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星空下的飞翔

无名与黄驹卫前脚刚踏出宅门，后脚这偌大的院落便只剩张青一人，百无聊赖。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斜。张青烧了一桶热水，倾入巨大的木浴桶中，指尖试探水温，恐烫坏了娇嫩的肌肤，又兑了几瓢凉水。她褪去厚重的袄裙，仅着亵衣与衬裤，如一只受惊的白鹿，小心翼翼地迈入桶中。

温水漫过锁骨，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水面浮起几瓣残梅，随波轻荡。可惜无人搓背，唯有窗外一抹残阳如血，透过窗棂洒入，将浴室染上一层凄艳的绯红。

半个时辰后，沐浴更衣完毕的张青步入雅室。此时夕阳已沉，暮色四合。她点燃烛台，置于梳妆台上，对镜而坐。铜镜昏黄，映照出一张素净却略显忧郁的脸庞。直到此刻，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名字才逐渐清晰，自己叫张青。

她拿起木梳，指尖缠绕着如瀑的青丝，眉头微蹙，似乎在为发型苦恼。今日她换了一身粉白相间的绣花袄裙，上半身柔粉，下半身素白，长发披肩，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却又成熟婉约的风韵，足以令世间男子倾倒。

张青将铜镜拉近，右手持梳，神情专注而认真。镜中人双眸含愁，肤色胜雪，那股子清冷与脆弱交织的气质，瞬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化作一种令人窒息的“纯欲”之美。

她打开精致的妆奁，取出一枚银簪，在发间比划片刻，终是放下，银簪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镜面虽不甚清晰，却足以照见她反复端详自己的模样。为何这般悲伤？张青自省，既然决定以真面目示人，便不该浓妆艳抹，更该重拾心境。

恍惚间，铜镜中似乎浮现出无名的画像，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思绪飘回半月前。在那家名为“美容”的酒楼，她与无名相遇相知。彼时，她正深陷一场精心策划的逃婚局。洞房花烛夜，她将一包迷魂药倒入酒壶，摇晃均匀，斟满一杯置于案头，随后静坐床边，等待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新郎推门而入，满面春风，醉意朦胧。他欣喜若狂，仰头饮下那杯掺了药的交杯酒。不多时，药效发作，新郎身形摇晃，轰然倒地，陷入沉睡。

那一刻，张青并未立刻逃离。她坐在床边，内心挣扎。若就此离去，恐连累父亲，更会招致街坊邻里非议；但若此时不走，这辈子便将被困在这李府的高墙之内，直至红颜枯骨，老死深闺。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还牵挂着那位与之书信往来的白衣男子。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博弈，张青终于下定决心，逃离这座即将成为牢笼的宅邸。

逃出李府后，张青深知江湖险恶，孤身一人难以存活。思前想后，她联系了那位白衣男子，住进了他平日练剑的居所。起初，这里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然而时日一久，她发觉自己被困于一隅，心中隐隐不安。她明白，白衣男子不可能永远供养她，这种依赖并非长久之计。

更令她心寒的是，眼前的白衣男子与信中那位侠肝义胆的形象大相径庭，现实中的人满嘴甜言蜜语，却无半分担当。后来，她得知此人竟叫“无名”。

张青目光凝滞，望向墙壁上悬挂的那把铜色长剑，那是无名赠予她的防身之物。

自住进这所宅子，张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在客堂与院中徘徊，等待无名送来梅花烧饼。每当无名到来，她试图打听外界消息，却总得不到回应。想起无名那冷漠疏离的眼神，张青心中悲意更甚，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如今她唯一的祈愿，便是无名能多留片刻，哪怕不言不语，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死寂。

思绪拉回现实，张青再次拿起木梳，梳理半干的长发。脑海中闪过无名救下画像时那帅气的一幕，以及两人擦肩而过时，腰间那条绣着五朵红梅的纱巾被撞落的瞬间。

张青心头猛地一紧。那条纱巾不知所踪！

她惊慌失措地跑向后院，翻遍了木架上下，甚至检查了晾晒的衣物，一无所获。找不到纱巾，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在院中焦躁踱步，几乎要哭出声来。这并非因为纱巾贵重，而是因为它承载着特殊的意义，若是被无名捡到，不过是一段插曲；可若是被黄驹卫捡到，通过纱巾认出她的身份，进而查出她与杀人凶手的在一起，那便是包庇重罪，掉脑袋事小，牵连甚广！

