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行道易，入道难

“醒来吧。”

话音刚落，便又是天塌地陷!

小苍山乃至苍云岭发出轰然巨响，所有山峰都开始晃动，湛蓝的天空像是碎裂的镜面般，裂痕密布。

忽然一声脆响，万籁俱寂。

……

李元武撑着虚弱的身子，从炕上坐起身来，鼻尖是熟悉的炕角子味儿与破旧的小炕桌。

他费力的挪到炕沿，想要用脚把地上的鞋子勾过来。

腿下意识的一蹬，竟一个重心不稳，向左侧倒去。

扑倒在抗上，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仔细一看，是虚弱的身子压到了缠满了布条的左手。

坐起身来，他才发现，他的两腿无论如何都够不到鞋子。

他的腿，还没有炕沿子高。

这场梦，可真是长久啊！

他自嘲一笑，所谓黄粱一梦，一梦，便真的是一生。

醒来的时候，他回到了小苍岭勇斗饿狼的几天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生活里。

八岁的乡村少年，没有飞天遁地的道术，也没有令人羡慕的解元郎头衔。

有的，大概只是这个破旧的小院子与娘亲吧。

唯一让他欣慰的一点，是梦中永远失去的左臂还完完整整的挂在他的肩头，就是痛的厉害，痛得他龇牙咧嘴的笑。

按理说，娘亲听到他这边的动静，应该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了吧？

先关切的望上他一眼，再拿起小树枝，故作模样的吓唬吓唬他，接着把他搂进怀里。

可他坐在炕沿上，等了许久，老屋里依旧是静悄悄的。

有些疑惑，他用右手撑着身子，小心试探着高度，赤脚站在了地上。

在梦里习惯了十几岁的身高，一时间让他有些迷糊。

跌跌撞撞的出了北屋，没有冬雪，而是清爽的细碎秋雨。

走出院门，正巧一个人影转过围墙。

他赶忙追了上去，是隔壁的王婶，便赶忙问道：“婶子，婶子，看见我娘了吗？”

“呦！”

王婶听到他的声音，惊了一下，赶忙转过身来，跑到他跟前，蹲下身来。

仔细查看了他的左臂一番，轻轻捏了一下，看到他痛的又开始龇牙咧嘴，王婶这才放心。

“你这个小祖宗，咋不在家好好躺着？饿了？你娘前脚进山了，弄些山货，换些银钱，给你补身子。”

“我娘，进山了？”

李元武不可置信的盯着王婶，梦境与现实的莫名重叠，让他有种如同醉酒的晕乎感觉，脚都站不稳了。

“哎，哎！李家娃子，你这是咋了，你这是咋了？”

王婶急了，一把抄起了他瘦小的身子，急匆匆的往自家跑去。

“王婶，王婶你莫跑！我要去找我娘，那小苍山，小苍山里有妖！”李元武急迫的喊道。

“你这娃子，被山里的老狼吓傻了么，乱讲什么！”

王婶哪管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急匆匆的抱着他，摇摇晃晃的跑进了自家院墙。

到了院外，便火急火燎的高声喊道：“娃他爹，娃他爹!“

“来了来了，莫喊，声儿大的山里的狼都让你招来了。”

“李家娃子醒了!自己跑出来了!他身子虚的紧，他娘又进山去了没人管，我直接抱过来了！你翻翻晒干的草药，挑点补血的搁小茶壶里煎一煎，给他灌下去。”

……

从晕乎劲儿中缓过来的时候，李元武正被王叔扶着脑袋，一只大瓷碗坚定不移的怼在他的嘴上，不依不饶的往里灌着略带苦涩味道的汤药。

“...饱了！王叔，喝不下了！”

“哈哈！”黝黑的汉子爽朗一笑。

眼见一大碗汤汤水水只剩了些碗底，他再瞅瞅李元武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的抓过来一只枕头垫在炕头的墙边把李元武的身子靠在了上面。

李元武喘着粗气，有些无语的看着常年风吹日晒，黑的像个锅底的王叔偷偷转身将剩下的汤药一口干光，意犹未尽的嚼着药渣子。

“咋样啦？”王婶在窗外问道。

“好着呢，老子可不小气，整得都是好东西。”

“你都熬了些啥在里头？...”

