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心永恒

【大商】·尧都

风潮骤起，太阳还未西落，尧都富宅里的仆人便已早早点上蜡烛。

风满楼上，玖苇对着首无山脉的方向，望着人间烟火，任由影子被拉长最后映在墙上化作妖猫形状，“你叫什么名字？”

玖苇身后，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走上前，声线轻柔又饱含磁性，虽然悦耳但音色却更像男人，“红杏采。”

“很好，你就是风满楼第一位牛郎，也是奴家这风满楼营业多年，唯一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玖苇回过头，眼神妩媚实则警惕，不知为何，红杏采修为远不如自己，可玖苇总感到莫名心悸，“牛郎和艺伎一般，都卖笑不卖身，只是一直在泉幽鬼岛那边兴起，大商百姓可都比较保守，你来尧都发展，就不担心被千夫所指？”

“我相信这和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同种道理，危机从来与机遇并存，更何况新鲜感从来都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只要经营得当，哪怕一文不值，也有被一掷千金的可能。”红杏采徐徐坐下，宽大的衣摆下露出一截粉色蛇尾，用色艳丽的妆面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给人一种诡美之感，“我会小心的。”

“奴家这风满楼只是个幌子，实则是许家在外的情报组织，同时奴家也负责为灵婆庙择选人才，每送去灵婆庙一个，庙祝就会多给奴家五十年的自由。”玖苇对红杏采眨了眨眼，宽大的衣衫滑落些许，露出光洁的肩膀，“奴家这每天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但比阎妃那家伙好多了，她为了不想待在灵婆庙那沉闷地方，竟躲到泉幽去了，只是等她以后回去肯定会被庙祝教训。”

玖苇凑近红杏采，媚眼如丝，“你平白送上门来，让奴家多了五十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可没说我要加入灵婆庙。”红杏采笑道。

玖苇笑容不变，一双猫眼却散出夺魂幽光，指甲变长深深扎进木椅里，“那你是来寻奴家乐子的？”

红杏采轻轻抬起玖苇的手，细细抚摸其手背，“我就只待在风满楼照样也有用处，杯影死了，花黄红倦俩姐妹也迟早要送走，楼里如今只剩那个叫无冬上得了台面，可她是蛭吻出身，有着吸食男人阳血的本能，不光容易出事，偏偏又还是西陵郡主的侍灵，故而也难以送去灵婆庙，楼主你看着她在楼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模样，就当真不心烦？”

“可我来了，多少能杀杀她的风头，不对吗？”红杏采柔柔笑着，纤指对着首无山脉的方向，“更何况，有些你看不真切的气象，我也能帮你。”

玖苇收回手，收敛神色，正襟危坐，“仔细说说。”

“在首无山脉那边，随着含霜秘境的破碎，一些被遮掩的气象终于显现于世，无论是死去的霜神还是婴羽，其实都有大量灵气残留，而那凤祖残魂及转世的岐神骜龙虽都不是全盛时期，但生命层次毕竟是神级，寻常人看不清风的轨迹，但落在我们眼里，那方风云比起混乱的晚颜关还要令人瞩目。”红杏采笑了笑，继续说，“打个赌，如果戈天帝此刻在大商，必会第一时间赶去，就是鬼帝和夜帝恐怕也会动小心思，无论是凤祖残魂还是岐神骜龙，只要没重回巅峰，就永远是世间最大的那块肥肉。”

“我说看着首无山脉那边怎会有点眼花缭乱，原来有那么多大人物在，难怪看不真切。”玖苇转过头，仔细打量红杏采半响，“你是阎妃送来的，奴家信她，故而也没好好盘问你，但难免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是个秘密。”红杏采笑了笑，继续望着首无山脉方向，“那边现在可聚集了不少人，梅尚他们一直都在倒不让人奇怪，最让人在意的是一叶原的那位妖君和你许家的许愿竟也去了。”

玖苇笔直站起，目露惊色，“愿儿那丫头怎么下山了？”

······

······

尧都里，除了最高的大商帝宫之外，就只有竹楼与风满楼遥遥相对，只是风满楼常常背负着骄奢淫逸的骂名，而竹楼却无异于人族圣地。

随着战火频仍，千机老人先后在各大要塞布置了各种城防，一些符器更是免费送给军队，为此，梁相也不得不停止对竹楼的蚕食，甚至在商帝的勒令下往竹楼送去了许多物资，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千机老人的决策赢得了人心，也保住了竹楼的地位。