这条纱巾是无名所赠，弄丢了固然心疼，但更大的危机感迫使张青做出了决断。那个久久未能下定决心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

为了确定纱巾未落入他人之手，张青咬紧牙关，从房中取出那把铜色长剑，推开宅门，迈出了居住以来的第一步远行。

随着距离拉远，宅院渐行渐远。为免被人识破，张青以面纱遮面，拦下一辆马车，钻入车厢。她故意将铜剑的剑柄伸出帘外，震慑车夫，令其加速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黄驹卫的宅邸前。

张青下车时不忘紧握铜剑，拾级而上，举起右手，重重叩响门环。

门内脚步声急促传来。房门开启的瞬间，黄驹卫愣在原地。眼前站着的人，竟是之前匆匆一别的少女。她手持利刃，气势汹汹，眉宇间却仍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可爱，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之前无名兄的举动，可曾惊扰了您？”张青面上堆起几分歉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游移，“对了，不知您可曾瞧见我的物件？”

黄驹卫眉梢微挑，疑惑道：“是何模样？”

“一条素白纱巾。”

黄驹卫略作沉吟，摇头道：“未曾得见。若此物对你至关重要，我可差人协助搜寻。”

“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张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真意。他心中忌惮，生怕黄驹卫借此由头报官，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你的神情却出卖了你。我如今……”

“不必劳烦。”张青瞥见院中木案上铺陈的大叠宣纸，料定黄驹卫兴致正浓，欲挥毫泼墨，便只能硬着头皮回绝，不愿多做纠缠。

黄驹卫轻摇折扇，淡然道：“无妨。余下一副字联，留待深夜再写亦不迟。”

“这……”

“何必与我客气？倒是你，那宅子里里外外都寻遍了？”

“正是。不过，多谢好意，我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当真不需我相助？”

“无需。”

“那你为何以面纱遮面？”黄驹卫忽然发问，目光锐利。

“并无大碍。只是我不该在您作画时贸然叩门，多有叨扰。”张青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那条无人问津的幽深巷弄。

直至远离黄府，张青才敢停下脚步。她回望那熙熙攘攘的长街，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自己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隐匿行踪。深思熟虑后，她决意前往玖局方向。

此时刚入戌时，夜色如墨。张青并未径直前行，而是闪身躲至一块斑驳石碑之后，以此掩人耳目。她谨记无名之言：若有人寻至宅邸，便意味着行踪已露。此刻，唯有玖局后门那处隐秘角落，才是无名换班后悄然脱身的必经之路。若从大门返回，势必会被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拉去青楼畅饮花酒，届时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四周寂静无声，身后仅有一堵高耸冰冷的围墙。张青伫立良久，双腿因寒意与紧张而微微颤抖，酸麻之感阵阵袭来。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只见一队人影举着火把从玖局内走出，身着紫色飞鱼服，靴底沾满泥泞。夜色浓重，难以辨清具体人数，只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免暴露身形，张青极力压低姿态，半蹲于石碑阴影中，仿佛与石壁融为一体。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张青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颅，确认那群玖局之人已无影无踪，方长舒一口气。

寒风凛冽，吹得周遭树枝摇曳作响，发出沙沙之声。狂风卷起他的衣袍，刺骨的冷意侵袭全身。张青双手抱胸，蜷缩在地，狼狈得如同街头乞儿。

就在她低头之际，目光触及自己的双足，竟不由自主地苦笑出声。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无名是否常经由此路回宅？若真如此，为何会留下痕迹？难道……无名在骗她？

思虑过重，张青不禁有些走神，全然未察觉身后传来细微的风声破空之音。

“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起来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张青浑身僵硬，恐惧瞬间攫住心脏，连地上的剑都不敢去捡，慌忙解释道：“抱歉，小女子并非有意占您的地方，您请自便，我这就离开。”

“唉！”

