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叫祖孤

【大商】·首无山脉

金乌山顶，兰安等人望着在雷云中怒吼的赤蛟，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

“岐神骜龙这是······癫狂了？”花狐眨了眨眼，半响没回过神来，“吃不了那么多雷就不吃啊，反正都已经恢复有仪境修为，他要走，在场之人应该都拦不住才对。”

“他走不了。”锦雉挣扎站起，伸手召回旧颜镜，“为了今天之局，霜神付出了多少，婴羽又奉献了多少，岐神骜龙能挣脱我这旧颜镜虽是意外，但那又如何，只要他突破不了云隐境，今日必死无疑。”

兰安转身一剑劈向锦雉，眼里满是厌恶，从一开始就被迫进行旧颜镜的考验，导致自己的记忆被窥探，兰安早就不耐，这时更是担心岐神的状态，却听到锦雉的奚落话语，心中杀意再也克制不住，“你这山鸡倒是好不惜命！”

锦雉扬起衣袖，仓促间用旧颜镜挡住兰安一击，却还是一口血喷了出来，她之前本就被乌落折磨了一番，后又一直与阙方斗法，早已精疲力竭，好在兰安没有激发那柄道一剑中的神息，否则锦雉必死无疑，只是锦雉狼狈归狼狈，眼里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平静，“你就算杀了妾身，也改变不了事实，妾身的使命已经完成，只要凤祖能复活，锦雉虽死犹荣！”

“那就满足你。”兰安默默运转心火莲经，周身逐渐有火莲显现，他刚欲动手，就只见一人挡在锦雉面前，不由得愣住，“梳柔······师姐？”

“许久不见了。”梳柔笑容温和，手掌一翻，鲲瞳符镜便飞到锦雉头顶将其牢牢罩住，“这旧颜镜与镜灵与我有用，可否让我来处置？”

兰安望着那面鲲瞳符镜，大概明白梳柔想做什么，心想这样也好，与其被自己砍成破铜烂铁，不如让梳柔师姐的本命符器给吞噬掉。

“想动山鸡，问过老子没有？”乌落双臂抱在胸前，大摇大摆地走到梳柔对面，“茶！”

少女乌啼赶紧放下背后大竹筐，不多时就翻出了一截竹筒，经历这场大战，竹筐里的瓶瓶罐罐竟都毫发无损，很难想象乌啼是有多在乎这竹筐。

乌落接过竹筒，拔开木塞，豪饮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慢道：“旧颜镜是老子的，你们谁也拿不走。”

梳柔浅笑道：“当然，若梳柔技不如人，自会拱手相让。”

“那你就是不让咯？”乌落呸了声，拿着竹筒就往梳柔脸上砸去，“少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自个儿是我的对手？”

梳柔双眸微眯，身上名为锦夜的藏青色羽衣一震，便将那竹筒荡飞，“我知晓你兄妹二人虽只有登堂境修为，但合为一体后能化作金乌真身，我这有仪初境的修为确实远不如婴羽与宫峰主，但自问做你兄妹二人的对手还是有资格的。”

乌落接住被弹回的竹筒，脸色阴沉，“是吗？”

梳柔脸上笑意不变，算是默认。

“想杀妾身，不应该先问问主事人的想法吗？”锦雉将脸颊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既没有理会喜怒无常的乌落，也没有打量梳柔这位看似好说话的主儿，反而将目光投向那座铺满金瓦的宫殿，只是被战斗波及，如今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妾身若死了，那座宫殿里的修士也会陪葬。”

梳柔转头望去，只见宫殿虽已残破，但殿内却完好无损，就连那块刻着“西辞念旧”的匾额都没歪，而那些盘膝在地的野修依旧紧闭双眼，似乎还在经受旧颜镜的考验，“这宫殿，也是旧颜镜的一部分？”

“妾身作为镜灵确实没多大本事，但旧颜镜既能当作囚笼困住骜龙这些年，再多收一座宫殿又是什么奇怪的事？”锦雉捧着已变回正常大小的旧颜镜，巧笑嫣然，“妾身自从进了这含霜秘境，就与外世隔绝，但好在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误入秘境中，从他们嘴里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外界的事儿，鱼门和雀台是修真界最德高望重的名门正派，为了妾身这旧颜镜，你们真要置宫殿里那些无辜野修的身家性命不顾？”

