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定为悬案

“你是说黄驹卫？”王雄吠眉峰紧蹙，满脸疑云，“他可是实名举报你的苦主。再者，半个月前的事，他如何能未卜先知，断定宅子会自动起火？”

“我亲眼所见，那人影确是他无疑。”赵圳语气笃定。

“哼，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推卸责任。”王雄吠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那本官便告诉你目前掌握的线索！今日白日，赵鲤与黄驹卫同行。据赵鲤作证，当时他留在马车之上，而黄驹卫则去路边茅草屋解手。”

“这……”赵圳语塞。

“怎么？其中有何不妥？”王雄吠目光如炬。

“大人，方才您说我杀害了赵氏，那……还有谁遇难了？”赵圳声音微颤。

“赵氏的生母！”王雄吠瞪视台下，语气森寒，“要不要本官命人将两具焦尸抬上来，让你仔细辨认？”

“不……不必了。”赵圳面色惨白，慌乱地挥手拒绝。

王雄吠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缓缓说道：“你今日去过朱府，却无证人佐证。然而，黄驹卫半月前曾目睹你神色慌张地逃离朱府，必是做了亏心事。如今你说自己并非纵火真凶，试问，谁会信你？”

听闻此言，赵圳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刚才多嘴，本该咬死不认。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只能苍白地辩解：“小人真的没有杀人放火。”

“这可未必。唯有你，在今日白日与夜晚皆无不在场证明。”王雄吠语调平静得令人心悸，这种冷静让赵圳倍感绝望，仿佛自己已无任何翻身之机。

“下官真的没有杀人！恳请大人明察秋毫！”赵圳拼命摇头，额上冷汗涔涔。

“既如此，今日白日至夜间，你身在何处？说得越详细越好。”

“因城门关闭尚早，小人有些许闲暇，便去隔壁铺子选购胭脂。直至戌时左右，才驾马车抵达朱府。”赵圳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战战兢兢地陈述。

“进入朱府后，你看见了什么？”

“火势已蔓延至客堂。小人一时迟疑，只敢站在门槛之外，不敢踏入半步。”

“那你可曾看见朱小将趴在石桌之下？”

“未曾看见。”赵圳点头如捣蒜，“当时火光冲天，小人实在惊恐万分，然后撒腿就跑。”

“也罢，暂且信你一回。对了，你是从哪条路进入朱府的？”

“从速招来！”一旁那位面容精致的新人厉声喝道。

“小人抄了近路，直通宅子后门。”

“如此说来，你并未遇见赵鲤和黄驹卫，是吗？”王雄吠追问。

“嗯……”赵圳拖长了尾音，心中挣扎，“若承认遇见，便坐实了纵火嫌疑。大人，小人真的清白啊！”.

王雄吠态度忽转，面带微笑问道：“刚才你说看见一个人影，能否详细描述一番？”

赵圳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脑海中飞速回溯，开口道：“烈焰灼人，热浪扭曲了视线，身形颇为模糊。但小人可以肯定，在没逃跑之前，那人身形娇小，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粉香气。”

那面容精致的新人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袍，确认并无花粉气味后，这才展颜一笑。

“你逃跑时看见的人影，与此人是否一模一样？”王雄吠边问边向那新人挥手示意其转身。

赵圳向右望去，只见一道苗条娇小的背影映入眼帘，不禁惊讶地点头。

“是女子？”王雄吠若有所思，随即瞥向台下，“你确定没有看错？”

“是的。虽有火势遮挡，但下官看得真切。”赵圳回答得信心满满。

“若是女子作案，她如何能轻易除掉两个比她强壮的目标呢？”王雄吠低声喃喃自语。

“大人，您在说什么？”

“哦，无事。你继续讲。”

“在与小人私会期间，赵氏常往胭脂铺跑，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并未觉得异样，毕竟女子爱美，购置脂粉乃寻常之事。

“你可看见她与哪位女子接触？”王雄吠问道。

“并未看见。”

王雄吠眼神一凝，再次确认：“你看清楚了吗？”

