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但求问心无愧

《兰序》言午桑/著, 本章共5816字, 更新于: 2019-09-06 20:25

【大商】·墨渊

“我叫祖孤，是杀了你珍爱之人白露的凶手，也是被你杀死的祖霄霄的兄长。”

萧心望着那名高挑的夜族男子，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有些怨恨，有些慌乱，更多的则是一种惘然。

夜族与鬼族类似，都有不少分支，鬼陀子和泉幽赫赫有名的鬼匠龙马斋便都来自陀鬼一族，此外还有桃刹鬼、乌鬼等其他族类。

夜族也是如此，一共有九大支脉：婪吞、翎宫、巨魔、蝶迷、血咒、尸足、骨连、幽火以及最后的御阴，其中除了传承自婪世魔尊的婪吞一族世袭夜帝之位外，其他八族的领袖则以大尊为号，而御**族虽排名最末，族人数量却最多，几乎占了夜族的一半。

当然，数量代表不了一切，否则火浣君统领无尽鼠族早该荣登妖帝宝座了，但御**族却不一样，他们舍去了拥有侍灵的资格，却另辟蹊径专修御兽之术，以阴咒形成特殊的咒镣，以此桎梏并控制妖兽的神魂，日积月累之下，每位御**族的核心族人都起码拥有四只修为与自己相当的阴兽，虽给妖兽下咒的过程极艰难，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但成果也显而易见。

而这也是身为八方幽使之一的鬼陀子见到地位不比自己高多少的祖孤，却屈尊卑膝的真正原因，换做其他任何一位大尊来，鬼陀子都不会如此。

鬼陀子凭借自己的身法，从来都抱着打不赢就跑的想法，可祖孤却能瞬间召唤出数量惊人的阴兽，距离又如此近，泉幽如今虽与夜族结盟，但御**族的咒镣能控制的可不止只是妖兽。

据说在十几年前，祖孤还是夜族中所有大尊里脾气最好的，可自从祖霄霄死后，祖孤就彻底变了，甚至一言不合就会用咒镣来对付族人，这种直接针对灵魂的刑法，便是鬼陀子也难免胆寒。

鬼陀子摇摇头，心想自己还是安分点好。

“我说，你是不是太装了点？”时肆扫了祖孤一眼，指尖燃起一缕狐火，“听说御**族最喜欢群战，以多对单那种，我很感兴趣，不如把你的阴兽拿出来显摆显摆？”

祖孤从萧心身上收回目光，又望向时肆，轻笑道：“为一时之快，却陷入人族境内，实属不智，更何况阁下也不想给青丘惹麻烦吧？若真想战，另择吉日便好，本尊奉陪到底。”

末了，祖孤又补了句，“我来时，可是注意到大商镇国将军在玉梳山，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我与严漠有仇是没错，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时肆眯起双眼，身后八条狐尾搅乱云层，身后天空逐渐变暗，有狐火如繁星般闪耀，“你又是凭什么以为，我会甘愿帮你去挡住严漠？”

祖孤望着时肆四周的狐火，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狐火是阴火的一种，能直接灼烧神魂，祖孤虽控制有不少妖兽，可根底还是兽魂上的咒镣，一旦咒镣被烧毁，祖孤只会得不偿失，念及至此，祖孤心底长叹一口气，却也终于明白了在派出了鬼陀子的情况下为何会再让自己出马，棋盘山那个擅长占星的女人到底还是和以往那般料事如神。

“本尊并非想借刀杀人，只是想与阁下做个交易。”祖孤指着墨渊底部的二人，嘴角噙笑，似乎胜券在握，“阁下想要那女娃体内的凤血，可若亲自动手，必会为青丘惹去麻烦，不如让我代劳，本尊保证，今日在场人族皆会死绝，阁下与本尊的交易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时肆晃了晃食指，笑道：“紫胤她留在此地，必死无疑，可我要救她走，你们都拦不住，我取走她体内的传承凤血虽会导致她前程断绝，但她好歹能活下来，这一救一取，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没甚区别，想必雀台怨气再深也不会找我麻烦。”

“大尊，可不能让那丫头离开，我刺杀一位有仪境都没杀他们俩儿后辈费劲，待她成长归来，将是我方大敌！”鬼陀子顿了顿，又说，“更何况，紫家生命力之顽强几乎可以与草木精怪媲美，紫胤就算被抽掉凤血，可谁又能保证雀台没有恢复的法子？”

祖孤点点头，手中出现一张卷轴，“既然是交易，本尊自然有诚意。”

时肆眉头微皱，感应到卷轴内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得问道：“是什么？”

祖孤打开卷轴，一截半人高的巨大竹筒凭空出现，竹筒顶部被整齐削开，一名浑身血淋林的狐族少年露出脑袋，双目无神又透着阵阵阴森。

“这是哪儿来的？”时肆瞪大双眼，身后狐火晃动，随时会爆射而出。

“是多年前我族偷袭人族，从一小镇发现的，只是时间仓促，这名狐族少年的魂似乎还留在那小镇，所以才一直是这副失神模样。”祖孤将狐族少年收回卷轴内，用灵力托着送往时肆面前，“若还不够，阁下大可以继续开价。”

