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水面月亮

朱小将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内，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我为什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赵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紧跟其后的告诉他：“小将，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升斗小民。别忘了猪肉铺的那位老板，当初就是因为口无遮拦、什么都敢往外说，如今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那五桩命案和一桩失踪案的卷宗还没结，他得在里面耗到何时？再者……”她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难道你不想去放风筝了吗？”

朱小将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闷声道：“好吧。我以后闭嘴就是，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安心跟姨母过日子。”说罢，他扑进赵鲤怀里。因着年纪尚小，身形单薄，脑袋正好卡在赵鲤纤细的腰际，显得格外依赖。

自打朱小将选择了沉默，赵鲤与黄驹卫身上的嫌疑便如晨雾般消散，日子也重新回归了平静与安稳。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黄驹卫耳中。他兴冲冲地来到青楼雅间，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小鲤，照你的法子做，果然没人再怀疑咱们。这种卸下重担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是吧？”赵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黄驹卫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不过我倒是纳闷，东厂和玖局那些鹰犬，怎么就轻易放过我们了？”

“只要朱小将咬死没看见纵火犯，他们便没有审问的理由。”赵鲤淡淡解释道。

“那他到底看见了谁？”黄驹卫追问。

“好奇害死猫。”赵鲤缓缓起身，莲步轻移，顺势坐在黄驹卫腿上。她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吹了口气，吐气如兰却暗藏机锋，“你是想让我们去牢房里度日吗？”

黄驹卫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你别乱想，我哪舍得让你受那种罪？里面臭烘烘的气味，岂是咱们该待的地方，小鲤！”

“我就喜欢你这副惜命的模样。”赵鲤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右手轻抚胸口，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挑逗，“记住了，朱小将什么都没看见，那是他的错觉。懂吗？”

黄驹卫心花怒放，顺势说道：“既然没事了，如果你想查那条纱巾的来历，我倒可以帮帮忙。”

赵鲤眉头微蹙，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并非如此。”黄驹卫正色道，“你一直怀疑那纱巾属于那个常来喝闷酒的白衣男子，难道我说错了吗？”

听到这般大胆的提议，赵鲤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算了，我们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你怕了？”黄驹卫挑眉。

赵鲤站起身，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我不想再失去亲近的人。”

“哦？”

“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即便查清了真相，你有本事将他抓进衙门吗？”

“这……确实有点悬。”黄驹卫讪讪道。

“再者……”赵鲤坐回脚边的木凳，压低声音，“那条纱巾，如今在东厂手里。”

“你是说王雄吠？”黄驹卫一惊。

“不错。还记得几日前吗？我们跪在大堂受审时，那纱巾就在那位大人手中把玩。”

“没事，我们都记得上面的图案！”黄驹卫恍然大悟。

赵鲤冷笑一声：“想要扳倒凶手，必须得有真凭实据。否则，你以为他会配合我们吗？”

“也是。不过，我们可以先暗中寻找那白衣男子，确认他身上有同样的纱巾后，再去报官也不迟。”黄驹卫越说越起劲，双眼放光，兴奋地看向赵鲤。

“你这是在找死！”赵鲤厉声喝道。

黄驹卫被这一吼吓得瞬间泄了气，自信全无：“好吧……”

赵鲤起身，绕过木桌走向窗边，缓缓将窗户合上。黄驹卫以为她是害羞或调情，微笑着凑上前去。然而，当他抬头之际，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窗外柳枝摇曳，一名白衣男子赫然立于枝头，手中三尺长剑寒光凛凛，散发的杀气仿佛能让时间凝固。

“你怎么了？”赵鲤察觉异样，问道。

黄驹卫吓得浑身哆嗦，只能机械地摇摇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白衣男子如鬼魅般从柳树上跃下，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青楼后院深处。

亥时将至，夜色浓重。黄驹卫整理好衣袍，满面春风地走出青楼大门。刚踏出门槛，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扣住他的衣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黄驹卫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向半空，随后重重落在远处的高楼屋脊之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稳，眼前正是那名白衣男子，一双冷酷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森然。

“过来。”白衣男子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黄驹卫别无选择，只能言听计从。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低头瞥见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眩晕感瞬间袭来，那是他严重的恐高症在作祟。

白衣男子提起三尺剑，剑尖精准地抵在黄驹卫胸口，宛如铁钉入肉，令他寸步难行。

“好胆量！”白衣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找我？”

黄驹卫拼命摇头，身体抖如筛糠，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死死不敢迈出半步。

“我最痛恨撒谎的人！”白衣男子收回长剑，向前逼近一步，“你不是想得到那条纱巾吗？”

黄驹卫重心不稳，连连求饶：“我当时是一时冲昏了头脑，求大侠放过我！”

“如今，你还想要吗？”白衣男子从腰间掏出那条纱巾，轻轻放在剑鞘之上，“我们来玩个游戏。”

黄驹卫头晕目眩，周围景物模糊不清，根本无心回答。

“这样吧，若你能从我手中抢到纱巾，我便还给你。”白衣男子将长剑平伸而出，纱巾随风轻颤。

黄驹卫四肢剧烈颤抖，恐惧让他几乎窒息：“大侠，我真的不敢了，求您放过我好吗？”

“哦？”

“我真的没那个想法了……”黄驹卫身体逐渐倾斜，濒临崩溃。

白衣男子冷冷一瞥，那眼神让黄驹卫从害怕转为绝望。就在黄驹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双手胡乱扑腾试图寻找支点时，一阵大风刮过，剑鞘上的纱巾飘飘扬起。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正在自由落体的黄驹卫。