“旧人叹旧颜，声声长叹声声长······老伴笑老态，痴痴复笑痴痴复······”梳柔看着金乌宫殿两旁石柱上的对联，轻叹一口气，“我没想杀你，良禽择木而栖，你身为镜灵，何处不能安家？在我这鲲瞳符镜里照样能活下去，一旦鲲瞳符镜吞并旧颜镜，你再寄宿镜中，不但会安然无事，甚至会活得更好，更何况你前生为锦鸡，我雀台适合你的功法也不会少。”

乌落冷笑一声，见梳柔拉拢，也半点都不着急。

“似乎是那么个道理，可妾身曾背叛过主人，你又当真安心让妾身成为鲲瞳符镜的器灵？要知道，器灵虽有辅助之能，但哪怕是与被主人彻底炼化的本命符器相比，器灵也要更加契合，也就是说，妾身是一柄实实在在的双刃剑。”锦雉见梳柔沉默不语，不由得笑了笑，“而且啊，妾身的主人得和这对联一样，是能携手到老的郎君。”

“郎君虽好，但活着更重要，而要想活得好，做选择时就得三思而行。”梳柔似有似无瞥了乌落一眼，似乎并不准备放弃。

“真是个会挑拨离间的娘们儿。”乌落作呕一声，对锦雉抬了抬下巴，“不错，落在我手里，就算活着，八成也是个奴婢的命，但你要知道，凤祖即便能涅槃成功，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而跟着我，就算过得再差，最起码不会阻止你去保护凤祖。”

颜嫣揉了揉拳头，走到梳柔近前，对乌落嘲讽道：“你的保证似乎半点也不可信。”

“最起码我不会跟雀台之人一样假惺惺地支持凤祖涅槃，却迟迟不出手帮助婴羽，是担心得罪了宫砂然后导致鱼门和雀台产生裂缝吧？”乌落打了个哈欠，不留痕迹地退到乌啼身边，“更何况明明知道锦雉是忠于凤祖的，可梳柔还不是起了贪心？真是又想立牌坊又下作，怎么可能什么便宜都让你们得了去？”

梳柔露出苦笑，乌落话虽然糙，但确实没讲错，雀台希望能像许家那般拥有属于自己的神明，只是现存的神明不是只剩下残魂，就只有一些弱的可怜的荒祠野神，算来算去，也只有凤祖最适合体内流着凤血的雀台之人，只是就连台主紫汶也不能肯定凤祖复活后会是什么情况，毕竟除了岐神这条被除了仙籍的骜龙之外，所有正统的神明都已消失，谁知道倾力帮助凤祖的结果会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故而雀台在三年前通过妘烟得知了此处秘境，就一直束手旁观，确实有点坐享其成了。

梳柔轻叹一口气，手掌平摊，便收回镇住了锦雉的鲲瞳符镜，“现在，你可以放过宫殿里的那些无辜野修了吧？”

“可以倒是可以，但这时放他们离开宫殿，和送他们去死没有任何区别。”锦雉抬起头，看着周身淋血在雷云中穿行的赤蛟，注意到那些蛟血与劫雷相遇形成的焰火，不由得扬了扬眉，“血焰缠身，竟有化龙的征兆了，只是霜神与婴羽布局千年，岐神它今日难逃一劫，同样的，我们也难逃一劫。”

梳柔望着发狂怒吼的赤蛟，明白了锦雉的意思，岐神看似没有了旧颜镜与含霜秘境的束缚，但实则还是在一处结界之中，如果恢复不了云隐境便出不去，为了逃出生天岐神甚至不惜伤害自身也要吞噬劫雷，又怎么会顾及其他？现在首无山脉已经被散落的劫雷劈得惨不忍睹，如果放任那些野修离开，恐怕和那些萤火虫的下场没什么区别，最起码在锦雉的宫殿里还能暂时活着。

兰安听到锦雉等人的话，皱了皱眉，问道：“有结界就一定有阵枢，阵枢在哪儿？”

“如果没猜错······”冷鸦指着霜神石像，神色复杂，“阵枢就在霜神那儿。”

“我与花黄来含霜秘境有些时日的，已经打探清楚，英招一族有一枚凝霜珠。”红倦收敛笑意，神情严肃，“岐神骜龙要想离开，就必须打碎那颗凝霜珠。”