“我狐族子民的生命，可没那么低廉！”时肆冷哼一声，大袖一卷将卷轴收走，“我会拦住严漠，至于紫胤和黄书途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答应我的凤血，若事后不送往青丘······”

面对时肆的威胁，祖孤反而松了口气，只要愿意收东西那就好办了，只是看见卷轴被收走，祖孤心中依旧一阵肉疼，那狐族少年虽说丢了魂魄失了灵性，但却更方便用咒镣控制，这些年在祖孤手中，那狐族少年其实已有登堂境战力，对祖孤如今来说确实有些鸡肋，但祖孤只要趁战乱时找到那人族小镇并寻回狐族少年的魂魄，祖孤有把握将其推到有仪境下品的修为，可如今，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如今我族与人族开战，也不愿无故与青丘为敌，得罪阁下对我们也没好处，本尊答应之事，自会算数。”祖孤道。

“最好这样。”时肆一甩长袖，身后八只狐尾绞在一起形成莲苞状，又被狐火淹没，最后连带着时肆的身影消失不见。

见时肆终于离开，祖孤这才看向萧心，笑道：“现在，轮到我们了。”

“趁本尊与时肆商议时，你偷偷启动的若谷遗留在此处的大阵，就让本尊见识见识吧！”

“也好让我知道，在扪心谷待了那么久的你，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大商】·首无山脉

雷鸣伴着龙吼，暴风拉起雨幕，破碎山河里苟活的星萤仿佛微光扬尘，霜神石像立于枫林之中，雨水打湿她的坚硬面容仿佛活了过来，她捧着寄宿着凤祖残魂的凝霜珠，就像在业火里不屈的少女。

婴羽张开双臂，迎着一道雷霆逆风而行，身体被劈碎成一片光屑，然后生出无数寒蝶。

迟光望着那些寒蝶，泪水迷了眼，却始终不眨一下，“每一位符修尸解离世，身体里蕴含的灵力都将重归天地，就仿佛靠吸收大地养分开出的花朵，终会叶落归根，那些寒蝶便是婴羽灵力的显现。”

妘烟抱着早已缩在一团瑟瑟发抖的灵猴尾页，轻声道：“婴羽祭司他会一直活在你心里。”

迟光摸了摸妘烟的脑袋，声音微哑：“秘境已破，尾页也再没留在此地的必要，该带你离开了，这里接下来会很危险。”

妘烟点点头，回头看了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含霜秘境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金乌山顶，在那里，还活着的英招族战士跪倒在地，他们望着婴羽的方向，坚毅的面容里满是悲伤与尊敬。

“对婴羽最好的缅怀，就是坚强地活下去。”锦雉一挥手，将金瓦宫殿收回旧颜镜中，“按照约定，我会带你们离开。”

“你们是最后的英招族，岂能一蹶不振？！”

见英招族战士依旧沉默不语，锦雉轻叹一口气，将英招族战士也收进旧颜镜里，做完这一切，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兰安等人。

雪晏抛飞侍灵藏六的翡翠龟壳，接住从浊兮龙马背上摔下的宫砂，不过落回地面的功夫，宫砂便从一个壮年男子变回垂老模样。

感应到宫砂体内的生命力飞速逝去，颜嫣泣不成声，她举起骨白巨剑对准兰安，嘶吼道：“你是凶手！”

看着颜嫣悲愤的面容，兰安心里也不好过，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起来，“我的错？你懂得报恩，所以要救宫砂，岐神他与我母亲有旧，我救他就是错了？凭什么道理都在你们那边？宫砂他这些年做了多少坏事？他该死！”

“混蛋！”雪晏控制侍灵，六条白蛇冲破雨幕，如矛般射向兰安。

叶诺握紧泉门铁镰，冷鸦转动云生烟枪，准备随时出手拦截。

“我在这儿，还敢对兰安动手，真当我好说话了？”一道红袖卷着花瓣横在半路，梅尚盯着雪晏，向来温润的眸子里透着杀意，“滚！”

“你！”雪晏气急，竟失了理智还想再战。

颜嫣拉住雪晏，缓缓站了起来，她直视梅尚的双眼，冷冷道：“你这是与鱼门为敌！”

梅尚一挥手，颜嫣脸上出现一枚清晰的巴掌印，“是又如何？”

颜嫣侧着脸，彤红的脸颊仿佛被烙下了大片梅花，她嘴角流下一丝血迹，仿佛失魂落魄。

宫砂艰难地抬起手，拉住颜嫣的衣角，口吐腥臭血液，“走······不怪兰安，先离开这儿······危险······”

颜嫣捂着脸，轻轻点点头，抱着宫砂往首无山脉的方向飞去，杯月担心颜嫣，跟了上去。

“杯月！”乌落忽然大喊出声，不等杯月反应过来，手中就燃起一捧金乌神火，重重地印在杯月本就萎缩坏死的胳膊上，“这是个礼物，不用感谢我。”

