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凤火之光

【酆渊】·许家

“她到底是谁？！”

戈天帝捏碎手中的酒杯，烈度极高的酒液被灵力点燃，火光升腾，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商戈面前，一堵鬼面墙反射出金属光泽，整面墙布满了眼珠，这便是望眼鬼，是品阶比许亭那条铜龙还要更高一筹的金属体妖物。

望眼鬼的每一颗眼珠都如梳柔那面名为鲲瞳的符镜，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其中以嘴中含着的那颗最是厉害，哪怕是一些布置有屏蔽结界的地方也能看破。

而此刻，望眼鬼嘴中那颗巨大眼珠如水面般漾出波光，其中景象便来自晚颜关，直至画面消失，那名头戴幕篱身穿黑裙的女子依旧让人记忆犹新。

“翎缺是边尺放进来的，但她则是瞬移进来的，除非修为达到云隐境，否则不可能无视晚颜关的结界，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商戈吹灭手中的火，望向身边那人。

一名高瘦老者静静品茶，并没有因戈天帝的愤怒而失态，在他额头处一道弯月状疤痕尤为显眼，正是许家家主许序琅，“老夫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不是云隐境，至于她为何能视晚颜关结界为无物，很简单，关键在她身上那件衣裳。”

“再放一遍。”许序琅对望眼鬼道。

望眼鬼所有眼珠滴溜溜转动着，嘴里瓮声瓮气，“回光返照！”

商戈看着方才的画面又重新浮现，不由得愣了愣，就商戈所知，能录像的符器也就竹楼特制的回光镜可以，而且往往在看过一次后就会碎裂开来，是高昂的一次性符器，没想到望眼鬼竟有这般能耐。

“望眼鬼也只能重放一遍，倒是雀台那名叫梳柔的女子不简单，千机老人曾跟我感慨过，她那面鲲瞳符镜不光具备回光镜的能耐，而且在镜类符器中名列前茅，若之前她顺利吞噬那块旧颜镜与镜灵锦雉，鲲瞳符镜的品阶将达到八品，历史上绝大部分云隐境的本命符器也不过如此吧？”许序琅摇摇头，指着光幕里的女子，“注意看她的裙摆，上面布满星光，看上去华而不实，实际上星辉的每次闪烁都有迹可循，是一道阵法。”

“一件具备瞬移能力的衣甲类符器？最少得有八品吧。”商戈皱眉道。

“恐怕不止如此。”许序琅缓慢又坚定地摇摇头，“不夜天是婪世魔尊的神躯所化的秘境，是只有夜族人才能自由出入的地方，所以我人族探子根本安插不进去，关于这名女子，我知晓的情报也不多，但她在夜族中以占星师自居，常年居住在不夜天最中央的那座棋盘山上，论地位，不也夜族那八位大尊低。”

“而且，不久前夜帝朱颜改与鬼帝的出现，都是她的建议，换言之，这位占星师是夜族的军师。”

“有意思的是，他们此时发难，正好算到你不在大商，而且翎缺的摄魂术再强，又如何能瞬间控制边尺？边尺虽是最不入流的有仪境，但能坐上晚颜关副将的位置，城府会浅？要我看，边尺有嫌疑，但叛徒另有他人。晚颜关再牢固，还是难防家贼唷。”说到最后，许序琅一副唏嘘神色，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

商戈知晓许序琅自幼认识，又有血缘关系，知晓许序琅这时嘲讽也没坏心，就懒得理会，“双帝的出现，绝不是因为黄书途与紫胤，他们天赋卓绝，但还不够格，那名占星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不是老夫要赶人，但如今多事之秋，你也该回大商了。”许序琅提壶倒茶，白雾氤氲，“太子商誉在我这，会替你照顾好的。”

商戈点点头，半开玩笑道：“商誉同样流着许家的血，如今又在灵婆庙修行无情道，是否有竞争灵婆的条件？”

许序琅抬了抬眼皮，本还想递给商戈一杯，留下自己饮了，“潜质是够，但要想成为灵婆，就必须割去前尘往事与个人情感化作过去身，而本体一旦成神，就不会再对大商有任何留恋，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成神失败，同样也会被庙祝扣留在酆渊，无论成败，都不会再回大商。”