冷星缘坐在竹楼顶层，背后是供奉着族人的祠堂，但冷星缘却没半点拘束的意思，大声骂道：“我亲自去华堂，推动华堂与大商结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荒西那丫头怎么还没滚回小鸾宫？”

千机老人皱了皱眉头，始终望着首无山脉的方向，头也不回道：“西陵郡主是戈天帝安插进来的，老夫也承认了她这个弟子，怎么赶？更何况牧铃这丫头可比鸦儿乖巧多了，最起码知道在锻符一技上下功夫。”

“再有耐心，吃再多灵丹妙药，连登堂境都只是勉强突破，没有灵力支持，就像身经百战的将士被挑断手足经脉，再努力又能有何大用？牧铃她注定成就有限。”冷星缘嗤之以鼻。

千机老人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商帝虽支持我竹楼，但戈天帝的话语权明显更大，竹楼要想永存，就必须放远目光，毕竟商帝与戈天帝再如何争锋相对，大商的未来依旧在年轻一辈手里，在太子商誉、长华王花狐和日月王商曌手里！”

“戈天帝逼我收牧铃这个徒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竹楼能被她继承，从而直接被商氏帝族吞并，但我何尝又没自己的算盘，牧铃是太子妃，又有西陵郡主这一身份，以后哪怕我竹楼真的式微，梁相看在牧铃的份上也不会做得太过，当然，这只是最坏情况下的后路。”千机老人转动手中的玉珠，继续说，“如今鸦儿在鱼门，和兰安跟花狐的关系都不算差，这是令人欣慰的。”

“目前唯一没有交好的，也就只有日月王商曌那边了，你备些礼送去雁走城，相信寇国公再不近人情，也不会关门不见。”千机老人道。

冷星缘迟疑片刻，道：“寇国公和鹿国公是出了名的两个极端，鹿国公为人平和甚至常被暗中骂是懦夫，还是前段时间派鹿家供奉去雁走城救兰安时才难得挺直腰背，可寇国公软硬不吃，连戈天帝的面子也不给，我小时与他见过，他可从没正眼看过我，换做您去，他估计才乐意大摆筵席。”

“寇国公为什么对你置之不理，你心里没数？当年他女儿寇柔还未嫁去帝室前，你没少调戏吧？老夫要是他，非打断了你的狗腿不可！”千机老人哼了声，瞥了冷星缘一眼，“但这次不一样，寇国公为了自己的外孙儿，不光会见你，甚至还会送你礼物。”

“送礼？”冷星缘瞪大双眼，哈哈大笑，“这些年他仗着自己是戈天帝的亲家，从国库搜刮了多少贡品？不是我说，戈天帝俩亲家，各个都奇葩，花柳氏俨然将承露城看作是自家地盘，寇国公也学着花柳氏将城主府改成了私宅，指不定哪天就学着花柳氏让日月王商曌也把雁走城的城主印炼成本命符器，还送礼给我？我没送礼给他就知足咯！”

见千机老人神色愈发阴沉，冷星缘清了清喉咙，话锋一转，“父亲让我去雁走城，是想三位皇储的队都站？”

千机老人点点头，“改朝换代时，站队是最容易升官发财的路数，但一个不慎，就是祸及门楣的下场，故而多数人都宁可驻足观望，只是我竹楼被戈天帝和梁相盯上已久，与其隔岸观火，不如赌上一赌，同时支持三位皇储，虽有墙头草的嫌疑，却也是最稳妥的。”

“其实三位皇储中，老夫最看好的不是被戈天帝倾囊相授的太子商誉，也不是修道天赋开始展露头角的花狐，而是那位最低调的日月王。”千机老人摆摆手，卖了个关子，“你有所不知，我冷家与日月王渊源颇深，此去雁走城，你会有惊喜。”

冷星缘扯了扯嘴角，心想父亲一直都话里有话，可这事关重大的时候还这样，不合适吧？

“还不快滚？！”千机老人骂道。

得嘞，冷星缘耸耸肩，反正自己一介武夫，也不想理会那些弯弯肠子，下了竹楼去兵库选了几件上等符器，也不等明天，竟在夕阳下直接去往雁走城。

雁走城身为交通要塞，有足足八艘摩云舰，虽是大商斥资，但这八艘都是竹楼打造，当然，竹楼也给自己额外留了两艘，权当是报酬。

千机老人望着驶向雁走城的摩云舰，轻叹一口气，刚想离开，却又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人，不由得笑道：“是有什么不懂的？”

牧铃点点头，挂在耳垂的银饰随之摇晃，发出细碎又轻灵的铃音，“有道符纹怎么也铭刻不出，牧铃愚钝，只好厚颜来请教老师了。”