兰安闻言，就张嘴对赤蛟大喊道：“岐神！岐神！先毁掉霜神石·······”

一道剑光闪过，兰安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兰安看着额前断裂的发丝，瞳孔紧缩，缓缓转过头，盯着颜嫣，第一次动了真怒，“颜嫣，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也是，但我不会让宫砂死。”颜嫣握紧刺鳐化作的骨白巨剑，眼神坦然而冷冽。

“有什么好废话的，宰了兰安再说！”雪晏抛飞侍灵藏六的翡翠龟壳，六条白蛇从中钻出，既如缎带又如锁链般抽向兰安。

叶诺举起泉门铁镰，舞得密不透风，“我说，这般无视本小姐，不太好吧？”

“看来，也只好再打一次了。”冷鸦抖了抖烟枪，大量雾气喷涌而出，又逐渐变黑化作漫天乌鸦。

花狐与杯月对望一眼，神情无奈，他们和失去理智的颜嫣等人不同，看到的也更全面。

兰安等人只需稍稍留意，就能看到首无山脉四处流散的萤火虫中，已经悄然出现了无数头大妖的身影，它们大多品阶不高，可敢冒着被劫雷劈得灰飞烟灭的下场来此，为的便是如雨般落下的蛟血。

岐神虽还只是赤蛟模样，但毕竟拥有骜龙之魂，体内的龙气之盛和鱼门那位困龙妖君相比，也无异于皓月与萤火，那些蛟血哪怕只得到一滴，对妖族而言也大有裨益，故而哪怕於菟与火浣君散出王级妖气，也没能吓退众妖。

於菟虎眸微眯，望向一叶原的方向，“有人在暗中驱赶妖群，恐怕想趁乱捞一笔。”

“怎么可能？”叶嗣望着四周的飞禽走兽，数量之多比起火浣君召唤出的鼠潮也不逊色，“就是姬家和妘家也没这般能耐，姬家和妘家同出一脉，但各有所长，姬家只能御使虫兽，妘家更喜百鸟，除非两家能不计前嫌并同时施展神通，才能引来这般规模的各类妖兽。”

“有一人有这个本事。”火浣君忽然抬起头，“叶嗣你应该很清楚是谁。”

叶嗣愣了愣，继而露出荒谬神色，“这不可能，祖孤大尊在不夜天，这首无山脉虽说在大商边界，但祖孤大尊怎敢来此？”

【大商】·玉梳山

风声呼啸，枫霞木和山峰随着风沙走石一起被抛到身后，严漠脚下灵力汹涌，仿佛乘着浪尖，不多时便从晚颜关赶到了玉梳山。

过了玉梳山，便是墨渊，但严漠却在山脚处停了下来。

黄书途和紫胤二人还生死未卜，萧心去了墨渊，可自己却没感应到丝毫，这里又透着蹊跷，严漠停留在此，自不是为了看看割草人村庄的遗迹，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严漠抬了抬眼皮，只见一道清光掠过，说曹操曹操到。

青光涣散，露出一道曼妙身影，一名不施粉黛反而愈发显得干净水灵的女子落在地面，对严漠施了个万福，“冰清见过将军。”

若叶嗣或幽螭君在这，就一定会认出这名女子，他是严漠的幕僚，曾出现在青丘和雁走城，看上去柔柔弱弱，实则是一名擅长精神系术法的有仪境高手。

“论精神力，我比不上你，你可有察觉到墨渊那边有异样？”严漠开门见山问道。

冰清摇摇头，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最烦你这模样，有话就说。”严漠不耐道。

冰清眼帘低垂，轻声道：“墨渊那边有太多空间裂缝，实在阻碍感知，但冰清赶来路上，却察觉到晚颜关那边有精纯暗脉的气息，只是急着来见将军，并未细细感知。”

严漠皱了皱眉，往玉梳山走去，“先赶去墨渊。”

冰清点点头，望着丛林密布的玉梳山，面露苦笑。

传说玉梳山是圣后许沫丢下的短梳所化，是真是假难以考据，但玉梳山确实有压制暗脉的能力，低阶的鬼族与夜族在玉梳山中便会举步维艰，后大商又利用玉梳山天然祛邪的特性，又布置了大量阵法，其中一个便是“禁空”。