花狐看到杯月被打回地面，直接激发阴神木里的神息，笔直朝乌落刺去，“给我死！”

少女乌啼长啸一声，趁花狐不注意，娇小的拳头被金乌神火环绕，狠狠打向花狐的腹部，只是就在落实的那一刻，花狐又被阙方拉回空间黑洞，这才险而又险躲了过去。

“你要死，别拖着我！”阙方拉着花狐，闪现回兰安身边，“那可是金乌神火，有仪境都不敢硬扛！”

“那杯月怎么办？！”花狐看着被金乌神火淹没的杯月，目眦欲裂。

“我······我没事。”金乌神火中传出细若游丝的声音，隐约能看到一个娇小身影艰难站起，“我的胳膊······恢复了？”

“你是月裔，继承着白帝蛾的血脉。”乌落一招手，收回缭绕在杯月周身的金乌神火，“所谓飞蛾扑火，白帝蛾族当年一直想靠近我金乌一族，虽有不少直接被烧成飞灰，但能活下来的，就会如凤凰一般重新长出更完美的身躯，从而变得更强。”

杯月怔怔望着如婴儿般白嫩的新生右臂，半响后对乌落认认真真行了一礼，道：“谢谢。”

“不客气，这只是一点给鱼儿的饵料，我们还会再见的。”乌落眼中笑意莫名，手臂按在少女乌啼肩上，二人被赤金火舌淹没，化作一只金乌冲天而起，“山鸡，还留在这，是真想跟梳柔走？”

锦雉迟疑片刻，华美的衣衫在背后化作一对羽翼，轻身朝金乌飞去。

梳柔眉头微皱，手中鲲瞳符镜对锦雉一照，后者便被定在了空中，梳柔没有讲话，但谁都知道梳柔的意思。

“倒是执着。”金乌张嘴，伴着乌落的声音，一道金乌神火喷向梳柔。

梳柔轻轻一笑，指尖在镜面边缘滑动，一道圆形光罩随之亮起，那道金乌神火便被轻易挡住，即便漏出的几丝也被梳柔身上那件锦夜羽衣给震散。

“金乌神火确实炽热难比，但别忘了，雀台除了那株古老梧桐外，还有八荒之一的凤魂，而紫家本就继承有凤血，玩起凤火来可是一套一套的。”冷鸦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一幕，“论层次，凤火与金乌神火是同级别的，雀台普通弟子自然炼不出凤火，但梳柔毕竟是台主紫汶的大弟子，在修为相当的情况下，梳柔怎么会惧怕金乌兄妹？”

有冷鸦的解说，众人这才恍然，只是心里各自百味陈杂。

与金乌兄妹其中一位对上，在场的年轻一辈都不敢说稳赢，可梳柔不光能拦住，甚至是拦住俩儿，要知道，梳柔虽在年轻一辈中算岁数大的，但在整个修真界里有仪境这一梯列中却属于最年轻的，鱼门也只有两位能与之媲美，一是黄粱义女黄花凉，另一位则是那位有“木鱼”之称的方成器。

其中方成器因本命符特殊，修炼前期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只是在踏入有仪境后，方成器的优势便彻底消失，那奇异的本命符也从长处转化为了短处，将大大拖慢方成器的进程，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方成器就此大道断绝，更也不代表兰安等人就一定能后来居上，只是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道途。

而这也是让叶诺等人郁闷的，除了兰安之外，其实众人都已经是登堂境后期的修为，可在有仪境之前，还可以套用前人的经验，之后则只能靠个人领悟，而且除了资质与心性之外，又有天意这一玄乎的说法，所以若谷的白婆婆那般努力，却依旧停留在登堂境那般久。

说不羡慕梳柔是假的，只是有些事是真的急不来，可一旦越过这一坎，无论去何方都将被奉为上宾，故而有仪境又被称作“假仙境”，是普通符修与大人物之间的真正分水岭，至于那更像“假仙”的云隐境，全天下加起来都未必有十个，见都见不到，拍甚马屁？

众人望着那只金乌，想知道乌啼怎么应对，谁知锦雉开口笑道：“想扣留下妾身，别忘了，那宫殿里的野修可还在旧颜镜里。”

“你又威胁我？”梳柔恼怒道。

“他们的生死只在梳柔仙子一念之间。”锦雉道。

如果宫砂在这，非但不会妥协，甚至还会用旧颜镜中的英招族战士反逼锦雉，但梳柔没有，她深呼吸一口气，半响后挪开鲲瞳符镜，解了对锦雉下的定身术，“待你安全后，希望你能放走他们，好自为之！”

“你这么心善呀？”锦雉笑了笑，任由自己被金乌抓住，身影转移间便消失在厚厚云层之中。

见金乌兄妹离开，梳柔也松了口气，虽没抢来旧颜镜，但继续与金乌兄妹争对下去，也未必讨得到好，毕竟是曾经的神兽，天生就具备能焚天煮海的本命神通，若真硬拼，吃亏的还是自己，而且现在的处境也不容对峙。

“我们也离开吧。”梳柔望着翻滚的云层和霜神石像那边弥漫过来的大雾，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