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微微颔首,唇线紧抿,未发一语。他探手取过那方纱巾,指尖轻捻,将其翻至背面,目光如炬,凝神细察。
“当真如此?”张青眉峰紧蹙,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无名依旧缄默,只将纱巾高举于半空,任由夜风拂动。
须臾间,张青脸上的惊愕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呆滞。她死死盯着那方纱巾,此刻,纱巾恰好遮蔽了清冷的月华,其上绣着的五瓣红梅与圆润的满月重叠交错,竟幻化出一枚栩栩如生的梅花烧饼。这一幕如惊雷炸响,令张青浑身战栗,鸡皮疙瘩遍起。尘封的幼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恍然醒悟,自己为何对梅花烧饼情有独钟。那是父亲曾言,源于对母亲味道的传承。
“张青!”无名的声音穿透迷雾,冷冽而清醒,“唯有冷静,方能抵御悲恸。”
然而张青头痛欲裂,耳畔嗡鸣,根本听不进半句劝慰。她双手抱头,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务必坚持住!”
张青紧闭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怎能忘却?那是母亲留存的唯一印记!你让我忘,我便能忘吗?”
无名长叹一声,眸光微垂。
张青未闻回应,艰难地抬起头。只见无名已将纱巾置于掌心,那原本干燥的手掌,此刻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无名仰首望向苍穹,繁星点点,寒意自他体内弥漫而出,那双往日犀利的眼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哀伤。
张青看在眼里,心中明了:无名定是想起了那段惨不忍睹的往事。
屋顶之上,狂风呼啸,似要吹尽英雄泪。张青盘膝而坐,努力调整呼吸,低头凝视手中纱巾,剧痛虽未消散,神智却稍显清明。
皎洁明月高悬,洒下银辉,映照得手中纱巾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为何这段记忆会突然苏醒?”张青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究竟是谁?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并无此事。”
“是吗?”张青冷笑一声,认定自己遭人操控。他霍然起身,决绝地走向屋檐边缘,纵身跃下之际,仍不忘回头讥讽:“你以为我是三岁稚童?这般拙劣的手段,也想骗我?”
就在张青身形下坠的瞬间,无名厉声喝道:“小青!”
这一声呼唤陌生而熟悉,令张青心头莫名一颤。然而为时已晚,她背对屋顶,只见一道白影紧随其后,极速掠下。
“有些事此刻无法明言,但请你信我一次,可好?”
“为何信你?”
“因为我在护你周全。”无名身形俯冲,衣袂翻飞,声音在风中愈发清晰,“此外,只要你不暴露身份,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晨曦微露,京师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百姓。
太司懿缓步走来,神色淡然。他左侧跟着神情冷峻的无名,身后四名玖局精锐紧随其后,气势逼人。一行人径直闯入宅院,此时黄驹卫正趴在案桌上打盹,忽闻“咚”的一声巨响,两扇木门被无名一脚踹开。黄驹卫惊得弹身而起,面色煞白。
“原来黄公子在家啊。”太司懿故作惊讶,语调平缓却暗藏机锋。
黄驹卫望着满院身着劲装的玖局人员,以及那位白衣胜雪的熟悉身影,喉头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忐忑如鼓。
太司懿回首,向身后四人递去一个眼神。众人心领神会,动作迅捷地开始搜查宅邸。
太司懿与无名并肩立于木桌旁,一袭黑袍,一身白衣,黑白分明,气场相契。面对肆意的搜查,黄驹卫僵立原地,沉默不语,更不敢上前阻拦。
片刻后,太司懿展开一幅画像,朗声道:“公子,可识得画中少女?”
画中女子背影窈窕,黄驹卫一眼便认出,正是昨日前来寻纱巾、天真可爱的张青,如今暂居于无名练剑的宅院之中。
“是……”黄驹卫刚欲开口,却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射来,令他下意识退缩。
太司懿温和道:“放心,本官自会保你平安。”
黄驹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是舍妹。”
“芳名?”
“黄驹云。”
“哦,黄驹云。”太司懿卷起画像,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是同胞兄妹?”
“不……并非如此。”黄驹卫吞吞吐吐,随即反问,“神探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无事,只是核实一番。”太司懿淡淡回应。
此时,无名冷冷插话,语气不容置疑:“黄驹云何时到的?从实招来。”
“约莫昨日酉时,日落西山之际,她雇了一辆马车前来。”
“所为何事?”
