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梦

原来山里的汉子们也是识货的，那件他亲手挑了款式，大价钱定做的羊皮大氅果然值当，是真没白买。

三老爷尴尬的不行，又偷偷瞟了自己的孙女两眼，忽然一拍桌子怒道：“老大、老二！还不赶紧给小落的房子拾掇拾掇？给炕烧热了？山里冷，别冻着了！”

原本因为季福山那句扎心话儿眼眶有些泛红的小落，听到自己的爷爷这句话顿时受宠若惊！自己在这家里何曾有过这般待遇？从来都是她给全家人烧炕，这一下翻过来了，吓得她赶忙冲着三老爷连连摆手，话都不敢多说，急匆匆的跑了出去自己给自己烧炕去了。

李元武可不傻呀，就是没季福山那股子灵气劲儿，眼瞅着这天是没法聊了，果断的起身，告辞！

临出门了，还听到三姑奶跟三老爷嘀咕：我还当这水灵灵的大姑娘是元武从乡城拐带回来的富家的大小姐，合着是咱家闺女啊，三年未见，变化真大...

……

礼数自是得尽周全，拜会了徐三老爷，李元武又马不停蹄的去了趟季家。进了季家北屋，便看到季福山跟个爷一样的瘫在躺椅里吃着柿子饼，李元武顿时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季家人别觉得是他把季福山惯成这样的吧？

好在季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反而是头前季福山进门就给长辈们挨个上了规规矩矩的晚辈礼，给季家全家乐的不行，直夸李元武教得好。

待回到自己家的院墙外时，李元武甚至有些两世为人的感慨。小院子还是那般破旧，今年事多，母亲自他走后，更是使出全部的力气，奔前走后想着法子赚银钱，以便及早还清买下乡城小院跟乡里乡亲借的银钱。忙前忙后，就想着他能在乡城过的好一些，所以原本要修的院墙顾不上修缮还是老样子，被夏天雨水冲刷剥落的泥坯堆在墙角，眼瞅着过年了，都腾不出手来铲的好看些。

如今李元武也有收入了，捏了捏衣服里的钱袋子，这分量应该足够还清欠款。外债平了，他打算待今年冬过了把母亲也接到乡城里，这小苍山虽安宁，但也该让操劳半生的母亲进城享享福了。山下的小村落哪有外头的花花世界精彩？到时让娘亲将压在箱底的绸缎衣裳拿出来穿上，再也不碰杀猪钢刀了

有许多话憋在心里想对母亲说，母亲却是不在，进山了。

寒冬腊月，寻常山客都不会进山，元武娘却执意进山没停过，隔三差五的去下套子逮狐狸鞣了狐裘卖银钱。先前在季家遇到季德海，他还笑说李元武的老娘都快给小苍山的狐狸抓绝种了。

正想着，李元武便看到院里原本他当做书桌的小石桌上晾晒着几张狐狸皮子，还是几十年都难的一见的白狐皮！

“呦！元武，我就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还带回来个黄花大闺女，好看得紧！”

“王婶，你这是？”

“啊，你娘交代的，这个点儿帮她把锅烧开，炕填好，等她回来，直接就能下饭了，早些吃上热饭早些歇息。这天寒地冻的，进山可不容易，人回来，都冻僵了。”

冬季进山，山里雪厚，穿得太厚了行动不便，穿得薄了却不济事，保不住暖气儿。尤其是手脚耳鼻口，更是被摧残的厉害，若是不及时将脚烘干暖热，隔天脚就不行了。

“王婶，我回来了，我弄吧。”

“成！炕烧热些，你娘要先暖脚。咋没见那个闺女？”

“别听他们瞎说，哪有的事。”李元武赶忙打了个马虎眼。

“嘿！还舍不得给你王婶看！不看就不看，你可藏好了，别给村里的哈批娃子们抢跑了，哈哈哈！”

“咳咳，王婶真没有，您先忙您的，我先烧炕，回头去您那儿说话。”

看起来小落这次衣锦还乡，当真是出了名！就连最喜说媒，眼光还颇高，寻常相貌的女子不愿搭理的王婶都注意到了。莫名的李元武竟有些小小的担心，小落别被这些人排着队上门说亲吧...

“好，好！我家娃子前阵子也弄了些山货，回头你来拿点尝尝鲜，乡城可没咱山里的好东西。”

“好嘞！”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娘回来了。

……

天黑下来得时候，风刮得很凶，窗户纸被吹得‘呼呼’作响。不多时，鹅毛大雪罩住了整个小苍山，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李元武与娘亲小半年没见，恨不得多长两张嘴，给桃花乡乡城里的见闻竹筒倒豆子般说个舒畅。

谁家的女儿是柳叶眉，谁家养的武人使得一手好刀。

听得元武娘咯咯笑个不停，手底下却是不慢，早前院子里晾着的几张白狐皮子，已缝得妥妥当当，正在打里子了。

“娘，我咋就没见过白狐？”李元武忽然停下来问道。

“因为呀，寒冬腊月才有白狐子。下过雪了，红狐子往那雪地里一滚，沾上了雪，就变成白狐子了。”元武娘笑着说道。

这些年，她的两鬓早已斑白，不知是否是因为沾上了冬日的白雪。

“那是不是杂毛狼也就变成白狼了？”

“对呀。”

“娘，你咋还把我当小孩子，讲故事。”

“因为你呀，在娘眼里，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哈哈哈。”元武娘笑得好开心。

李元武有些脸红的低下头，摸了摸脑袋。正欲顶上一句嘴，为自己这个男子汉正正名，却恰巧看到了胸口的琉璃翠坠子。

“娘，我问你一件事。”

“说呗。”

“爹...”