千机老人看了被牧铃捧在手中的残余墨迹，微讶道：“这道‘铜宫’符来自君家，能组成瞬发型的符阵，连有仪境修士也能困住片刻，只是随着君家没落，铜宫符也只剩下一小部分还流落民间，但这一部分刻画在城墙上，依旧能大大提高防御性。”

“这铜宫符虽不完整，可品阶依旧极高，你用普通灵墨刻画，自然不成。”千机老人取出一截竹筒，拨开木塞，在砚台里倒出一些墨水，一时间满室皆香，“这竹韵墨和竹酒一般都算是半天然半人工的产品，青丘狐族会在新生的竹子表面钻个小孔好灌入墨水，历经岁月沉淀，取出的墨水不光富有灵气，又清香无比，故又有别名‘竹取墨’。”

“原来如此。”牧铃拍拍手，“我见过余夫子，他曾将万化道的功法如废纸般撒满人间，我知道老师收我为关门弟子实属无奈，但在牧铃心里，老师和余夫子一样都是真正值得去尊敬的人。”

千机老人笑了笑，道：“余夫子撒下的可不是废纸，也不只是一些功法符技，而是道理！世间最大的道理往往最朴实无华，不是从权贵嘴中说出的就一定正确，更像书店那些最便宜也最无人问津的圣贤书。”

“余夫子传下的那些功法，其中不乏最顶级的，可余夫子当年就在五湖四海撒过一次，但时至今日能修炼到最高境界的依旧屈指可数，这是为何？”

千机老人顿了顿，又自问自答，“有些东西多了，人们便不会珍惜，更不会去感恩，平日路过夫子庙也不会想着上根香，大家也都习以为常，觉得人人都有的那么就是理所当然的待遇，实则不然，这一笔笔都是债，只记在人心。”

“有仪境又被称作心关，和人死前回光返照是一个道理，暂且不理会修道根骨，在突破有仪境时，人的一生便会重新显现，若愧对自我，便跨不过那道坎，哪怕用丹药强行越过，修行路也会彻底走到头，对一个符修而言便是心如死灰的下场，故而许多前辈收徒前往往会暗中观察许久，甚至会暗中布局，为的就是考验心性。”千机老人叹了口气，又说，“若谷为何代代皆为君子？便是因为那道扪心道源，想证道果必常问本心，正所谓君子恭而不难，安而不舒，逊而不谄，宽而不纵，惠而不俭，直而不往。”

“人活着，但求问心无愧，说来简单，又处处不容易，难，是真难啊！”

牧铃深呼吸一口气，肃然起敬道：“牧铃受教了。”

千机老人摸了摸牧铃的脑袋，神态慈祥，“老夫知你修道根骨不佳，但有一颗向上心，足矣，莫让心境蒙尘，莫让心向低谷。”

“他们不懂，但你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你得懂！”千机老人望向首无山脉的方向，缓缓摇摇头，“如今各族大战，只会空耗这个世界的灵力，他们终会明白所有智慧生命的目标，应当是永恒。”

“可这个道理，年轻一辈里似乎只有许愿能懂，不愧是灵婆第一继承人啊······”

【大商】·首无山脉

风声怒吼，岐神卷着劫雷狠狠撞在霜神石像之上，想象中的巨响没有传来，天地间却仿佛瞬间寂静，时光缓慢流逝，连雨丝落下的痕迹也能清晰可见。

有叶嗣、於菟和火浣君三位有仪境庇护，含霜秘境入口处的那座石亭成了首无山脉唯一一处完好不损的地方，宫砂躺在亭中，浑身死气弥漫，虽还能说话，但和婴羽先前的情况一样，迟早会死，全凭一口气吊着。

看着宫砂的凄惨模样，就是与他最不对路的火浣君也不忍直视。

无法否认宫砂罪行累累，却也不能忽视他对人族的贡献，若不计较善恶，宫砂就是一个最率真的人，活得艰难，却也勇敢。

“让开！”颜嫣背着宫砂，瞪着挡住去路的浊兮龙马，既困惑又愤怒，“你主人可就要死了！别忘了，他现在陷入昏迷，可还没解除与你的契约，他要死，身为侍灵的你也活不成！”

“如果你继续接触宫砂，最先死的只会是你。”梅尚出现在亭中，在他身后，兰安等人依次站着，“凭借血仪鳞甲，你勉强能抵挡宫砂体内散出的死气和浊龙气，但宫砂几乎气数将尽，到时心弦松动，他体内被压制的夜毒一旦爆发，你必死无疑。”

