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雪中行

李元武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大雪过后，天清气朗。

小院里的雪，早已满是人间烟火气。元武娘的脚印来来回回的穿梭，最终出了院门，又进山了。

大锅里馏着几个热气腾腾的杂粮窝窝，吃起来还是七八年从未变过的味道。

李元武吃饱喝足，走到院里，抓起一把雪，胡乱的在脸上搓了搓，顿时神清气爽，被昨夜怪梦搅成一团浆糊的脑袋方才好受了些。奇怪的是昨夜的梦境，这次居然清晰的像是亲身经历般，历历在目。

他有些好笑的挠了挠头发，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又想起看过的那些游记，红袖添香、夏雪狐嫁，倒又有些拿不准了，究竟有没有仙妖神魔呢？

细细的回想，想到小落跪坐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李云武顿时面红耳赤。自己这是在想些什么？许是与小落在一起日子久了，竟然莫名其妙的梦到两人耳鬓厮磨，不过真是回味无穷。

正准备再摇头晃脑的掉几句书袋，与这满目的白雪来个诗情画意，小院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却是被人砸的咣咣作响。

不用猜，必定是季福山。在乡城时，每次他玩耍回来，大门都要遭一次罪，小落就要揪一次耳朵，可惜他总长不了什么记性。

眼见大门快要被季福山折腾的寿终正寝了，李元武赶忙踩着厚实的雪向大门走去，边走边喊；“来了来了，慢点慢点。”

还没等他‘咯吱咯吱’的走到门前，原本被李元武轻轻挂着的门闩却是遭不住季福山的犟劲儿，哗啦一声被撞开。

李元武强忍着笑意，看着季福山狗吃屎一般扑在厚厚的积雪里，半个脑袋都被雪埋瓷实了。

季福山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李元武，满脸的哭腔，说道：“小落姐从家里跑出去，跑山里去了，元武，快去找！晚了怕是要出事了！”

于是李元武再也笑不出来了。

……

“你别光哭啊，舌头捋直了说话，到底咋回事啊？”

“...那老不死的，当真应了！李村马财主家的车子，拉着‘十全十美’，赶早儿便上了门！”

“那...也不算个坏事...那马财主，自打李村李老爷子入了土，就成了李村最大个的那只，地多粮多银子多，二儿子还在京里当差，不是一般人家...三老爷这般，也算是高攀...”

“高攀个屁！”季福山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元武道：“李解元，我季福山没想到你是这样混账的人！他马财主赶着再生两个能在京里当差下苦的儿子又如何，能有你个十五岁便中了解元的读书人来得高？老子知道，你在小苍山丢了一条腿，成了个瘸狗，你若是怕进那小苍山...你若不敢去，就滚回乡城去，读你的圣贤书！等着你殿试高中那一天，老子我绝对带着全家老小来恭贺！但是这会儿，莫说老子看不起你，老子是真他妈看不起你！小落姐的心意，我虽年幼，却也是看得清清楚楚，莫非你当年在小苍山，不单瘸了腿，还瞎了眼？”

“我...福山，你我与小落姐，当真是姐姐与弟弟...你这话莫被旁人听了去...污了小落姐清名...你方才也说了，你我尚年幼！不可...”

“放你老娘的屁！”季福山听到李元武这样说，顿时全身都冷了下来，道：“李元武，李解元！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乡城小雨夜...”

此话一出，李元武仿佛被冬日惊雷劈中，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原来，这一切，可能不仅仅是个梦。

季福山见李元武低头不再言语，顿时冷笑一声，以为揭开了这个昔日‘好友’、‘半个兄长’的虚伪面皮，身子一转，就往山里冲去。想着这些年，李元武为人也算仗义，没想到居然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始乱终弃的渣滓，自己还跟他掏心掏肺的，眼泪就不争气的从鼻子灌到了嘴里，喉咙咸咸的。这些年的情义，便就此作罢吧，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忽然一阵邪风从他身边刮过，惊得他脚下一滑，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雪地上。

“李元武！你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哈批！你发的哪门子疯！”季福山脑子一热，村里泼妇们骂街最好使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福山！你骂的对...”