正听着王婶说话，李元武忽然感到一股热乎乎的水流从鼻腔里涌了出来，进到了嘴里。

下意识的砸吧着嘴，咸咸的。

我咋还流鼻了？

李元武一摸，准备把满手的鼻涕偷偷抹在炕沿上。

可低头一看，这哪里是鼻涕，而是满手的鲜血。

“哎！哎呀！王叔！”李元武慌忙捏住鼻孔喊道。

挨打经验极为丰富，隔三差五被揍出鼻血的他，赶忙一个仰头，把圆圆的鼻孔对准了房梁，免得鼻血流的到处都是。

“我的天！娃他娘！快打盆水进来，快快！”

……

李元武满心悲凉的瞅着两个鼻孔里塞着的布条儿，脸红的像个虾子。

想说点啥，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免得王家夫妇又倒腾些什么汤药出来，给他‘治’鼻子。

“我说，这么小的娃子，你给整了一整根老山参？看给娃子‘补’的！你脑壳让张家的驴踢了吧？”王婶夸张的喊叫着，指着王叔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我这也是好心嘛！娃子在山里被狼咬了，血流得满林子到处都是，不补补气血咋成？我就最好的都整上了！这家里，我这点主都作不了？”

“你个哈批，那几根前年的老山参，老娘我整根儿吃下去，都要了半条命，元武这么小的娃儿，你这真是...”

“得得，不碍事儿，不碍事儿！老子我当初吃了一根，不也好好的？睡一觉了事！就是...就是心躁的厉害...”

“你个没羞没臊的憨货，当着娃儿的面说什么屁话！还不给元武送回去？回头他娘回来了，找不到人如何是好？”

“哎？让李家娃子吃了黑饭，再送回去啊...”

“让你去你就去！麻溜的，回来了...给那锅药渣子添点儿水熬熬喝了，别糟蹋好东西...”王婶忽然有些娇羞的说道。

于是李元武一脸懵逼，被王叔三下五除二抗在了肩头上，一路带风，扔在了自家炕上。

山里人家里的好东西，那可不少。

就比方说刚灌进李元武肚子里的这根老山参，要是搁在乡城药铺的柜台上，换来的银钱，很有些分量了。

若是不辞劳顿，走上个几个月的路，进了京城，再看价钱，怕是整个小苍山下的农田，都能买下。

但朴实的山里人哪会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靠山吃山种田吃田，一天两顿饱饱的，老婆娃子热炕头，足矣。

于是王家的好运气就便宜了李元武。

一根老参下肚，初时还没什么感觉，待到药劲儿上来，就难受了，浑身热的像个刚出蒸笼的包子。

许是机缘如此，李元武觉得身体里有股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清气正顺着肠胃乱窜，撑的他一个劲儿打嗝放屁。

自己挣扎着烧了些热茶喝下，然而屁用不起。

躺着难受，李元武就撑着身子，盘膝坐在了床上，坐了一会儿，当真是舒服些了。

他本就经历了大事儿，在山里徒手打死一头杂毛狼，受了重伤，身子虚的厉害。

刚才又被王叔扛着一路小跑，摇了个七晕八素，这会儿闻着舒心的炕角子味儿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的他，依旧上天入地，不所不能，算指一掐，无所不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好一个英雄儿郎。

但梦终究是梦，正当他功成身就，即将迎娶美若天仙的娇妻之时，自己给笑醒了。

他气愤的捶了下脑门儿，拔下鼻孔里的两个布条，使劲扔在地上撒气。

不经意间，他看到自己麻木的左手，竟然搭在膝上，捏着一个算指！

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莫不是真在山里撞坏了脑子，被个梦弄得有些神经了。

奈何左手麻的厉害，动不了。

那就让它先这么搁着吧。

再看看左手莹润的肌肤，就像是涂粉抹脂的戏子，他便又想起前些年看的戏。右手也是一捏，翘了个妖娆的兰花指，咿咿呀呀的装着样子哼哼了几句曲儿。

被自己的疯劲儿弄得有些尴尬，李元武翻了个白眼，将掐着兰花指的右手随手摆在了膝盖上。

这一下，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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