只是这阵法不光针对敌族，连人族自身也会被束缚，除了像摩云舰那般铭刻着免禁阵法的庞然大物能无视外，就是有仪境修士也会被影响。

当然，以严漠半步云隐的修为，若要强行破空疾行，也可以做到，只是如此一来便会毁掉禁空阵法，而以严漠的速度，走山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冰清不行，她虽精神力强大，但身体却过分的娇弱，更何况玉梳山里还特地培育着金铁般的荆棘，冰清身上的长裙虽也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符器，但还是会被荆棘勾住。

严漠见冰清没跟着，又走到近前，一把将其抱起，“抱歉，赶时间。”

冰清显然也被严漠这一举动给弄得不知所措，羞得耳垂都发红了，半响后才搂住严漠的脖子，声音轻微近乎呢喃，“给将军添麻烦了。”

【大商】·墨渊

黄书途与紫胤重新退回到墨渊底部，望着背后长着八条狐尾的时肆和靠在树干上的萧心，和鬼陀子一般不明所以。

鬼陀子见再次错过了偷袭的完美机会，不由得怒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萧心食指随意在琴弦上划过，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鬼陀子望着萧心手中那对不鸣琴剑，又想起时肆之前假扮他，这才确定他是人族派来的救援，那么再如何阻拦自己也是合情合理，可时肆那头狐狸呢？

“我没兴趣杀人，只想得到那女娃体内的传承凤血，所以别以为我之前对紫胤出手就一定是你的帮手。”时肆见鬼陀子一直瞪着自己，不由得露出轻蔑神色，“怎么？老鬼你若想打，本座奉陪就是了。”

鬼陀子深呼吸一口气，对时肆传音道：“你我目的算是一致，先联手解决那萧心，紫胤由你处置！”

时肆盯着鬼陀子，面色古怪，开口问道：“你是真不知萧心还是假不知？”

鬼陀子盯着时肆，没有吭声，自己好意传音暗中结盟，可时肆却直接挑明，实在是半点面子都不给。

“亏你在八方幽使中排名第三，号称在鬼族中身法仅在鬼帝之下，没想到是这么个井底之蛙。”时肆摇摇头，继续说，“暗中传音确实方便，但凡事皆有例外，若谷之人只要修炼出灵域，就一定是音属性的，偷听的本事要说第二，这世上有几人敢自认第一？更何况你眼前这位是萧谷主，灵域可是已经蜕变为灵界，你就是屏住呼吸藏匿身形，可他照样能听到你那如雷般轰鸣的心跳声。”

“所以要想结盟，还是直接来谈吧。”时肆神情傲然，仿佛在施舍。

萧心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时肆与鬼陀子无法暗中传音，但自己却可以，“黄书途，紫胤，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时肆是半步云隐的狐族大妖，我之前便是被他打伤，这才来晚了一步，如今他们若结盟成功，对我们而言几乎就是死局。”

紫胤扶住黄书途，焦急传音问道：“前辈，那该怎么办？”

“倒也不用太悲观，此地好歹是我若谷祖地，扪心谷被搬走后才留下这墨渊，但一些阵法还在，我会控制那些空间裂缝，不会再威胁你们，反而能掣肘鬼陀子与时肆，你们找住机会就赶紧逃走，鬼陀子不敢在大商境内逗留太久，时肆也没道理非杀我不可，只要你们能走，这死局自然也能解开。”萧心回道。

黄书途点点头，“我们知道了，倒是拖萧谷主您下水了。”

“不用在意，你二人可都有云隐境的资质，可不能出事咯。”萧心摆摆手，刚想说些什么，又匆匆抬起头，神色骤变。

时肆头顶狐耳微动，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黑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云端，他一双血色的眸子正俯视着自己等人。

“是妖族？”黄书途神色大变。

紫胤缓缓摇摇头，面如死灰。

“祖孤大尊，您怎有空来此？”鬼陀子本就驮着的背愈发佝偻，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黑衣人不理会鬼陀子的讨回，盯着萧心，猩红的薄唇邪邪一笑，露出白得触目惊心的牙齿，“我叫祖孤，是杀了你珍爱之人白露的凶手，也是被你杀死的祖霄霄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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