辛苦黄仙子了。”慕黎笑道。

“叫我黄花凉就好，我长什么样心里有数。”黄花凉摆摆手，又看向白婆婆，挑了挑眉，“怎还不把这有暇玉册收起来？我们可已经够眼馋了。”

白婆婆深呼吸一口气，依旧觉得太过贵重，能承载高阶灵符的物品都极珍贵，即便有，一般也只有防御能力，而像有暇玉册这般能主动发出攻击的少而又少，如果没猜错，这应当是千机老人的手笔。

重宝在前，难免心动，白婆婆沉吟片刻，轻叹一口气，正准备回绝时却瞥见边尺阴沉的脸，临时改了主意，“如此，老身便替柳无方谢过镇国将军了。”

严漠摆摆手，道：“因为前段时间大商针对兰安的缘故，华堂已经停了对大商的药物资助，花柳氏也是个犟脾气，如果不是花柳氏与白婆婆你是莫逆之交，花家都未必会对晚颜关运送药材，多半都只会支持雀台，而这有暇玉册，其实也是陛下的意思。”

“因为怜过大师三年前硬要在鱼门大义灭亲杀那鬼女叶诺的缘故，兰香祖就断了对佛宗的资助，如今又与大商断绝关系，兰香祖为报复甚至毒杀了整整一艘摩云舰的野修与士兵，华堂占着我人族最好的地盘，却处处作对，倒是好硬气。”边尺冷笑道。

“你若是有异议，大可杀去华堂。”白婆婆皮笑肉不笑，“本就是大商理亏在前，更何况华堂若真有心报复，尧都未必打得下来，但要毁掉雁走城却是不难。”

雁走城是除了尧都之外的第二大城，同时还建有八艘摩云舰，在运输方面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一场战争打得越久，足够的补给就越重要，若雁走城毁掉，晚颜关恐怕会立刻与内陆脱轨，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

所以雁走城的战略意义极大。

雁走城明面上有寇国公和日月王商曌坐镇，暗地里肯定还有其他高手坐镇，但若是华堂出手，雁走城绝对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毒气弥漫的死域。

严漠知晓白婆婆对大商积怨已久，却也不想继续听晦气话，只好换了个话题，问道：“萧心呢？怎不带他那弟子来？”

“鬼陀子无耻，暗杀黄书途那小子与紫胤去了，萧心赶去救援。”黄花凉答道。

“不早说，我从墨渊回晚颜关时正好顺路宰了鬼陀子！”严漠豪气道。

白婆婆突然抬起头，面色苍白，“萧心他此刻就在墨渊······”

严漠眉头紧皱，道：“怎么可能，我才从墨渊回来，若鬼陀子在附近，以他那身骚燥鬼气，我没道理察觉不了。”

“萧心临走前带走了一枚我的子符，我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就在墨渊。”白婆婆笃定道。

“所以你是怀疑镇国将军的感知出错了吗？”边尺落井下石道。

白婆婆无视边尺，盯着严漠，道：“老身只是实话实说。”

严漠沉默片刻，身影转瞬间出现在议事堂外，又冲天而起，往墨渊方向赶去。

黄花凉正准备跟上去，刚跳下桌子就叹了口气，“如果严漠都解决不了，恐怕就只有云隐境修士能解决了，黄书途自求多福咯，我还是好好拾掇婪妆那小贱人吧。”

黄花凉往外走去，又有骂声断断续续传来，“黄粱是怎么当老子的，真的是不负责······”

【大商】·墨渊

鬼陀子蹲在树杈上，从裤裆看着墨潭边的黄书途二人，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但小腿紧绷，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那名青衣男子，随时准备迎击或撤退。

鬼陀子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会有帮手赶来，论战力，自己在八方幽使中排名第三，但正面对战甚至都可能不是排名最末的幽螭君的对手，可要说身法，在有仪境里就是严漠也未必能追得上自己，故而鬼陀子才敢冒险进入人族腹地。