此时，太司懿清冷的声音响起：“毫无意义的审问。只需去案发现场勘查一番便知。若后门留有马车辙印，便可证实赵圳所言非虚，他也确实遭人诬陷。这种毒辣却又简单的计谋，依本公子经验，应是女子所为。”

赵圳抬起头，忍着膝盖的酸麻疼痛，望向这位为自己辩白之人。

“轮不到你多嘴。”王雄吠二次拿起案上的纱巾，冷冷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此物？”

赵圳摇了摇头。

“看来这确实是女子遗留之物。”王雄吠将纱巾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的花粉味扑鼻而来。

太司懿皱眉道：“千户大人，此种纱巾随处可见，你何必以此为难他？”

“何人在公堂之上扰乱视听！”王雄吠佯装怒容，拍响惊堂木，刺耳之声回荡大堂。他并未理会太司懿，而是继续推进推理，“差点忘了那起莫名其妙的起火事件。几日前，朱府柴房突发大火，彼时赵氏之母已失踪。有人目击你从火场跑出。若本官推测无误，当时你正与赵氏偷情，被其母撞破。慌乱中，你失手推搡，致使其母当场毙命。随后，你纵火毁尸灭迹。而今晚，你再次放火，将赵氏一并灭口。”

听着这绵绵不绝的指控，赵圳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且慢！”

审判被太司懿强行打断，王雄吠只得沉声道：“赵圳与赵氏通奸，罪名成立，杖责八十。”

赵圳心服口服，目光游移间，又瞥见右侧那道在火焰记忆中若隐若现的娇小身影。

“此外，黄驹卫举报有功，改日本官亲自登门致谢。至于赵圳，虽无目击者证实其杀人放火，但本官仍保留对其杀人动机的怀疑。将其收押大牢，待命案侦破之日方可释放。本官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凶。”

两次火烧朱府一案暂告段落，东厂将其列为悬案，静待后续。

朱府两度遭逢祝融之灾，案情错综复杂，东厂一时难以定夺，只得暂且列为悬案，束之高阁。

随着风波暂歇，黄驹卫与赵鲤终获自由，各自回归往日生活。两日后，赵鲤领着尚未从丧亲之痛中缓过神来的朱小将，前往约定的地点赴约。

“你为何不将真相和盘托出？”黄驹卫忽然发问。

“嗯？”赵鲤微微一怔。

“我明明花了许久时间为你打掩护，制造不在场证明。”黄驹卫目光灼灼，语气却透着笃定，“我信你绝非那纵火杀人之徒。再者，你初访朱府，我是二次踏足，且彼时夜色深沉，若无熟路，你又如何能那般精准地辨明方向？”

赵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温柔地投向远处正在嬉戏的朱小将，轻声道：“多谢。”

回到青楼，赵鲤将朱小将托付给老鸨照看，随即引着黄驹卫步入闺房。二人并排坐于木凳之上，气氛略显凝重。

“若衙门之人再来问询，便按前几日的说辞应对，切记不可露馅。”赵鲤压低声音，神色严肃。

“自然晓得。”

“只是……”赵鲤眉宇间仍存疑虑，“那个未着飞鱼服的神探，虽看似替我们辩解，但我总觉得他眼神深邃，似有不怀好意之感。”

“确有同感。”黄驹卫点了点头。

赵鲤双手轻轻搭在黄驹卫膝头，话锋一转：“今日怎未见那位常来独饮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黄驹卫略作思索，“那人不是常在太司懿身边伺候吗？”

“我说的并非戴面纱的那位，而是未曾遮面的白衣人。”

黄驹卫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你突然提起此人，意欲何为？”

“我觉得那条纱巾有些眼熟。”赵鲤凝视着随风轻摆的帘幔，若有所思。

“莫非你认为他是纵火真凶？”黄驹卫推测道，“若真是他遗落之物，那赵圳便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然而在我印象中，他情绪极为激动，尤其是见到张青之时。”

“张青？可是那张药师的千金？”

“正是。她在洞房花烛夜当晚离奇失踪。”

“略有耳闻。”黄驹卫握住赵鲤的双手，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赵鲤抽回被捂得温热的手，佯怒道：“认真些！你觉得他们二人是何关系？”

“恰如你我一般。”