“你要舍得大商太子，老夫我也乐意接纳，毕竟我相信自己孙女，只要她愿意，没人争得过她。”

商戈想起那个叫许愿的孙侄女，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不过要说商誉不如许愿，我却是不同意的，他如今在为突破有仪境闭关，炎黄诀炼到了一分为六的层次，论天赋，可远超你我。”

“炎黄诀能一分为九，且每个分身都具备等同于本体的力量，说是神级功法也不为过，便是姑姑许沫她也赞不绝口，但就老夫所知，花狐那小子的天赋也不弱，更何况商曌虽腿瘸了，可就真的是个废人吗？”许序琅冷笑一声，“有这三个孙子，你偏爱也就罢了，可若是怀柔些，又至于闹成如今这副手足相残的局面？”

“我看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吧，商泱是你儿子，也是当今商帝，何必跟他争？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陪陪你孙媳妇，她虽是荒西出身，但说不准第一个曾孙便是她所生。”

商戈冷哼一声，一甩长袖，身影散作一道炽烈天光，照亮酆渊经年不散的雾霭，消失不见。

商戈走后，一道倩影闪过，红豆一挥宽袖，袅袅坐在商戈原先的位置，红唇饱满，略挑的眉尾更是平添一抹风韵，“我这个儿子就是太犟，当年就不喜欢他，没想到都垂垂老矣了，非但没收敛脾气，反而变本加厉，真是心疼我那些玄孙。”

许序琅扯了扯嘴角，酝酿半响后，道：“要想成神，除了要割舍前尘往事外，还得保证自己身体的纯粹，每个人其实都是阴阳的结合体，男人体内也有阴气，女人同样也有阳气，换句话说，女人要想成神，就必须把体内的阳气彻底排出，方才能成就纯阴之体，也因此，过去身的性别与本体是截然相反的······姑姑如今既是男儿身，又何必男扮女装，让人平添许多误会······”

红豆微微一笑，“我乐意，你要再顶嘴，我就找来你姐姐的过去身，让他收拾你！”

许序琅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一声，不敢再讲话。

【君地】·雀台

日升月落，四时好风光，用来形容雀台最是贴切。

雀台只收女弟子，哪怕再专心武技，哪怕境界再高年纪再大，女子对美这个字眼依旧最是敏感，也因此，哪怕雀台弟子少有出门闲逛，但偌大君地依旧处处都是亭台楼阁，繁花似锦，碧波荡漾，红情绿意。

论景致，是半点不输那座常有花妖出现的承露城。

三年前夜族集高端战力偷袭雀台，虽然战死之人颇多，但君地没少一砖一瓦，只因整个君地都是一道阵法，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这次来偷袭雀台的，只有夜帝一人，虽说朱颜改是云隐境大能，但这阵仗比起三年前不知差了多少，一些胆大的居民甚至坐在楼顶爬到树上，天塌下来反正有雀台顶着，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此刻在雀台上方，密密麻麻的皆是黑影，不是夜帝术法所凝的乌云，而是无数只乌鸦，有意思的是这种代表噩耗的鸟并非因夜帝而来，而是雀台那位太上长老的唤来的。

鸦婆婆此刻悬浮在鸦群之中，她身材娇小，仿佛每个老人迟暮时都会萎缩，只是鸦婆婆身上的气息通天，令人不敢小觑。

朱颜改双手负后，饶有兴致地打量下方的景色，尤其是那些簇拥在一起也不过蚂蚁大点的凡人，更是让朱颜改感到新奇，在不夜天，可没人敢这样随意打量自己，“我曾去过尧都，也曾在荒西走过一遭，但论民风淳朴，似乎都不如这君地。”

鸦婆婆耷拉着眼皮，仿佛睡着，懒得理会朱颜改的没话找话。

朱颜改也不恼，并不如民间帝王那般举止威严，反而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对什么都感兴趣，“这么美的地方，不能占为己有，实在可惜。”

鸦婆婆冷笑一声，依旧没有接话。

朱颜改耸耸肩，却感应到有杀意从下方传来，低头望去，只见雀台底部的一栋藏在老梧桐的树根里的茶楼里，一名男子玉树临风，在他身后上方的匾额上写着“浅交”二字，处处古香古色，风雅清韵，只是男子表情狰狞，一身炽白火焰仿佛随时都会冲天而起，焚灭一切。