“她请我帮忙,说是为了求一幅画像。”
黄驹卫对答如流,反倒令太司懿心生疑窦。他直勾勾地盯着黄驹卫,缓缓落座。
“那你帮她画了吗?”无名追问。
“在下实在无暇顾及。”
对话间,太司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似盯着黄驹卫,余光却扫过桌面细微之处。
“拒绝之后,她去了何处?”
“她在院中练了片刻剑法,便自行离去。”
“哦?这是她首次登门吧?”
“正是。不过在下近日回了趟老家。”
“真是孝子。能否详述一二?”
“一月前,巡逻衙役皆见证在下返乡,还戏言家中娘子都想求得一帧画像。”
“你离家期间,令妹可在府中?”
“不在。家母言道,她随一位师父习武去了,归期未定。”
听着这无懈可击的说辞,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无名在一旁亦是一脸窃喜。
突然,太司懿话锋一转:“她大概何时归来?”
“说不准。或许一月,或许一年,亦或许……终生不回。”
“也罢。她既特意寻你,你竟毫无疑惑?未曾询问为何需要画像?”
“少女心思难测,在下不便多问。况且当时确无空闲,若言语稍有差池,恐惹她不悦,烧毁了在下的字画收藏。”
“她乘何物离去?”
“想必……仍是马车吧。”
“你为何语带迟疑?”无名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黄驹卫的双眼,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穿心底的秘密。
黄驹卫避开那锐利的视线,强作镇定道:“当时我正潜心作画,耳畔只闻马嘶之声,故而只能据此作答。”
太司懿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依你之言,本公子不妨推断一二!你与令妹的关系,恐怕并非表面那般融洽。你可知道症结何在?”
黄驹卫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我觉得她聒噪烦人。自她搬离府邸后,每月初一我才回去看望一次,仅此而已。”
“哦?”太司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黄驹卫,继续追问,“方才提及令妹练剑,她手中所持是何兵器?”
“一把铜色长剑。”
“那岂非是我玖局制式佩剑?”
“正是。她偏爱此类重器,曾言挥动之时,可锻炼腕力。”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当她卸下那沉重的铜剑后,身法变得极为灵动,亦有了对抗宵小的力气。”
无名在一旁附和道:“神探,习武之人确有此法。先负重以增力,待根基稳固,再换轻兵以求速。”
太司懿不再纠结于此,反而面露疑云,问道:“公子,令妹离去时,你们未曾同行?”
“彼时我忙于作画,无暇顾及,便将她置于一旁。她练完剑后,自行开门离去,并未惊动任何人。”黄驹卫答道。
“荒谬!”太司懿断然否定,“令妹虽是女子,却也是娇客。若不备些茶点糕饼招待,依她的性子,定会闹得天翻地覆。难道不是吗?”说话间,太司懿脑海中浮现出以往所见那些刁蛮少女发怒时的可怕模样。
“我当时全心作画,她是否偷吃了糕点,我实不知情。”
太司懿一边听着解释,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客堂四周。片刻后,他话锋一转:“令妹离开之后……你去往何处?”
“嗯?”黄驹卫故作沉思状,抬手抚胸,缓缓说道:“待她走后,我便去了青楼寻欢作乐。”
“你可曾尾随?”
“何意?”
“老夫只是好奇,身为兄长,你是否关心令妹安危。毕竟夜深露重,她一介女流独自归家,险象环生。”
“并未。”
“那为何车夫说,她脸上蒙着一方手帕?”
“有此事?”
“呵!莫不是作画作傻了?有些细节,乃是根据驾车老翁的口供得来。他记忆清晰,唯独遗憾未看清容貌,致使玖局无法画像。”
“难怪……”黄驹卫恍然大悟,“我总觉得那老翁眼神暧昧,原来如此!”
“那是赶车老翁的好色之心,不必多虑。另外,你在青楼之中,可有证人?”
“自然有。”
“是谁?”
黄驹卫脱口而出:“青楼头牌花魁,赵鲤。”
太司懿闻言心头一震。赵鲤?那不就是此前传闻已被烧死的赵家之女吗?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可曾留宿过夜?”
“是的。”
“随后你们做了何事?”
“睡觉。”
“还有旁人作证吗?”
“青楼老鸨。她总嫌我给的钱少,时常敲门骚扰,这便是铁证。”
“次日天明,你何时归家?”
“且慢。神探,您问的已是次日之事,方向是否偏了?”
“放肆!”太司懿厉声喝止,随即话锋陡转,“那本公子换个问法,你觉得令妹的背影,像谁?”
