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有情皆苦

有那好事爱凑热闹的山民嘴长，走家串户的时候将三老爷家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跟邻村的亲属一番吹嘘，最终传到了马老大的耳朵里。这逛惯了乡城窑子的马老大顿时玉火焚身，想立马就给这雪白的小娘子按在自己的炕上可劲儿的疼爱！可又听闻这水灵灵的小白裘妙人儿居然是李解元的丫头，马老大也没敢直接上门抢人，而是要老爹连夜派人走了趟徐家，将底子摸了个清清楚楚。

这三老爷也是愁苦良久，自己的孙女迟迟嫁不出去，跟着李元武也是当初没办法想办法的下下策。在乡城里伺候着李元武读书已经三年有余了，若是就这样逛荡着，再拖上个几年还是没有眉目，到头来还不是遭乡党笑话的烦心事？再想想李元武，年轻有为，再上几层楼，将来成家也必定讲求个门当户对，哪里又能给村里的蠢丫头当回事了？如今隔壁村子说话声儿最大的马财主有意，他不知怎的，鬼迷心窍半推半就的当真应了下来。

哪知这一应不要紧，隔天早上，马财主家的彩礼进门了，小落娘才想起给早早歇息了的小落说这档子事！

小落跟着李元武这些年，字识的是不太多，书上的故事可没少听。蒹霞苍苍白露为霜不敢说，但见过世面的人儿，又怎甘心羊入狼口，流着眼泪去被马老大那个色痞淫狗糟蹋？

再想李元武，两三年了，自己的心意平日里显得明明白白的，李元武好像根本看不到！有时忽然会宠一宠自己这个使唤丫头，撩拨的她心中小鹿乱撞，然而转过身去再看，他纯净的眸子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可能就是读书人吧，胸中道理太多，寻常人看不明白，解不透彻。

如今有了这档子糟心事，在小落看来，李元武也大概不会为了自己一个丫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得罪马家。毕竟，马老二在京里当差，达官贵人想必是认得一些的，李元武有朝一日过了殿试，也成了那天子脚下的一块砖，惹了事保不齐被人家拿捏，还是不要连累他了。

自古父母之命，那就是天。为今之计，便是舍了‘孝’字，但求一死！无非是下那十八层地狱，但也比活着安宁。

心一横，小落在灶房里偷着喝了一大碗备好的待客酒壮胆。晕晕乎乎的间又想起李元武讲过的哪吒闹海，削骨刮肉的故事，想着自己这贱命，来世不定是牛是马，定然还不了这世的情份，便包了那小白裘，放在了李元武家的院墙外，可惜李元武在睡懒觉，并未察觉这天人永隔前最后的机会。其他的衣物银钱，则整整齐齐的放在了她小屋里那冷冰冰的炕上。能还一些是一些，仅穿着当年进城的那身破烂麻衣，小落一步一回头的往山中走去。

寻个崖，死了就解脱了吧。

许是那碗烧心的泥坛子老酒劲头足，从未进过山的小落竟然迷迷糊糊的走到了当初李元武只身杀狼的地方。为何她如此笃定？那是因为这地方真的太好认了。

当年村里去搜山的人们说，李元武放了把火烧着了一大片老林子，逼退了狼群，救下了七个娃儿。村里人自几里外看到了山间的滚滚浓烟，一路寻来才将娃儿们找到。

这片林地，经过了好几年山雨的滋润，至今仍旧一片焦黑，光秃秃的，一颗小草都长不出来。当年李元武放的火，当真是烧得狠，大概是把这地都烧死了，小落心里默默的想着。

这就是缘分吧，那便不走了，就在这‘死地’寻个‘死’字吧。

于是她流着泪，撕扯着自己的麻布衣袖，两只都撕了下来，拆成了布条。

她又忽然想起了在乡城的种种，三人一起逛庙会，过乡集，赏花灯。过往就像山水画儿一般从她眼前翻过，渐渐的，画中的季福山不见了，就剩她和李元武，说笑着走在那光景里。

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光洁的胳膊环着身子，蹲在了一截老树桩子前，埋着头，任凭泪水涓涓而下。

“呵！谁家的大姑娘，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哭丧，倒是应景儿。”

“你...你是何人？”

“我？我不是人。哎呀呀，姑娘你这是要寻短见？”

“没...是...”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妾身帮你一把，正好把你的心肝与那老妇人，炖做一锅，平我心中怨气，如何？”