一声熟悉的叹息传入耳中。张青愕然回首，面上的遮羞手帕滑落，露出一层薄薄的面纱。

无名轻咳一声，见张青满脸堆笑地缓缓起身，顺手拾起那柄沾满泥土的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借着微弱的光线，张青看清了那双眸子，其中蕴含的杀气与寒霜，令人心悸。夜风拂过，卷起无名面纱的一角，他却抬手轻挡，未让张青窥见真容，举止间带着几分戏谑，宛如顽童。

无名再次轻叹：“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张青满面疑云，紧追问道：“您为何不问我为何来此？”

“你脸上早已写满了答案。”

“我有那么明显吗？”张青一边抚摸着脸颊，一边迈出石碑阴影。

看着眼前这一系列略显笨拙可爱的动作，无名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真的没找到那条纱巾？”

“嗯，似乎不在黄驹卫那里。”

“你认为在我手中？”

“宅中仅有你我三人，非你即我。”

无名看着走在前方的背影，发出一声冷笑：“你真是一名永远长不大的少女。”

张青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无名手中正把玩着那条白色纱巾与手帕。

“这纱巾，对你很重要？”

刹那间，喜悦爬上张青的脸庞，双手诚实地伸了过去：“还给我。”

无名将纱巾与手帕置于张青掌心，却突然反手握住，继而发力向前奔去。

“您做什么？”张青惊呼。

无名并未作答，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朗声道：“千万别松手！”

“啊……我要打死您！”

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张青惊觉双脚离地，视野中的地面迅速远去。没有任何借力工具，她竟被无名凭空带飞！

无名侧目偷瞄，只见张青双眼惊恐地开合，模样可爱至极，他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欣慰。

“您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张青仰起头，望着夜空惊叹，“哇，头顶竟是满天繁星。”

无名亦抬头瞥了一眼，语气依旧冷静平淡：“哦。”随即身形一转，改变了飞行轨迹。

“您在生气吗？我知道不该擅自外出，对不起。”张青在空中一边询问，一边道歉。

“生气？”无名摇了摇头，“并不。相反，我觉得你很有勇气。”

“不是吧！虽然我喝着金汤补身，但是……”

话音未落，无名突然松开右手，打断了她的絮叨，喝道：“张开双手，不要害怕，我会护你周全。”

张青吓得紧闭双眼，耳边是无名沉稳的指导声。她只得硬着头皮睁开眼，随着身体的起伏，慢慢张开双臂。然而，手中那柄铜剑沉重异常，导致身体立刻向右倾斜。平衡失控的瞬间，张青翻身坠落，背部朝向地面。在下坠的眩晕中，她恍惚注意到，天空中的乌云似乎正在消散，变得愈发稀薄。

无名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身形如苍鹰搏兔般骤然俯冲。指尖触碰到张青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但他并未因此松手，反而死死攥住了那方随她飘舞的纱巾。然而疾风呼啸，另一只手中的素白手帕终究没能留住，瞬间被卷入夜空，消失不见。

“我竟有飞翔的天赋？”张青惊魂未定，却仍强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无名微微颔首，足尖轻点，借着余力稳稳落在一处飞檐翘角的屋顶之上。待重心坐实，他才在那根突出的粗壮木梁上安然坐下，姿态闲适而孤傲。

“方才真是吓煞我也！”张青拍着胸口，余悸未消。

无名只是淡淡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惊惧。

张青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试探着问道：“大侠，您为何不与那位神探同宿一处？”

无名沉默不语，目光投向深邃的夜幕，仿佛将心事都藏进了那片漆黑之中。

见他不答，张青心头忽起无名之火，忍不住拔高嗓音喊道：“若是不愿理睬，您又何必带我至此？”

“看夜景。”

三个字，清冷简短。

“每日如此？”

“偶一为之。”无名声音低沉，“每逢心绪烦闷，便独坐这高处，静观星斗流转，以求片刻清明。”

张青眼波流转，忽然问道：“此前，您可曾带过其他女子来此？”

“你是第一个。”

闻言，张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满满的自得：“那我当真荣幸之至！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无名脸上，疑惑道，“您的面纱，怎与我手中这方纱巾如此相似？”

“休要胡言！”无名声调骤冷，带着几分警告意味，“你那条纱巾质地特殊，寻常百姓家断然不会有，可谓独一无二。”

张青闻言一惊，心中的好奇瞬间被点燃。她探出身子，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压低声音问道：“您的意思是……这等物件，唯有达官贵人方能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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