“那是你女婿吧？当初你女儿被我砍死时，他居然敢冲过来，也不知道是想报仇还是殉情。”朱颜改以轻飘飘的语气说着这些话，眼底却有些凝重，三年前他亲手废了紫玉高，但没想到再见时紫玉高伤势不光好了，连修为也更进一步，虽还未踏足云隐，似乎也不远了，紫家体内的凤脉倒真是棘手。

“你真想死？”鸦婆婆终于睁开眼，一双灰翳眸子已经瞎了，但杀意更显。

雀台最高处的老梧桐一如往日的燃烧着，火云般的树冠比往日更要绚烂，不知是没了凤魂蛀虫般吸食继续炎液的缘故，还是这些日子来余夫子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效。

余夫子站在老梧桐下方，他没有去看朱颜改，而是盯着面前的破碎酒坛，万化道当年被灭门，罪魁祸首就是朱颜改。

紫汶站在余夫子身旁，手中撑着一把伞，不相识的人哪里认得出是雀台台主，只当作是游玩的大户小姐，但紫汶被伞遮住的脸上并无半分笑意，她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发白，就像握着一把兵器，“余峰主，没想到还是麻烦您了。”

余夫子摆摆手，“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紫汶点点头，转头望向往此处飞掠而来的夙乌婲，困惑道：“怎么了？”

夙乌婲欲言又止，略微黝黑的脸竟苍白一片。

紫汶见雀台里最不像个女子的夙乌婲这般扭捏模样，心渐渐沉到谷底，“说！”

夙乌婲咬咬牙，闭着眼睛喊道：“紫胤的魂灯·······熄了······”

余夫子猛地抬起头，神色震惊。

紫汶的娇躯晃了晃，在被误以为晕倒的瞬间，又化作一道光焰冲天而起，“杀！”

鸦婆婆紧闭双眼，仿佛耗尽满身气力，下一秒，一股滔天气势席卷整座君地的天空，无数乌鸦碎成了乌羽形成一道结界，“雀台上下，不计代价，便是老身战死于此，也要诛杀夜帝朱颜改！”

浅交茶庄前，紫玉高在夙乌婲喊出声的那一刻愣了愣，继而怒喝一声，笔直冲向朱颜改，只在原地留下一滴泪水，明明距离更远，可竟比紫汶还要更快冲向高空。

“女宫鸠和幽鸾已经赶去墨渊了，紫胤她怎么会······怎么就······”悠栾捂住嘴，泣不成声，若不是坐在轮椅上，怕是早就跌倒在地。

“有什么好哭的，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死人了，现在什么最要紧？报仇！”悠栾身旁，穿着大红嫁衣的少女捧着绣球，她抱怨着，身影渐淡，下一秒又同时出现在君地各处，就像瞬间出现了无数分身，“我君思思，以君地阵灵的名义，开启君家祖阵！”

刹那间，整座雀台微微晃动，君地的街道接连亮起，从高处俯瞰，就能发觉整片君地就是一道巨大无比的符阵，每座房屋都是阵法的一部分，雀台是阵眼，小桥与流水都是连接铭文的通道······

直到君家祖阵完全打开，早已泪眼婆娑的君思思这才抱着绣球，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怎么就死了呢？！”

“道主在上，两袖风来，望穿紫玄，唯我万化。”余夫子站起身，两袖风自其袖中钻出，席卷着老梧桐的火红叶片呼啸在空中，与此同时，余夫子衣襟上绣着的云纹散出莹白色泽，又如实物般蔓延开，转眼间整座君地就被云纹覆盖，在君家祖阵中又形成一道阵中阵！

原来在朱颜改出现后，余夫子就一直暗中布置阵法，虽是仓促而成，远比不上君家祖阵，但却是万化道道主传下的符技，凭此法，道主曾困住了夜族的云隐境强者三天三夜！

“我余以沫，万化道苟存之人，为先贤而战！”

余夫子怒喝一声，广袖如云般荡起，一摆一晃间紫气翻滚。

夜帝朱颜改望着突然间杀向自己的众人，笑容僵在脸上，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到底还是托大了！