“再这般没个正形，我便不理你了！”赵鲤嗔怪道。

黄驹卫收敛笑意，正色道：“虽两人关系匪浅，却总给人一种疏离之感，仿佛分别已久，中间隔着无形的鸿沟。”

“此话怎讲？”赵鲤急切追问。

“一种久别重逢后的陌生与隔阂。”

此时正值酉时一刻，变故突生。一名身着紫色飞鱼服的男子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赵鲤掳走，径直押至玖局。赵鲤被迫跪在光洁冰冷的瓷板砖上，四周寒气逼人。

刘诸居高临下，冷冷问道：“你的证言中说‘方便’耗时半个时辰，女子如厕，当真需要如此之久？”

“大人若是女儿身，自会明白其中缘由。”赵鲤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坊间传闻，你一直在寻访与你关系不睦的女兄，直至案发当天才决定前去探望。此事可有解释？”

“谣言如何兴起，民女无从知晓。但寻女兄之心属实，除此之外，无可奉告。”赵鲤言辞严谨，无懈可击。

这时，一旁的刘滓抛出更为犀利的问题：“从茅草屋到达朱府尚有半里之遥，你为何提议步行前往？”

赵鲤环视四周，见玖局众人皆是试探目光，心中断定对方并无实据，遂放心笑道：“若仅因步行便成嫌疑，那大街之上成双成对的恋人，岂非皆是大人的阶下囚？”

刘诸面色一沉：“休要在我面前嬉皮笑脸！你看似委屈，实则油嘴滑舌。”

“那大人希望民女以何种态度应答？”赵鲤挺直腰背，目光清澈。

此时，站于一旁的太司懿缓缓走出，一步步逼近赵鲤。身旁的无名也随之移动，形成压迫之势。

感受到太司懿审视的目光，赵鲤本能地心生厌恶，头部后仰，巧妙避开了对方凑近嗅探的鼻尖。

良久，太司懿端正姿态，向刘诸禀报：“大人，她身上并无浓烈脂粉气，仅有淡淡幽香，不似刚从风尘之地归来，也无火烧残留之味。依属下看，可将其释放。”

命案发生一月后，赵鲤与黄驹卫出资修葺了两座坟墓，石碑上分别刻着“赵氏”与“赵氏之母”。扫墓之日，赵鲤特意带上了朱小将。

“女兄，我们来看您了。愿阎王爷不曾为难您。”赵鲤泪如雨下，声音哽咽。

“母……母亲……”自案发以来，朱小将首次开口发声。

“凶手至今未落网。”赵鲤垂首拭去眼角泪水，凄然道，“东厂与玖局仍在彻查，而我身为您的妹妹，竟也被列入嫌疑名单。”

黄驹卫上前轻轻拥住赵鲤，温言安慰：“莫怕，有我在。”

赵鲤破涕为笑，指着黄驹卫介绍道：“女兄，差点忘了介绍。这位公子待我极好，是个难得的好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小将站在墓碑前，小声说道：“母亲……我……我看见放火的人了！”

赵鲤虽沉浸在悲喜交加的情绪中，但耳力极佳，瞬间捕捉到这句话。她猛地转身抱住孩子，柔声道：“外甥，姨母已经听不见了。此事关乎重大，我们回家再细细说来。”

待冥币燃尽，赵鲤与黄驹卫带着朱小将来到一处宅院。此处虽比不得朱府宽敞，却是黄驹卫作画栖身之所，别具雅致。

“哇，好漂亮！”赵鲤望着水缸中色彩斑斓的游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久久不散，“历经磨难，好日子终将到来。如今我很幸福，谢谢你！”

黄驹卫深知此言分量，并未多语，只是深情凝视着赵鲤。

“或许过往留有阴影，但只要彼此相依，这方小宅终会变成大家大业，容纳一个温暖的大家庭。”赵鲤眼神明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开朗自信。

黄驹卫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小将，微笑道：“此外，往后我们要生许多像他这般聪慧的孩子。若是男孩，我教他舞文弄墨，考取功名；若是女孩，便由你教她翩翩起舞，成为京师第一舞伎。”

赵鲤温婉一笑，郑重行了一礼：“好的，小鲤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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