……

“不！”李元武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惊怒交加，恐惧一点一点的吞噬着他的全部。

小落瘦小的身子伏在雪中，可那雪，哪里还是白色！而是满目的赤红！

季福山跌跌撞撞的一把推开呆住的李元武，冲到了小落身旁将她的身子扶了起来，但仅看了一眼便吓得他瘫坐在地！他猛然松开了手，艰难的站起身子，颤颤巍巍的后退两步，想要对李元武说些什么，可腿肚子却软的撑不住身子了，尖叫着向山下滚去。

小落的胸口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这是为何？

李元武觉得胸口有东西发出了‘咔咔’的脆响。

一定是哪里不对，昨日三人还在嬉笑打闹。

为何会这样？！

李元武缓缓的向小落的尸身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山林都好似被他的脚步震颤，老松树上的积雪纷纷坠落而下。不远处的几颗枯木，仿佛承受不起他心底的哀鸣，‘咔咔’轻响着倒向地面。落地的瞬间，枯木彻底崩溃碎裂，纷飞的木屑散落的到处都是。

整个小苍山，都开始颤抖！

被一颗老树止住滚势的季福山忽然艰难的转过头望向山巅，风雨中耸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小苍山，竟然自山顶开始崩塌，就像有什么东西嘶吼着要自山中脱身而出，直上青云！

大概是李元武的心吧，大概是他想踏上九天，问问这贼老天，为何这般无情！

滚滚巨石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自山顶而下，一路上的树木如同车轮下的小草，被山石摧枯拉朽的按压在泥土里。

“元武！快跑！”季福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颤抖着站起身子，冲到了李元武身边，揪着他的头发要把他拉起来。

可怎么拉得动？李元武抱着小落冰凉的身子，早已哭成了个傻子。

“跑啊元武，快跑啊！”季福山急疯了，死命的捶打着李元武的脑袋，想要把他打醒，可他就是不动。

哀莫过于心死。

“元武！躲开！”

一块崩裂的巨石从天而降，正正的朝李元武与小落砸下。

那一瞬间，季福山有一丝犹豫，但紧接着，他就猛地撞向抱着小落的李元武，撞得李元武翻翻滚滚的飞出去好远。

李元武再抬头时，身边除了他始终死死抱着的小落，季福山已经不见了。

“不！”李元武疯狂的嘶吼着，然而他的这点不忿，与小苍山的崩塌比起来，又何足挂齿？

又是一块巨石裹夹着滚滚烟尘向李元武飞来，他的目光忽然没有了聚焦，抱着小落，缓缓的靠坐在身后的一截老树桩上。

“呵！来！”

……

天忽然黑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脚下的山林，身边的树木，甚至小落都不见了。李元武就像是漂浮在漆黑的梦境里，周遭的温度开始缓缓流逝。

这大概便是‘死’吧？没想到过程如此漫长，如此无趣。

身体逐渐僵硬，就连口中呼出的气息都冰冷异常。气息凝结的冰晶缓缓的在黑暗中绽放、消散，寂静得如同李元武对‘生’的期待，没有期待。

眼中仅存的光亮逐渐暗淡，眼看着这一方世界便要陷入永恒的寂灭，黑暗中，一点娇艳的火苗却凭空出现！

纵然渺小，却桀骜、不屈，坚守着生者的傲然！

那是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一个小炕桌上。李元武认得那个小炕桌，乡城北屋的小炕桌。

炕桌边上盘膝坐着一个老者。这老者，李元武大概认识。黑色的衣服，黑色的瓜皮小帽儿，没有左手手掌。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无声的话语，出现在李元武的心中。

听到这句话，李元武沉寂的心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又响起了轻不可闻的‘咔咔’声。

‘恩怨情仇，皆是一个‘苦’字，佛语‘众生皆苦’，便是如此。唯有了却凡尘，斩去凡心，踏上道途，方得始终。你可堪透？’

这一句，却不是从心里响起，而是这一方天地所语。话音铺天盖地的向李元武涌来，他的胸口‘咔咔’声响得更密集了。

“呵！”，那老者忽然一声冷笑，似是极为不屑。这声冷笑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割在李元武的胸口上，痛得他原本迷离的双眸又有了些光影。

大概是等了良久都不见李元武说话，那老者转过脸来，笑道：“道友，何不乘风去？”

言毕，他伸手向遥远的黑暗中一指，便不见了踪影，唯有那方小炕桌与油灯能证明他不是虚妄。

李元武顺着老者所指方向望去，冰冷的寒意彻底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看到自己的娘亲倒在那里，浑身血肉模糊，身边也有一盏小油灯，但眼看着就要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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