这一刻，雀台的天空被凤火点燃，无数雀台弟子发出满是斗意的呐喊，一如凤鸣于野，燎原不灭！

【大商】·墨渊

鬼陀子收回手，昂着脖子将血淋林的心脏整颗吞下，“美味！”

紫胤倒在地上，双目灰白无神，身上凤火渐渐熄灭，血液却持续喷涌，溅在黄书途的脸上，生死不知。

“不要啊——”黄书途发出撕心裂肺的的痛呼，丢了赤红长剑，手足并用跌跌撞撞爬到紫胤身边，紧紧拥在怀里，“这都是假的，我不准你死！紫胤你听到没，别睡，不准睡过去！你听倒没啊？醒醒！醒醒啊······求你了······”

“多感人的一幕啊！”鬼陀子吐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手指，“放心，老夫送你们去团圆，但老夫会慢慢地慢慢地剥掉了你皮，当你的面吃掉你的肠子，嘿嘿嘿·······还能对你做些什么呢，容老夫好生想想。”

祖孤皱了皱眉，却也没阻止鬼陀子，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变蟲女童身上，望着被四大凶兽逼得节节败退的她，笑道：“束手就擒吧，本尊会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神是不死的，哪怕我只是小小野神，也不是你区区夜族能碰的！”变蟲小脸紧绷着，脸上再度浮现诡异花纹，透着狰狞与暴戾。

“看来不管是人还是神，都改不了嘴硬的毛病。”祖孤嘲讽道。

“我没了宿主，力量就确实会大打折扣，但若想走，凭你还留不在，只是舍不得萧心的灵魂罢了，你知晓我这些年来对萧心蛊惑了多少次，好不容易他愿意献祭自己，在没吞噬完他前，我绝不会离开！”变蟲控制四条蟒蜈，却依旧抵挡不住那四头凶兽，而观萧心模样，筋虫几乎要啃噬到其的心脏，萧心已经无法再榨出灵力，这四条蟒蜈已是极限······

祖孤皱了皱眉，道：“你本事多大，待本尊杀了萧心后自会知晓！”

变蟲脸色难看，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符纹消失不见，重新变回可爱女童，笑颜忽展，“你就不怕杀了萧心后，你妹妹的亲生女儿会恨你一辈子？”

祖孤气势一窒，止住四凶的攻击，喝问道：“什么女儿？”

“看来你还不知道呢，祖霄霄被萧心玷污后有了个孩子，叫霞，萧霞。”变蟲坐在萧心胸口，娇滴滴笑着，“我也想萧心死，但必须死在我手里，否则我贵为虫神认他做主人作甚？还不是看上了他的灵魂。”

“反正你的目的只是萧心死，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不是吗？”变蟲拍了拍萧心的脸，又对黄书途抬了抬下巴，“我要你们都停手，主人昏迷前的命令是拼死保住他们二人，若主人醒来，我可不好交差，当然，作为回报，我告诉你那个孩子的下落。”

鬼陀子愣了愣，见祖孤在迟疑，急忙道：“大尊，兴许是这变蟲的缓兵之计，不可轻信啊！”

“神不屑于撒谎。”变蟲头也不回道。

祖孤脸色阴沉，对鬼陀子道：“你暂且退下。”

“大尊！”鬼陀子不愿到手的新鲜肉食就这样失去，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见那四头凶兽盯着自己，只好选择放弃，最后恨恨地盯了黄书途一眼，看着紫胤尸身的目光满是惋惜，这才退回到祖孤背后。

“你现在可以说了，若让本尊知道你骗我，本尊哪怕违背夜帝的命令，也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祖孤道。

“你着什么急呀，他们俩已经死了一个，你赚了······”变蟲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你胡说，紫胤她没死！”黄书途瞪着变蟲，眼球布满血丝，在他身下一道阴阳八卦阵缓缓旋转，而紫胤身上熄灭的凤火又重新燃起。

祖孤皱了皱眉，“你在搞什么名堂？”

黄书途不理会祖孤，紧紧抱住紫胤，声音沙哑而低沉，碎碎念道：“两仪在上，以我之魂，逆转阴阳，两两相生······”

火焰里，紫胤脸上的、身上的血迹被燃烧殆尽，面容散出圣洁微光，安静的就像睡着了。

“两仪在上，以我之魂，逆转阴阳，两两相生······”

“两仪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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