但即便如此，鬼陀子心里还是瘆得慌。

为了节省能源，又一直有数位有仪境坐镇的缘故，晚颜关的结界只会在危急时刻全面打开，鬼陀子现在要想回泉幽，就是个被关门打狗的下场，只因为有夜族三公主婪妆的保证，在鬼陀子返回的同时婪妆会发动大战，逼得慕黎等人抽不出手，鬼陀子这才敢冒险溜入人族境内，只是凡事都讲个万一，若不是惧怕婪妆身后的夜帝，鬼陀子才不会冒险。

“来吧，想救人，打一场就是了。”鬼陀子半挑衅半催促，巴不得早打早脱身。

“然后好帮你打乱下方的空间裂缝，逼死黄书途和紫胤吗？”青衣男子抱着一把木琴，一副没睡好的表情，“也就这墨渊层层叠叠的空间裂缝阻挡了消息的传出，这才让你有机会堵住了他们俩儿这么久，否则一旦让他们传出消息，鱼门和雀台加起来来围剿你的有仪境恐怕不会少于六位，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墨渊的环境特殊，恐怕他俩儿在救援赶到前就会被你杀死。”

“但老话说得好，做事留一线嘛，你们泉幽不也有个号称不输千机老人的鬼匠龙马斋吗？似乎还是你的胞兄？妖族那些蛮子没见识，但你总该知道魂灯这玩意吧，鱼门和雀台至今没赶来一是不确定他俩儿的位置，与其蒙着头满世界乱找，不如以静制动，二就是他俩儿留在长辈那的魂灯依旧亮着，故而都不是太着急，但你信不信只要其中一个出了事，黄粱和鸦婆婆其中一个会直接降临晚颜关，到时你怎么逃？”

青衣男子笑了笑，又望向墨谭边仰着脑袋的黄书途，道：“上来吧。”

黄书途点点头，又看向紫胤，目露询问。

“是萧谷主。”紫胤盯着青衣男子怀里的木琴，缓缓站了起来，“没想到赶来救我们的会是他。”

黄书途想起在一羽城死去的若谷弟子，搀扶着紫胤没有吭声，只是调动手中的八卦图，尽可能地牵引四周的空间裂缝，好方便赶去萧心身边。

“老夫虽已年迈，但好歹是上品有仪境，你啊还是省点力气少唬我了，云隐境又不是真的神仙，若真有那厉害，为何迟迟找不到我？”鬼陀子冷笑一声，双手各握住一柄骨质的匕首，“纳命来！”

萧心一挥手，一道浩荡又飘渺的气息自袖中散出，风卷着道道云絮环绕在萧心身周，远远望去仿佛谪仙人。

“云隐境？！”鬼陀子惊呼一声，身形爆退。

黄书途与紫胤对视一眼，无不震惊。

黄书途吹了个口哨，惊喜道：“厉害啊，真的假的，萧谷主能有今天，何愁重振若谷不成？走，咱们赶紧去萧谷主那，免得还得分心照顾我们。”

“等等！”紫胤拉住黄书途。

黄书途转过头，见紫胤脸色凝重，困惑道：“怎么了？”

“十几年前在一羽城，萧谷主都还没我娘修为高，云隐境若有这般好突破，严漠有大商鼎力支持，又怎么会被止步不前这些年？你鱼门的余夫子和宫砂不也都在有仪上品停留多年？萧谷主的修为太奇怪了······”紫胤见萧心看来，注意到萧心一双暗沉眸子里的竖瞳，面色骤变，“快退！他是假扮的！”

“萧心”一掌探出，拍向紫胤，“倒是好伶俐的丫头！”

“该死！”黄书途急忙运转两仪符，想控制空间裂缝挡在身前，奈何时间不够，匆匆调动的几道空间缝隙也被躲开。

危急关头，一道琴音响起，随之有道道剑光闪烁，“萧心”急忙收回手臂，这才没落得断手的下场。

墨渊边上，一名衣衫破碎的男子靠在松树边，一手抱着木琴，一手握着长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时肆，你就不怕今日所作所为，会为青丘带去灭顶之灾吗？”

“萧心”看见那人，面色难看，五官逐渐变幻，最后化作一张妖异的绝美面庞，在他背后，八道狐尾缓缓张开。

鬼陀子站在一边，半响没弄清局面，向来与世无争的青丘狐族怎么会来和稀泥，只是看时肆之前所为，目标竟与自己一致，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身影一动便杀向黄书途二人。