元武娘好似并没有在悉心听李元武讲话，那是因为白狐皮子已经缝好收针了。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收边儿，元武娘开心的将大氅提起来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

“元武，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娘还留了点儿皮子，不够再接点儿，够了就压老箱子里，等你长高了，再接。”

“娘...”李元武看着雪白的狐裘大氅，眼眶子湿了。

母亲进山，手脚都被冻的不轻，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的血都不是凝结，而是冰茬子。膝盖也是惹上了风寒，刚进屋那会儿，痛的她脸色煞白，坐在炕上咬着牙搓了好久，才堪堪止住痛。

想了想，李元武接过狐裘大氅，一个闪身，披在了元武娘的背上，说道：“这么艳的袍子，还是女人家穿起来好看，我不要。”

“你不要娘就拿去卖啦！”元武娘忽然开怀的大笑，又乘着李元武不注意，快速的伸手抹了下眼角。

“娘，我想问问。”李元武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呗。”

“那天在小苍山，娘找到我时，是啥样的？”

‘咔’的一声轻响，窗户纸被寒风捅出了一个窟窿。

元武娘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理会，道：“你呀，被好几只狼围着呢，身子下面压了一只，人都快不行了。你李叔，老远里看见一只狼都趴在你身上了，急得不行，使劲丢了个火把，嘿！丢的真准！正巧砸在了那狼的屁股上，这才给它们吓退了。”

“哦，怪不得我觉着很热，原来是火把。”

‘咔’的又一声轻响，就在李元武说出那个‘热’字的时候，一小块窗子格板似乎是扛不住狂风，被生生从窗户上扯了下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李元武被吓了一跳，赶忙跳下炕头。顶着风，从灶房里找了一个竹簸箕，顶在了那个窟窿上，又从墙角边摸来几块土坯，层层叠叠的垒起来，才算是让灌进窗子的风小了些。

再进北屋看娘时，她已经睡着了。

冬季进山，劳心、劳神。

……

也许是久未回家，躺在烧得滚烫的炕上，李元武睡得极不安宁。睡梦一个接一个，刚走一个，下一个便接踵而至，偶尔翻身，半睡半醒间，却又想不起到底梦到了些什么。

乡里烧麦秆、牛粪的老炕，都有一股子独特的味道，山里人管这个叫做‘炕角子’味儿。挺呛人，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城里烧木柴的炕相对味道要小些，大户人家则更习惯火盆木炭，没有这股子‘穷味儿’。

也不知怎的，许是今晚这炕烧得太烫，李元武感觉炕角子味儿都浓的他有些喘不上气了。

这念头刚从脑海中滑过，梦中的景致又是一变，回到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地方，小苍山，老松林。

……

李元武咬着牙，从已经没了温度的狼嘴里，拔出了自己的左臂。

左臂早已一片血肉模糊，从狼嘴里脱出，甩甩嗒嗒的挂在身侧，眼瞅着就要断掉了。他抱起胳膊，面对着越聚越多的狼群，愤怒的吼叫着模糊不清的音调。

不忿！不服！

这时哪还有什么恐惧？恐惧早被潮水一般不断轰击心智的疼痛层层切削的粉碎，根本不会有了！残存在理智间的，只有赤红的愤怒！

狼群也暴怒了，头前的几头大狼都红了眼睛，颈子上的毛根根倒立。后边的狼错落有序的低鸣着，似乎是在为倒下的同伴哀歌。

李元武是真的快要痛疯了！要是砍掉这节断臂，让它不要痛就好了！

他想起了老娘那把锋利的杀猪刀，反复幻想着冰冷的刃口斩在自己火烧火燎的胳膊上，瞬时只剩下安宁的那种感觉，竟然就真的好像不那么痛了？

低头一看，断掉的手臂上，竟然泛起一层水样的光华，这光华一路而上，呼吸间就包裹了他的身体，他整个身体都被罩进一层水波里。

“燃！”

忽然一道人声如惊雷般自李元武的心底响起！原本绕着身体流动的水波竟开始窜出猛烈的火苗，眨眼间便汹涌的烧了起来！从远处看，李元武就像是一团人形的烈火。

“妙！妙啊！水极化火！颠倒五行！道友高明！”刚才心底那个人声又从他头顶上的枝头处传来，十分的嚣张与桀骜。

一股指甲挠墙般的烦躁感从李元武心底窜出，他猛地抬起头颅，眼眶中竟然都是火焰。

“滚！”对着人声的方向，李元武一声爆喝！

“嘿嘿！”那人影阴笑着。

李元武这才看清，一个黑衣老者，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左手腕空空荡荡，坐在一颗老松的枝杈上。他的身边，以及他的身后，是纯粹的黑色，仿佛山林都被吞掉了一大片。

‘何不乘风去？’

那老者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没了人影。

也许是护着身子的水波被火焰烧光了，裸露在火焰中的肌肤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具狼尸早就被烤的焦黑，身后的老树桩子也哔哔啵啵的燃烧着。

好热啊！要是能下场雨，也许就能熄灭身上的火吧？

雨...雨...

李元武的神志渐渐模糊，靠坐在老树桩子上，轻声的呢喃着。

“...在！我在！”

画面忽然一转，李元武浑身赤红的出现在了乡城小四合院的北屋炕上。

一道闪电‘轰隆’一声将北屋彻底照亮，他竟惊诧的看到小落正跪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苍白的肌肤也是。

小落满脸焦急，伸出被雨水冻得有些发白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儿。

好凉。

李元武忍不住一声咳嗽，牵动了滚烫的喉咙，痛的整个人都弯成了一只虾子。

忽然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烧红的脸上，接着又是一滴。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到小落满是泪痕。

君以我身，涤尘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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