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命数

“呵！呵呵！”看着仍旧卡在狼嘴里的半截胳膊，真的是藕断丝连。李元武索性放弃了把它从狼嘴里拔出来的念想，拉开喉咙吼道：“傻柱子！上树了没有！”

抬头一看，剩下的狼已经默默围了上来。

老半天，山坡上才传来哭腔：“元武哥，我...我上树了！”

“好嘞！”李元武苍白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傻柱子，逢年过节，别忘了给哥哥我烧趟纸！”

“好...好！”余柱子又扯开嗓子，稀里哗啦的哭了起来。

“傻柱子哎，哥哥已经快看不见了，要瞎了...你回村了，小梅洗澡的时候，帮哥哥我多瞅两眼哎...”

失血过多，李元武已越来越虚弱，眼前一片朦胧，就像在梦里一样。他甚至感觉身边的这头狼狼还活着，正从自己左臂的伤口里一点一点吞噬着身体的温度。

余柱子摸着糊住了眼睛的泪水，努力想看清远处树桩边的那个血人，奈何无论怎样努力，都看不清，只好努力应了一声：“好...”

“别忘了告诉俺娘，俺拼死了一只杂毛狼，没给老李家丢脸哎...儿子不孝...”

这最后一句，李元武已经再没有力气去喊了，而是喃喃自语，他不晓得余柱子有没有听到，此刻他心里只有最后一个想法，爹究竟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死在这里，死在小苍山的，如果是，那倒真顺路了。

迷蒙间的李元武，脑中的记忆胡乱的纠缠着。总听老人讲，人死的时候，会回想起许多过往，便是如此了吧？

紧接着他的世界就变成了纯粹的黑。

……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是没有犹豫机会的，甚至没有犹豫的资格。

也许一瞬间的犹豫，便会失去所有。

一如拿着一根破木棍选择以命换命的李元武，亦如此刻的季福山。

虽然季福山的愿望纯粹得就像孩子藏在口袋里的糖果，但‘将来’有多残酷，那是将来的事！现在的他，毫不犹豫的跟着自己的心，选择了用可能成就‘将来’的机缘去换李元武的命。

那村口的老道须发皆张，低喝一声，左手起了个算指，便开始掐算起李元武的去向。

其实老道远不必如此，算一个跑去山里玩的孩子在哪里，区区小事，不窥天不问渊，连气韵都谈不上耗费。这都是做样子给季福山这个小娃子看的，好显得他十分卖力，彻底消了季福山的心念，免得往后牵扯因果间的心念不尽，没完没了。

人性的贪婪他这年岁还是看得很透彻的，永远都会想要更多，再多都不会满足。不如在此事中多填些气力进去，功过池子里多计些账，往后即便这娃子贪心不足扯着因果丝线不肯罢休，至少自己在天纲面前行的端站得直，有的是手段擦屁股。

于是他当真连功法都牟足了劲，往那掐算天机的算师心界中灌进的气韵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平日里生死斗法，都不及今次这般。

但所谓有因必有果，老者不算不要紧，一算就出事了。

这老者心中默念：‘小苍山中李元武’，心念将五行一推，堪定生死门，掐指一算，吉凶已显，然而他的食指却不由自主的震颤不止，拇指都快要捏不住了，此相《算士》开篇有言，谓之：大凶！凡御此相，当速速决断！

老道却不是很在意，在他眼中，凡夫俗子的‘大凶’，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是他不紧不慢的松开了扣着食指的拇指，又捏住了中指，二算乾坤！然而眼瞅着就要堪定乾坤，将这‘李元武’的身处之镜投射出来，却又是异状突发！那五行却是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甚至越转越快，到最后，老者的算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五行，乌糟糟的纯黑一片，连阴阳都崩了盘。

老者顿时大惊失色！他容貌古稀，当真是活了许多岁月，见识倒也不凡。眼下这种状况，赫然像极了传闻中的窥视天机、天道震怒，于是赶忙就要抽身而退！

这要是往常，他折点儿阳寿脑门儿上多生几道褶子，也就出来了。从古至今不乏胆大妄为窥天窃秘之人，只要知进退适可而止，顶多遭些天罚，脸生疮足烂筋之类，不至于当场丢了性命。可今天不一样，他为了演的好看一点，可是半条命都压进了阴阳鱼里，又怎么能轻易走脱？

不但出不来，算师心界更是传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就要扯着他坠进‘妄渊’！

所谓‘妄渊’，是算师心界内‘过去’与‘现在’之间的鸿沟，一旦误入此间，就相当于算师的神念被困在了‘现在’之外。‘现在’的你，没了神念，痴痴呆呆，不明事理，不通人伦，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俗称‘傻子’。

也是当真逼急了，老道低喝一声，右手一抬，直接剑指一起，指生青光，就斩在了左手腕上！

‘噗呲’一声，他的左手应声而落，手腕上、断手上流出的，压根儿就不是鲜血，而是浓稠腥臭的黑色粘液。

老者面色苍白，使劲儿捏着断手的创口，面目狰狞的看了小苍山方向一眼，又阴测测的看向吓呆了的季福山，忽然间狂风骤起，脚下一动，他人已远在半里外了，却仍旧不敢停顿，一路飞沙走石的向北夺命而逃。

让季福山肝胆俱裂的是，那只掉在地上的断手，却仍旧在黄土中兀自不休的来回掐算！黑色的粘液仿佛无穷无尽般从断口处涌出，污了一大片黄土地。

正当季福山准备干点什么，比如哭两声儿压压惊的时候，忽然自远处飞来一只灰色的竹简，带着一股子劲风狠狠撞在了他的脑门上，顿时给他撞得晕了过去。

……

所谓‘舍得’，便是如此。

所谓‘人性贪婪’，亦是如此。

“自不量力啊自不量力，本事没多少，也敢来小苍山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粗犷的汉子忽然出现在了季福山的身边，此人正是季福山的堂哥，山客季德海。

季德海在季福山的脖子上探了探，看都不看地上哆哆嗦嗦的断手和闻之欲呕的黑水，拖着季福山的脚丫子就准备往村里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下地上那只灰色的竹简。

“滚过来！”言毕，那只竹简颤抖着，飞到了季德海的面前，‘咔咔’作响间，竟主动展开，一溜暗淡的灰光，自竹简的第一行字依次往后亮了一轮，而后静静的悬浮在那里，仿佛老鼠见了猫一般，丝毫不敢有别的动作。季德海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道：“什么破烂！不过也罢，也罢了。福山你该有此命数，为兄可不像那齐定天与李定海，玩什么逆天改命，把个小苍山整的又臭又硬...”

“那为师的居所，岂不是茅房啦？”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季德海的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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