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空院子

陈远上火车的那天下午，他老家的院子里晒着两床被子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他奶奶早上刚洗的。水从被单里拧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太阳很大，晒得地面的水渍边缘慢慢收缩成白色的轮廓，不到两个小时，被单就开始发硬了。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像干透的纸页。校服挂在竹竿中间，领口的一颗扣子掉了，还没来得及缝，领口微微歪着，露出里面的标签。

奶奶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豆荚从中间掐断，指腹一挤，豆子落进碗里，空壳扔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她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一辈子，不需要低头看。碗里的豆子一点一点堆起来，青绿色的，带着薄薄一层水光。

邻居骑车经过，在院门口停下来，一条腿撑在地上。车后座绑着一袋米，颠了一路，米袋歪了半边。

“婶，陈远走啦？”

“走啦。”

“送上火车啦？”

“送上了。”

“哭没哭？”

奶奶把一颗毛豆剥出来，丢进碗里。动作没停。

“他没哭。我哭了。”

邻居笑了一下。她也是当妈当奶奶的人，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她蹬上车走了，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慢慢远了。

奶奶继续剥毛豆。她的动作没有停。一颗，一颗，一颗。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村口。

面包车没有车牌。挡风玻璃后的遮阳板放下来，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车身有一层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车子在村口那棵樟树下面停了大概七分钟，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气。有人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村道上没有人，然后把手伸到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仪器。

然后它启动了。没有打转向灯，没有加速，就那样平缓地往陈远老家的方向开过去。像一个知道路的人。

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奶奶刚把剥好的毛豆端进厨房。她听到外面有关车门的声音，以为是邻居从镇上回来，没在意。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然后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三个男的。她不认识。

最前面那个男的穿黑色夹克，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站姿很稳，两只脚微微分开，肩膀端平。不是干农活的人。奶奶见过很多人，知道哪些人是种地的，哪些人不是。他看到奶奶出来，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半米高的木栅栏。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口袋，也没有抱臂。

“婶，问一下，这是陈远家吗？”

奶奶把洗菜水泼在院子里的地上。水在地上铺开，溅起一点泥点，落在那人的鞋前，差一点就溅到了。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有退。

“找谁？”

“陈远。”

“不在。”

那人点了点头。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很慢，从左到右，像一部摄像机。两床被单，一件校服，竹竿，水盆，门槛旁边放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洗衣粉的味道还没散尽。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把盆扣在墙根下，拿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水。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他问的问题不值一提。

“不知道。”

她没说——他刚上火车。她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追问。他像是已经得到了一部分答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仪器，巴掌大小，扁平的，顶端有一根短天线。外壳是磨砂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仪器侧面有一个按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

仪器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声音很小，像电子表报时的声音。但在安静的村子里，那一声蜂鸣格外清晰。

奶奶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但她本能地不喜欢它。

那人听到蜂鸣之后，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某个读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仪器收起来的速度比拿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他在记下那个读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两个人没有动，站在面包车边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人转过脸来，对奶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笑。

“那打扰了，婶。”

他转身走了。走得并不快，步伐均匀，像他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安排好的。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面包车的车门拉开又关上，铁皮发出两声闷响。发动机低响了一声，车子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奶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灰色的车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车轮卷起一点尘土，在阳光里浮了几秒钟，然后落下去。

她把被单收了。被单还没干透，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让它们挂在外面了。她把竹竿放下来，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闻到了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进了屋，把被单放在床上，又出来把校服收了。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毛豆剥完。

那天晚上，陈远在火车上醒过来一次。车厢里的灯关了大半，过道尽头有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趴在小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窗外的黑夜一片一片往后退。他不知道老家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那块仪器测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那辆面包车在离村口不远的岔路上停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

三天后，奶奶出门买菜的时候，发现院子门口的锁被撬了。

锁头掉在地上，铁皮外壳被什么东西压过，变了形。锁孔边上有一圈新的划痕，金属被刮过的痕迹发白，铁屑还黏在上面。锁扣歪了，挂在门框上，只剩一颗螺丝还连着。

院门开着一道缝。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东西没少。晒衣竹竿还在墙角靠着的，水盆还扣在墙根下，门槛边那只拖鞋还在。她走进堂屋。抽屉被翻过了，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衣服叠得好好的，没有被翻乱的痕迹。来的人很小心，翻完还把东西复原了。

但奶奶知道有人动过。她放东西有自己的位置，拉开一寸她都感觉得到。

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她攒的那点零钱还在枕头底下压着，红塑料皮包着，一张没少。

她站在那里，把屋子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厨房，灶台，碗柜，床底，衣柜，箱柜，每一个角落都走了。她蹲下来，看了柜子最底层。

铁盒子还在。

她伸手去拿——拿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对。

太轻了。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铁盒子里面没有钱。没有存折。没有金首饰。里面装的是陈远小时候的东西——几颗乳牙，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现在袋口空着。一张满月照，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裹着碎花襁褓，照片不见了。一年级第一次考试的卷子，上面有老师用红笔打的勾和叉，卷子不见了。一面小红旗，塑料杆的，旗面褪了色，也不见了。还有他爸留的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不见了。

奶奶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空铁盒子。铁盒子的内壁上有一圈浅褐色的锈迹，是放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盒子底部印着老厂牌的字样，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没有动那个盒子。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扔掉。她就让它开着盖子放在桌上。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把那把被撬坏的锁从地上捡起来。锁芯歪了，钥匙插不进去。她把锁放在窗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的换上。那把旧锁是陈远他爸以前用的，锁面上有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做饭、吃饭、洗碗、关灯、睡觉。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外面起风了。院子里什么东西被风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起来看。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们是冲陈远他爸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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