“她……”
“神探认为,像张青。”无名冷不丁插话。
“张青?!”黄驹卫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可是京师第一美人,多少王孙公子求之不得。我家小妹不过是个心智未开的黄毛丫头,怎可与之一比?”
太司懿陷入沉思,眸光深邃。
“黄驹卫,你见过张青本人吗?”无名突然问道。
“这怎么可能?我是听‘美容酒楼’老板娘闲聊时提及的事情。”
太司懿心中暗自推演:黄驹卫乃京师名画师,好酒且常四处采风寻找灵感。由此判定,他确与美容酒楼老板娘有过交集,并从中获取了信息。
感受到周围气氛骤然凝重,黄驹卫战战兢兢地问道:“神探,您为何断定我家小妹是张青?”
无名冷冷抢答:“因为马车夫曾载过她一次,觉得身形酷似张青。后来他去玖局报官,不过是为了那点赏钱罢了。”
“原来如此!”黄驹卫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
“既已查明,回去便将那撒谎的老翁投入大牢,让他好好反省。”
“神探英明!”黄驹卫对着太司懿点头哈腰,满脸崇拜,“这种人定是好色之徒。若非小妹带剑防身,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太司懿默不作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旁边的无名淡淡说道:“我相信你。不过,往后多关心些令妹吧,其实她挺乖巧的。”
“哦,知道了。”
“走。”太司懿一声令下,四名玖局精锐从阴影中闪出,迅速撤离。
临行前,无名回头瞥了一眼黄驹卫,只见对方脸上挂着一种“我回答得完美吗”的得意神色。
夜幕降临,申时已过。京师街头灯笼高挂,万家灯火温馨,百姓们正享受着香甜的晚餐。
空旷寂寥的大街上,黄驹卫醉醺醺地独行,步履大胆而踉跄。
突然,一道白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黄驹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待他抬起惊魂未定的脑袋,看清来人是一袭白衣、始终面无表情的无名时,这才松了口气,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无名问道。
黄驹卫一边挣扎着爬起,一边含糊应道:“是……”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晃,又要跌倒。无名无奈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上,随即松手,将黄驹卫径直丢入下方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窒息感让黄驹卫猛然清醒。他本能地拼命扑腾,激起层层水花。
“如今清醒了吗?”无名从凉亭跃下,稳稳立于河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万一水深淹死我怎么办!”黄驹卫呛着水喊道。
“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无名看着惊恐未定的黄驹卫,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此时,黄驹卫狼狈地爬上岸,一步步挪向河边,浑身颤抖不止。
无名向后倒退,右脚尖轻立,再次飞身掠入凉亭,坐于石凳之上,手中三尺青锋未曾归鞘。
“我来了!”黄驹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跌跌撞撞地跑向凉亭,大声喊道。
“你怎知我们会来找你?”无名问道。
黄驹卫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关键线索就在那个车夫身上,那个老朽……有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黄驹卫用力拧着袖口滴落的冷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却仍不忘压低声音辩解道:“彼时我前去开门,那车夫却伫立远处冷眼旁观,这般行径,分明是居心叵测。”
“所以……”无名话音微顿,眸底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才缓缓补全了后半句,“你早已备好了一套说辞?”
“小人本意是想帮那位姑娘寻回遗失的纱巾,怎奈遭其严词拒绝,这才未敢随行。”黄驹卫垂首应道。
“嗯,我明白了。”无名漫不经心地颔首,话锋陡然一转,“对了,我从她口中得知,你私藏了一幅画像,可有此事?”
黄驹卫闻言浑身一震,惊恐之色瞬间爬满脸庞。他慌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瑟瑟发抖。
无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那画像交出来吧。”
黄驹卫猛地趴伏得更低,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破碎颤抖:“小……小人怕惹出祸端,待她离去后,便将其投入火炉,付之一炬了。”
“当真烧了?”无名眉梢微挑,似是不信。
“千真万确!”
“你为何要画张青?”无名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
“只因……小人觉得她模样可爱。”
“你当真只是这么认为?”
“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黄驹卫偷偷抬眼瞥向无名,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最好如此。另外,你的心上人……赵鲤可知晓此事?”
“她毫不知情。”黄驹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若是你醉酒后失言,不慎泄露了呢?”
“绝不会!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好吧。”无名口中虽说着信任之语,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黄驹卫,未曾移开分毫。空气中隐隐传来三尺剑身低频的震颤之声,仿佛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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