颜嫣紧咬着牙，又转过身，突然跪在梅尚面前，任由散乱的发丝挡在额前，“我知道我之前对您不敬，但求您救他！”

看到这一幕，众人无不感慨，颜嫣是鱼门最得意的弟子，这三年在晚颜关上阵杀敌，那身被血染红的衣裳成了每个战士眼中最美的风景，没人否认，她是骄傲的，但也没人会反感，因为她的天赋与容貌决定了她终将成为世间最美的仙子，只是没想到为了宫砂，如今跪的这般利落。

梅尚神情平和，却始终无动于衷，直至兰安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才答道：“兰安是我华堂唯一的少主，宫砂却屡次加害于他，事实上若不是我与牡丹拦着，香祖她早就有用花毒催发宫砂体内夜毒的想法，如今你想让我出手，凭什么？”

颜嫣语气一窒，之前被梅尚打了一巴掌的脸颊依旧泛红，她咬咬牙，道：“我愿成为兰安的······护道人！”

兰安愣了愣，连忙摆手，“别这样，我们是朋友，最起码现在还是朋友······吧······当初你和杯月与我素不相识，不也愿意帮我分裂子符吗？”

“是吗？”梅尚摸了摸兰安的脑袋，望着颜嫣的眼里这才多了几分柔和，他伸手一挥，颜嫣便被一阵花雨扶起，“事实上，我想救也救不了。”

“怎么可能？”不等颜嫣发问，火浣君就瞪大双眼，双手一拍火鼠宫，立马坐起，“你是华堂最善炼药的，你要不能救，谁还能？”

“没人可以。”一道丹火自亭中燃起，不老鹤从中走出，“即便是小生与花君联手，也不成，宫砂本就被夜毒侵蚀了肺腑，如今本命符也已变得斑驳，医术再高也只对活人有用，宫砂的身体已经坏死。”

“见过不老鹤皇。”众人行礼道，就是一直漠不关心站在不远处的於菟也垂下脑袋，表示尊敬。

“没想到小姐也下山了。”梅尚却对许愿笑道。

小姐？哪个小姐？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不老鹤身前站在一名少女，心想是谁这么大胆敢站在不老鹤前面，当看到她挂在腰间刻着言午二字的木牌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红倦与花黄更是吓得赶紧行礼，没想到都还没去灵婆庙报到，就见到传说中的那位灵女了。

许愿对梅尚点点头，背着手走到兰安身边，轻笑道：“没想到长这么高了？”

“许愿······”兰安瞪大双眼。

许愿眯着眼清了清喉咙。

“姐姐······”兰安赶紧补充道。

“乖。”许愿这才笑颜逐开，轻轻揪了揪兰安的脸，只是看也不看兰安满头黑线，就又转过身去望向含霜秘境，那里寒雾弥漫，只能隐隐看到劫雷闪现，“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这最后一幕。”

不老鹤笑容无奈，道：“若想看此地光景，大可以在灵婆庙借助望眼鬼的能力，望眼鬼虽有百颗眼珠，能赏百地风光，奈何本体是一面鬼脸墙，不能长腿走路，小姐若愿意去看它，望眼鬼也可以解解闷，何必非得亲自跑这儿来。”

“望眼鬼虽有一眼万里之能，但有些事，还是得亲身感受。”许愿望着含霜秘境的景象，目露向往，“比起战争与掠夺，一切智慧生命都该追求永恒，而世间，唯有神才是永恒的。”

“神也会死。”梅尚冷不丁开口，“活了这数万年，我见过不少神陨之景。”

“不错，但信仰长存，人族才能不灭。”许愿走出亭外，任由狂风卷起发丝，“纵观历史，多少种族经历过辉煌却都难逃灭绝，比起如今各方打架乱斗，不如省省力气去开拓新的世界，前方有星辰大海，有灿烂明天，大商与夜族却为那一亩三分地打生打死，实在短视。”

含霜秘境里，劫雷组成的蛛网束缚住了岐神骜龙，霜神石像突然崩裂，一颗明珠从石像手掌中飞出，化作一只九头鸟。

九头鸟发出一声尖锐啼啸，张开燃着火焰的双翼，与岐神骜龙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光明大放，气流卷着热气扑面而来，众人艰难睁开眼，只看见许愿娇小却又挺直的背影。

许愿回过头，侧脸被强光勾勒得连睫毛也清晰可见，“结局如何我们谁也猜不准，重要的是，我走过这一遭，我心便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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