……

等进了山，季福山才真正见识到李元武的本事。路走的太急，树枝子在他脸上刮得生疼，好几道血印子。再看李元武，走一样的路，人家少了只胳膊还好好的，面皮干净的就像刚洗过脸一样。季福山忍着委屈，倔着脾气，硬是没把那句‘走慢点’说出口。

很快的，两人就绕着道儿，走到了同样寻人的村民们前头。不知怎的，经过三老爷家老大、老二以及马财主管家带头的队伍时，他们很有默契的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的从小土坡下躲着地上易响的枯枝烂叶，悄默声的摸到了前头。

“那个谁，你说小落姐这是走哪儿了？”

“不好说，你刚说小落...姐穿的很单？我给她买的羊裘袍子呢？”

“你好意思问？就在你家门口的土坯上放着呢，一个小花包袱，你没看见啊？”

“我看见个啥？你话没说完就拽着我给山里走了。你要早说，我给它带上了！这么冷的天儿，再不快点儿找到小落，真要出大事了。”

“我说，你路走的对不对？”

“对着呢！山里风大，脚印子是看不见了，但是肯定在这边。村里进山的大路就这一条，剩下的小路我都走不好，莫说小落那身子骨了！更何况，她若是走了小路，那肯定走的极慢，早被村里人找到了。这么久了没见人，那就是顺着这路一路跑...”

说到这里，李元武脑海中浮现出小落一边捂着脸流眼泪，一边摇摇晃晃，毅然决然得往前跑的样子，甚至小落冻得通红的双手和脸颊，他都感觉能看得清，莫名觉得的心口好痛，就像要裂开了一样。

“那赶紧吧，过了晌午，风就更大了，万一再阴个天下个雪...”季福山嘴上说着，脚下的步子又加紧了些。

“你咋现在嘴碎的不行？！赶紧‘呸’掉！”

“呸呸呸！”

……

李元武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一路过来，还当真让他与季福山找到了小落的留下的蛛丝马迹。一只木簪，去年中元节他给小落买的；一缕被灌木撕下的麻布布条，洗的灰白，正是小落几年前刚到乡城所穿的那件。李元武甚至还能想起她那时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儿般慌张可爱的眼神。

前进的方向越来越偏，山客们经年累月开出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再往前，便不再仅仅是小苍山，而是延绵万里的苍云岭，小苍山仅仅只是这十万深山的镇门石。

“不行了！元武，我不行了！喘口气！让我喘口气...呼...呼...”季福山在后边远远的叫了一声，直接扑倒在了雪地里。

“福山，你说小落，咋能跑这么远的？”李元武稍稍收了些脚步，头也不回的向身后喊到。

“你问我我问谁去？”季福山伸出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雪渣子，喘得不像样子。像个破风箱一般，季福山呼哧了半天，理顺了气，他又问了一遍来路上已经絮絮叨叨十几遍的话：“元武，你走的路对着没？”

“...对的...吧...”李元武也是有些拿不准了。

按理说是没错的，他用麻布布条紧紧绑在手心里的那支木簪，这些都证明着小落曾经到过这里。但令他们迷惑的，也正是这个‘理’字。

事情的缘由与经过，李元武已经搞明白了。

马财主连媒婆子都没顾得上请，就急着送了彩礼上门，要娶小落过门，嫁给他那个大儿子。

村里婆娘们平日里倒的闲话李元武也听得多，早就传闻马财主的二儿子被京里的官儿相中，要去做上门女婿，从此便傍上了高枝儿，前途不可限量。

但马财主那大儿子，虽说不懵不傻，四肢健全，奈何打小被惯坏了，肥如蠢猪，又荒淫好色。几年前，给家里的使唤丫头搞大了肚子，又不肯给人家名分，连个妾都不愿认，生生逼得人家在柴房中悬梁自尽，一尸两命！那闺女的老父亲与弟弟找上门去，被家丁一顿好打，老父亲被一脚踢倒在上马石上，磕烂了脑壳儿当场就不行了，弟弟也被打折了腿，自此，人亡家破。

说这马财主的老大，如此混账，二十好几了，仍未娶亲，是拦了京里老二的道儿了：哥哥未娶，任凭你弟弟再急，也得等着，否则就是不义，要被戳脊梁骨。

那京官儿也是等得不耐烦了，我看好你马老二，觉得你是个苗子，可你连老家这么点破事都抹不平？也不是说穷的没钱给你家老大娶不起媳妇，有钱，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但你还是拖拖拉拉两年多依旧没结果，那是不是我看走眼了，你马老二，原本就是个没什么魄力做不了大事的废材？

于是乎，小落这一回来，就遇上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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