待黄驹卫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已稳稳站在地面，右肩上的手掌缓缓收回。

“不会有下次。”白衣男子冷冷丢下一句。

黄驹卫抬头望去，只见那道白衣飘飘的身影轻盈跃起，飞向远处的楼顶，向后一跃，彻底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另一边，赵鲤接待完一位客官，手持刚派人买来的甜品，正准备去探望黄驹卫。她并未察觉周围男子投来的贪婪目光，依旧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

为了赶时间，赵鲤拐进了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当她踏上石桥中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赵鲤心头猛地一紧，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已落入魔掌。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此刻的她，宛如砧板上一块待宰的肉，若走不出这座石桥，恐怕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念及此处，一条粗壮的手臂骤然袭来，死死钳住了赵鲤的肩头。她身形一滞，双脚在原地慌乱地踏步，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求生之策：其一，投河自尽，虽死犹荣，免得受辱而亡，遭世人耻笑；其二，与身后那群尾随的恶徒殊死一搏，但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终难逃被擒的命运；其三，索性顺从，曲意逢迎，待他们心满意足之际，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放自己离去。

就在她欲回头周旋之时，耳畔忽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赵鲤心中猛然一亮：莫非是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着雪白长袍的男子伫立风中，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凛凛，剑尖鲜血淋漓，正顺着刃口缓缓滴落。目睹这修罗般的场景，赵鲤原本对“英雄救美”的旖旎幻想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取出一方素白纱巾，细细擦拭剑身上的血迹。随后手腕轻抖，那染血的纱巾如一片凋零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入河中，随着湍急的水流迅速沉入黑暗的底渊。

月黑风高，四周死寂无声。无名跨过满地横陈的尸体，步履从容地走向石桥中心。离开那片血腥之地后，他看见赵鲤仍蜷缩在桥面上，双目紧闭，身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还不起来吗？”无名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赵鲤摸索周身，确认并无伤口后，才怯生生地睁开双眼：“您……不是要杀我吗？”

无名瞥了一眼手中仍在微微颤鸣的长剑，似是察觉到自己的杀气吓到了对方，便垂下右手，语气平淡道：“你我无冤无仇，我不过是顺路出手相救，何故动杀机？”

“原来如此。”赵鲤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

“早知会被当作凶徒，我便不该多管这闲事。”无名伸出剑柄，递到赵鲤面前，“抓好了，我拉你起来。”

赵鲤点点头，伸出白皙柔嫩的双手，紧紧握住那冰冷的剑柄。无名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拉了起来。

“多谢恩公！”赵鲤感激之余，目光扫过桥头，只见尸堆如山，触目惊心，不禁心生寒意，“此处阴森，我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无名微微颔首。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凉亭。赵鲤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待无名落座后，好奇心驱使下问道：“恩公为何以面纱遮面？”

无名凝视着亭外水面，一轮圆月倒映其中，波光粼粼。他似乎沉浸在这月色之中，并未作答。

赵鲤有些不甘，提高嗓音问道：“恩公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哦？”无名终于转过头，目光直视赵鲤，“你为何如此在意？”

“什么？”赵鲤满脸疑惑，“是指面纱？”

“正是。”

“堂堂七尺男儿，却戴女子面纱，岂不奇怪？”

“这是家母遗物。”无名淡淡说道，“戴在脸上，便不会忘记她。”

“过来些，坐这边，我想看看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

“可以。”无名放下长剑，移至另一张石凳。

赵鲤凑近细看，忽然疑道：“您是不是戴反了？”

“是吗？”无名眉梢微挑，似信非信。

赵鲤抬起双手，本能地想要替对方调整面纱，指尖触及布料的一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黄驹卫”三个字，心头一凛，迅速缩回手站起：“这样戴着……也挺好看的。对了，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无名。”

“这怎么可能？”赵鲤愕然。

无名见她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姓无，单名一个‘名’字。”

“这姓氏倒是罕见。”

“嗯，我自幼被戏班师傅收养，便随了他的姓。”无名语气平静，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赵鲤忍不住双手抱胸，搓了搓手臂。

“若觉寒冷，我可送你回家。意下如何？”

“这个……”

赵鲤话音未落，无名已起身欲行。她连忙追问：“恩公居何处？方便我改日登门拜谢。”

无名提剑向前，目视前方道：“美容酒楼。”

赵鲤边走边找话题，试图缓解尴尬：“我有个姐妹常去那里，不过半月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无名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赵鲤：“你认识张青？”

“是的。”赵鲤愈发疑惑，“恩公怎知她的名字？”

无名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玖局”二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因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啊！”赵鲤惊呼一声。

“难道你忘记我了吗？”夜风吹过，掀起无名薄薄的纱巾一角，却仍未露出真容。

“哦！”赵鲤恍然大悟，大声道，“您是神探身边的护卫！”

“没错，我如今在玖局当差。没想到你竟还记得我，记忆力不错，看来确实聪慧。”

“那您在玖局具体负责什么杂务？”赵鲤问道。

无名瞥了她一眼：“巡街。所以救下了你，巧也不巧？”

“好厉害！那除此之外，还做些什么？”赵鲤眼中燃起兴趣。

“每当神探出勤，我便需随行左右，护其周全，防备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的袭击。”说到此处，无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赵鲤渐渐被无名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所吸引，走上台阶时心神恍惚，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点。”无名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关切。

“好的。”赵鲤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为何要走这条偏僻小路？”无名问。

“哦，我要给某人送甜点，本以为此路安全，未曾想还是被歹人跟踪了。”赵鲤弯腰提起裙角，动作间不经意间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真是有心。”无名并未多想，继续前行，“能得到如此美貌女子亲自送餐，那人想必福气不浅，定是一表人才吧？”

“恩公当真与众不同！”赵鲤惊讶之余，目不转睛地看着无名。他虽面容被遮，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教养与气度，宛如世家公子般优雅强大。

“过奖了。”无名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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