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业莲再现

【大商】·雁走城

夜已深，宫砂一行人终于赶在宵禁前抵达雁走城，只是离明早第一艘摩云舰的启程时间还早，宫砂便直接去了那奢华不输帝宫的城主府。

事实上，雁走城作为交通要塞，更是各方野修去晚颜关参战的最后聚集点，那些将以身报国的壮士傍晚赶来，也总不能拒之门外吧？而且此去晚颜关，就再无享受一说，谁也说不准战场上会发生什么，所以雁走城的酒肉极可能是断头饭，于情于理，雁走城那些野修就是夜夜笙歌，也不为过。

但不久前在兰安被刺杀那会儿，乌鬼之王乌离的分身出现了，幽螭君又差点毒杀了整座雁走城的人，据说还有人看到了阎妃的身影，泉幽八方幽使在短短时间内就出现了三位，而且是在大商内地！直到今天，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绕开晚颜关的边塞的，而且同一时期，戈天帝就与兔君在碧落湖那大战了一番，甚至连神器河山图都有破损，也因此，雁走城不得不戒严。

只是应了雁走城城门上的那句对联，“雁过留音孤蓬远，老窖深藏候君来”，终究是要远征的，还遵守个鬼的规矩，城中符修依旧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就是最拮据的也会买坛最贵的君家老窖，不过是轮流买就是了。

当宫砂等人走到城主府门口时，寇国公已经候着了，只是令众人意外的是，除了日月王商曌在，竹楼冷星缘也在。

宫砂瞥了冷星缘一眼，没有说打招呼，冷星缘却一拳头打在宫砂胸口，爽朗笑道：“哟嚯，变成了老东西就不念往日情分啦？”

对于冷星缘，颜嫣等人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却早有了解，据说在宫砂年轻时没少与冷星缘一起祸害尧都的姑娘，只是每一次都会被雁姨暴打一顿。

“见过冷师叔。”颜嫣反应最快，冷星缘是雁姨的兄长，叫宫砂妹夫都不为过，只是考虑到雁姨如今还活在暗处，颜嫣才未直接开口叫叔叔，太热情难免让人猜忌，可称呼前辈又似乎太冷淡，叫师叔则刚刚好。

在颜嫣的记忆里，宫砂这些年在鱼门唯一一次畅快大笑，就是有次回忆时对雁姨说，“年轻时想不到的事有很多，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会喜欢上那个尧都有名的母老虎”，听到这句话，颜嫣一度担心宫砂这把老骨头会被雁姨拆掉，但最后只看见摘了面具的雁姨面色羞红，眼角盈泪。

颜嫣不懂爱情，但她知道雁姨那时是幸福的。

雪晏有样学样，跟着行礼。

倒是杯月最是恭谨，躬身道：“听家师说，杯月还在襁褓时，是您偷偷送我去了鱼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众人瞪大双眼，只知道杯月曾是慕容家的一个弃婴，但没想到会有这些隐情。

冷星缘摆摆手，“你父亲慕容寒寻虽无修道天赋，却也算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你如今也不再是孩子，甚至还与太子商誉有婚约在身，有些事迟早会面对，我便直说了？”

杯月点点头，柔声道：“叔叔但说无妨。”

“你母亲当年是风满楼的花魁，名为杯影，虽与你父亲寒寻在一起，却一直被你爷爷也就是慕容国公不待见，直到你母亲难产而亡，你爷爷也没同意让你入祖籍，不瞒你说，你父亲窝囊了一辈子，虽是世家子弟，却无法凝结本命符，在慢慢懂事后就一直没再找过我，大概是自卑，我也没问，但我能肯定的是，他是爱你母亲的。”冷星缘顿了顿，继续说，“在你母亲死后，寒寻他就找你父亲吵了一架，最后有没有在族谱上写上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听说他把慕容家的祠堂给烧了，大概是想着自己女儿得不到的，其他人也别想得到吧······”

“最后，寒寻他就找到了我，你父亲虽不学无术，但这辈子从没求过人，除了让我送你去鱼门那次。”末了，冷星缘看了杯月一眼，心里轻叹一声，“都进来吧，总在门外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话该我这个主人家说吧？”寇国公瞥了冷星缘一眼，率先走进城主府。

冷星缘尴尬一笑，耸耸肩就又不顾宫砂黑着脸，直接搂过他的肩膀走了进去，“走，这儿的君家老窖是真够可以的，在承露城那会儿花柳氏死活不肯我碰一滴，今儿个咱哥俩儿不醉不归！噢忘了，你这副身体能不能喝药都是个问题，是哥哥我的错，不过你可以看着我喝，哈哈哈哈······”

杯月站着原地，泪眼婆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又嘴角噙笑。

颜嫣轻叹一口气，抱住杯月，轻声安慰道：“以后回尧都，我陪你。”

雪晏则被商曌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自见面后这日月王就一直盯着自己，该不会是自个儿腿断了就开始仰慕自己这种好手好脚又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吧？可自己没有断袖之癖啊！