刹那间，一道狐尾袭来，又一道剑光亮起，齐齐挡住了鬼陀子的去路。

时肆与萧心异口同声道：“谁让你动手的？”

【大商】·首无山脉

乌云厚重如泼墨，横亘在每个人的心头，风声怒吼，将含霜秘境最后的空间结界给吹碎，雷弧狂舞，轰击在首无山脉上宛如神明策鞭，抽得山崩地裂，藏在洞里与叶片下的萤火虫被惊出，飞舞在空中又被电火击碎，仿佛微光尘烬。

婴羽闷哼一声，身体如水中月般晃动，仿佛随时会涣散消失，在这将死一刻，他没有去看那场雷劫，也没继续厮杀，而是望向那座霜神石像，眼神温柔而深刻，“主人，待婴羽完成您之遗愿，便会去陪您了······”

宫砂注意到婴羽的情形，也没趁机偷袭，目光紧紧盯着那条与雷电融为一起的赤蛟，感应到它体内毫不逊于自己的灵力，目露颓然，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得到岐神龙魄吗？

“就是破境入云隐，也没这般动静吧？”火浣君坐在火鼠宫上，望着无边的雷云，缩了缩脑袋，“咱们要不要躲一躲？万一劈巧了落咱们头顶来······”

“雷对龙而言就像火对凤凰那般重要，这对修士要命的雷劫对龙来说应当只是补品才对，岐神骜龙要想恢复修为，必会尽数吞下这些劫雷，可怎漏了这么多？”於菟望着四周狼藉一片的山脉，裹紧身上的白裘，“而观那赤蛟模样，竟半点也不快活？”

叶嗣经於菟提醒，望向那在乌云里游动的赤蛟，这才发现它不断往雷电上撞去，鳞片破碎，虽不断长出，只是再也没像之前由蛇化蛟时那般顺遂。

“这是怎么回事？”梅尚站在霜神石像的巨大手掌上，望着近乎于自残的赤蛟，眉头紧皱。

“它想趁雷劫时恢复修为，只是就像凤凰能在火中涅槃，也会被烧为灰烬，岐神他虽是完整的神，但轮回次数太多，想重回巅峰哪有那么容易。”迟光摇摇头，又望向金乌山顶，“那混血儿是业莲的孩子？若不是之前他将那枚业莲古符丢给岐神，岐神就算能恢复到有仪境修为，也引不来这片雷劫，昧火业莲与骜龙明明能互补到如此程度，业莲当年没嫁给岐神，可惜了。”

“那也不至于会是这般狼狈模样！”梅尚没有理会迟光的感慨，望着含霜秘境中长满的扭曲枫林，脸色微白，“这些枫树，都是龙血所化？”

“不愧是你，本以为能一直瞒下去的。”迟光点点头，轻叹一口气继续说，“婴羽得到岐神的转世之身这些年，怎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岐神之所以在那劫雷里百般煎熬，主要因为它这一世被抽血过多，自身底子薄了，怎还经得住雷电摧残？”

“人族无知也就罢了，你和婴羽是从神明时代过来的，行拘龙抽血之事，就不怕遭天谴吗？”梅尚质问道。

迟光摸了摸妘烟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如果真有天谴，这天下人还有多少能活着？”

“更何况，别人不懂英招一族，梅尚你还不懂吗？！”

“凤祖当年因守护人族而死，霜神为了保住凤祖残魂而死，如今，婴羽为了完成主人遗愿主动散去了云隐境修为，但随时都会魂飞魄散，你以为我们就想这样，谁不想好好活着？”

“你看看我英招一族，本就所剩无几的子民经此一役后又能剩下多少？”迟光指着金乌山顶，声泪俱下，“人族下手从不知轻重，像这含霜秘境一般破碎的山河有多少你当真不清楚？婴羽为何要将自身灵界化作秘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凤祖残魂的气息不会外溢，提防的是谁？是那群见着神息就如水蛭般吸着不放的人族！”

说到最后，迟光盯着天空中的赤蛟，眼神怨毒，“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即便将那骜龙抽筋剔骨，即便杀死在场所有人族，只要复活了凤祖，就只有功德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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