没人注意到，一名黝黑少年始终伏在商曌上方，他模样阳光，但令人头皮发毛的是他腰部以下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这便是佞蛀之，据说是只有拥有君王潜质的人才有资格看到的野神，最喜欢的就是敲击奸佞小人的牙齿。

商曌记得佞蛀之曾说过，在大商只有四个人能看见他，一是自己，再就是当今商帝和自己的爷爷商戈，然后就是花狐了，“你怎么会突然出来？”

“闻到了故人的气息，藏六居然在他身上，有意思，欸商曌，你知道藏六是谁吗？想不想知道？”佞蛀之刚想卖个关子，又猛地抬起头，只见远方一道红光闪烁，不等佞蛀之阻止，就笔直落在颜嫣身上。

颜嫣口吐鲜血，身上的血仪鳞甲自动护体，奇异的是那红光渐渐与血仪鳞甲融合，最后化作一道赤红龙影，“这龙息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颜嫣就晕了过去，彤红的脸颊有朵梅花开了又败。

宫砂瞬息间出现，他平接住颜嫣，直直望着首无山脉的方向，目露杀意，“岐神！”

【大商】·首无山脉

夜已深，天空却被火烧出了一个洞，洞口边缘的云絮泛着红光，仿佛还挂着火星的皱纸。

花雨翻飞，一名男子对着天空云洞的方向，在他身畔，每瓣花朵忽明忽暗，竟是符纹所化。

“你之前在金乌山顶打了颜嫣一巴掌，在那时，你就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印记？”迟光望着被火光冲破的天幕，依旧不相信岐神就这样逃遁离开，问道。

“如果首无山脉深处残留的龙脉不够，就必须需要额外的祭品，那姑娘身上的血仪鳞甲是东歧的遗蜕之一，也是最合适不过的祭品了。”梅尚目露愧疚，却眼神坚定，“能救回东歧，这便够了！”

梅尚大袖一挥，那些梅语子符往四周飞去，而空中的云洞被抚平，星光重新落回人间，梅尚也落回石亭外。

许愿想起那个敢冲自己的发火的同龄人，好奇道：“颜嫣会如何？”

梅尚摇摇头，沉吟道：“只能保证她不会死。”

“本命符器就像符修额外的一根骨头，血仪鳞甲是全身型的，与颜嫣全身骨头相连，如果血仪鳞甲被岐神吞噬，啧啧······”阴差马面翘着二郎腿，落井下石道。

“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不老鹤冷冷道。

马面这才端正坐起，真的没再开口。

“问题是，岐神活下来后，是又重入轮回，还是逃到了别的地方？”迟光轻声问道。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还是凤祖一事更重要。”少年乌落转过身，望向彻底破碎的含霜秘境，随着霜神困住岐神的寒雾之笼被打破，凤祖的身影也彻底展现。

乌落望着凤祖周身缭绕的火焰，感应到远强于自身金乌神火的灵力，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紧捏着旧颜镜的手发出咯吱的声音，“许愿，你叫我过来是有啥事？赶快说，我还急着教训锦雉那山鸡呢！”

“怎么说话的？”不老鹤用折扇敲了敲乌落的脑袋，笑里藏刀。

“老鸟，不准欺负俺大哥！”少女乌啼对着不老鹤就是一拳，只是不老鹤似乎早就料到这幕，不慌不忙地躲开了。

许愿看了眼依旧盘膝在地的兰安，道：“神也分许多种，有不入流的野神，往上点就是阴差灶王，再就是人神等后天封神······若要细分，真是茫茫多，但最尊贵的永远只有先天之神，比如娲神，比如三清。”

“凤祖是先天之神，论品阶远高于龙神东歧，所以凤祖哪怕彻底吞噬岐神，也依旧会虚弱。”许愿眼神微眯，把玩着铜钱的手一顿，“更何况，如今正统神明都消失不见，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手将那些神明都给抓走了，凤祖要想重回巅峰，就得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徐徐图之。”

“青丘有狐死首丘这个说法，死去的狐族都在将脑袋对着故土的方向，一是因为怀念，再就是在它们心中，故土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它们的家。”

“如果我没算错，凤祖它接下来会回到它的故土。”

不老鹤眉头紧皱，“这与小姐有什么关系？”

许愿展演一笑，道：“我说过的，我的追求是永恒，我想探寻神明的秘密，所以我要与凤祖一起回去它的家乡。”

不老鹤脸色大变，沉声道：“小姐是灵婆继承人，待在灵婆庙，同样能探寻神明之秘！”

“若真有那般容易，我许家也不会自许絮语后就再未出过灵婆了。”许愿抛飞手中铜币，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果决，“我意已决。”

不老鹤接过那两枚铜币，篆文各不相同，一枚是“愿海波平”，一枚是“愿空长青”，不老鹤沉默片刻，认真道：“不行！你不能涉险。”

“如果夜帝朱颜改最疼爱的幼子可以，我又为何不行？”许愿反问道。

众人脸色微变，一些修为高的赶紧抬头望去，只见星光再次消失，整片首无山脉的夜空被黑雾笼罩，风声凌冽仿佛鬼哭。

在凤祖火光的照耀下，隐隐能看到天幕上站着两人。

一人浑身被黑袍包裹，若不是肉眼所见，凭感知完全发觉不了他的存在。

一人一身枯黄色锦衣，容颜俊美，笑容阳光，正对着众人晃手打招呼，若不是那双标志性的血眸，比起阴冷的夜族更像是人族里的贵胄子弟。

“鬼帝······还有夜帝幼子婪说丰······”花狐咽了口唾沫，对一旁的冷鸦问道：“你不是说鬼帝在咱们鱼门那儿吗？”

冷鸦模样呆愣，“我也不清楚啊······”

叶诺盯着黑袍人，不由得握紧泉门铁镰，“以鬼帝的速度，确实可能短时间内赶来此地。”

梅尚脸色忽然变得阴沉，紧盯着婪说丰，“你身上怎么会有我二妹的气息？”

“哈？”婪说丰愣了愣神，又想起什么，手中突然出现一柄由红玉雕琢而成的莲灯，“你是在说这个吗？噢，大嫂当年不是带皇兄和小婪安逃走了吗？结果自己战死了，虽然是叛徒，可好歹是我夜族的太子妃，我提议要厚葬，可父皇觉得不能浪费，大嫂的本体毕竟是神药嘛，死了也有价值啊。”

“这不，被炼成了这玩意儿。”婪说丰咧开嘴，嘿嘿笑着，“父皇赏给了我，已经是我的本命符器了，就叫业莲灯。”

众人愣在原地，只感觉浑身发冷。

“杀了他！”兰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手执道一剑，面色狰狞，周身毒气弥漫，赤红双眸在泪水下愈发晶莹。

“杀了他！”

【大商】·墨渊

时肆站在半空中，身后八条狐尾搅入云层，就像八道龙卷风，在他脚下狐火蔓延，分明已是深夜，却烧的满天敞亮，衬的他宛如天上神明。

冰清望着那些狐火，面色难看，这些狐火虽看似炽烈，实则幽冷无比，有直接灼烧神魂之效，冰清所擅长的精神系术法虽不至于被克制，却也只能保证这些狐火无法触及将军。

严漠之前就看到酆渊有一道火光掠走，应当是黄书途顺利逃脱了，可同一时间紫胤的气息彻底消失，严漠不得不急，如果紫胤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掉，雀台之人深明大义不会说些什么，可难保心里会生出嫌隙。

直到这一刻，严漠才终于理解慕黎的感受，三年前姬琉在晚颜关战死时，慕黎也有苦说不出吧。

可问题是，这时肆发起疯来根本就不要命，凭着自己强横的妖族体质，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严漠还未确定青丘是否真的与人族为敌，总不能真与时肆分出生死，而最让严漠挂怀的是，自己手中的十二道骨鞭似乎真来自青丘，只是这骨鞭如今已是自己的本命符器，虽不清楚青丘那位八珠狐仙当初为何赠与自己这骨鞭，可自己总该承对方一份情，所以此刻动起手来难免束手束脚。

好在，时肆被拦住了。

严漠抬头望向挡在中间的蓝衣女子，神色复杂。

“兰香祖，本座可不记得与你有交情，更与你无仇，你拦我作甚？”时肆眯眼问道。

兰香祖不耐道：“说的好像我就想惹麻烦似的！是八珠让我带你回去！”

时肆皱了皱眉，“本座不记得你与八珠有交情。”

“她的事，你什么时候真的了解过？”兰香祖反问道。

时肆沉默片刻，面露凄惨笑容，自嘲道：“不错，她的世界从未有过我的身影，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但你说让就让，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八珠的意思？”

“没证据，但你继续打下去，必死无疑。”兰香祖耸耸肩，指望墨渊那边。

时肆调头望去，只见三道流光冲来，分别是女宫鸠，丹顶与墨龙睛。

女宫鸠面色苍白，若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似是压抑着大怒大悲，在他手中抱着一支木盒，不用打开，就能感知到被封存在其中的断臂。

墨龙睛瞥了女宫鸠一眼，嘟哝道：“就那样捏碎鬼陀子的分身，太便宜他了，若是好好折磨一番，说不定能撬出一些情报。”

“闭嘴！”丹顶训斥道。

墨龙睛撇了撇嘴，将火气撒在时肆身上，“喂，再不让开，我们就真不留情了！”

“不让也没关系。”女宫鸠冷笑一声，背后张开一对紫黑色的羽翼，“拦住大商镇国将军，害得紫胤被杀害，时肆你今日走不了！”

“就凭你吗？”时肆笑道。

“凭我们。”严漠脸色阴沉，确定紫胤死后，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宰了时肆亡羊补牢，哪怕会得罪青丘也在所不惜，“时肆，你为青丘惹了大麻烦！”

“我说过，拦下你是私事，与青丘无关。”时肆纠正道。

“已经不重要了，我要你青丘陪葬！”女宫鸠收起木盒，背后双翼一振，杀向时肆。

就在这时，一道花雨掠过，兰香祖舞动长袖，挡在女宫鸠面前，“时肆我得带走。”

女宫鸠银牙紧咬，面露煞气，在其身后隐隐有一头妖艳的妖鸟虚影盘旋，“兰香祖，你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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