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庐山真面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气息，愈发浓烈。黄驹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无形的杀意，本能地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前方。

“你为何不敢看我？”无名的声音清冷，如寒潭深水。

“因为……”

话音未落，无名已缓缓起身，白衣胜雪：“明日你有空吧？我要带你再去见那少女，继续教她作画。”

黄驹卫默然，并未反驳。

“切记，莫要像上次那般轻浮玩笑，记住了吗？”

黄驹卫连忙点头，随即怯生生地问道：“大侠，在下……可以回去了吗？”

无名目光扫过黄驹卫湿漉漉的衣袍，心想若不及时更换，恐染风寒，进而引发高热，便淡淡应道：“可。”

黄驹卫如蒙大赦，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出凉亭。

“还有一事……”无名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与赵鲤是如何相识的呢？”

黄驹卫脚步一顿，嘴角微扬：“那是一个浪漫的故事。”

“你当真喜欢她？”

“自然。”

“罢了，随口一问。”

“大侠，在下也有一惑，那位少女究竟是何人？”

“知晓越多，危险越甚。”

“哦，那还是保命要紧！”

无名手中三尺青锋微微一震，寒光乍现：“放心，我会解决所有麻烦，保证你不被牵连其中。”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凛冽杀气，黄驹卫脊背发凉，不敢回头，只是重重地点头：“在下明白。”

“千万记住，不可被人跟踪。”

无名的话语渐行渐远。黄驹卫回首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掠过河面，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来去自如的无名瞬间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回到宅邸，黄驹卫并未放松警惕。他透过门缝，谨慎地观察着大街小巷的动静，确认并无尾随之人后，才稍稍安心。

卯时一刻，即便是炎炎六月，晨间仍雾气弥漫，视野朦胧。黄驹卫登上那辆熟悉的马车，车厢内坐着无名，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袍，神色淡然。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黄驹卫跳下车，这才发觉此次走的是后门。

“随我来。”无名推开那扇斑驳的小木门，回头示意。

踏入院内，空间格局截然不同。左侧有一座古朴凉亭，中置石桌，周围环绕着三张石凳。黄驹卫下意识地数了数，确是三个无疑。

无名随手合上门扉，说道：“便在此处坐等，待她出来。”

再次来到这熟悉的宅院，黄驹卫心中喜悦难抑，只得强行将注意力转移至五米外的一株苍松之上。

“无需担忧，此处隐蔽，无人能察觉。”无名放下长剑，剑身斜倚在石凳边缘。

黄驹卫微微一笑。

无名提起瓷壶，将存放月余的陈茶倾倒在松树根部，随后转身走向东厨。

片刻后，无名端出一盘梅花烧饼，香气四溢，勾人馋虫。黄驹卫忍不住吞咽口水。

“你已吃惯了吧。”无名语气笃定。他深知黄驹卫乃京师名画师，常有客户馈赠此饼，或其自行购买。

黄驹卫却答道：“未曾。”

猜错心意的无名略显尴尬，目光游移，望向斑驳墙壁。

黄驹卫低下头，见盘旁置着一把精致茶壶，热气袅袅升腾。无名仍未开口。

“大侠，今日您怎未遗忘？”黄驹卫打趣道。

“若再不买来，便得翻墙而入。那是丢人之举，我岂能容许此事发生？”

“确实不能。不过，大侠竟也会泡茶？”

“跟她学的茶艺。快尝尝，若不好喝，直言无妨，我好改进。”

“哦！”

“对了，你心上人泡的茶，想必是天下第一绝。”无名淡淡说道。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推门声响起。黄驹卫放下刚拿起茶杯，满面春风地望向前方。

“是她吗？”无名的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自己冲泡的茶水上。

黄驹卫不禁起身，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靠近，步态摇曳，显然尚未睡醒。

脚步声渐近，回荡在院落中。无名说道：“你终于醒了。”

“嗯。”少女发出奶声奶气的回应。

黄驹卫移至墙边石凳，注视着少女走进凉亭。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面容清纯无瑕。

“先生，您又来做什么？”少女惊讶地问道。

“还是教你画画。”

“您们过来，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少女双手捂住脸颊，猛然转身，显然是介意被人看到素颜。

“快坐下。”无名起身，轻轻推着少女至石凳旁，将那盘未动的梅花烧饼置于她眼前。

“这般模样，反倒更好看！”黄驹卫笑道，目光再次落在少女身上。她身着白色袄裙，脚踏粉红绣鞋，清新脱俗，仿佛要与天边的云朵争艳。

“她便是张青，我们需要保护的对象。其余之事，切勿多问。你可清楚？”无名说完，周身气势骤变，杀气隐隐浮现。

“张青！”黄驹卫心头一震。

无名点头，摘下少女腰间的纱巾置于桌面：“这便是证明她身份之物。”

“红色的五朵花瓣？”

“不错。王雄吠曾向你展示过那条纱巾，正是搜查房间时，从床头旁拾得。上面的图案，你应该记得清清楚楚吧？”

“记得清清楚楚。”黄驹卫点头，随即疑惑道，“可是……她看起来不过十四岁。”

“准确地说，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无名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爱。

“但我听闻，她是京城第一美人。”

无名一边斟茶，一边反问：“难道不是吗？”

此时的张青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梅花烧饼，虽不顾形象，却显得格外可爱生动。

“让我缓一缓！”黄驹卫理清思绪，“若她真是逃婚的张青，理由何在？”

“若是你的亲妹妹年仅十五，就要被迫嫁与他人做妾，你会不会拼尽性命救她出来？”

“会……应该会吧！但媒妁之言不可违，否则是要遭天谴的。”

“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小青，这梅花烧饼滋味如何？”

“嗯。”张青抬起小脸，嘴角还沾着细碎的饼渣，眼底却忽然漫上一层莫名的哀伤，定定地望着无名，“大侠，您会死吗？”

“想打败我，没那么容易。”无名神色淡然，伸出双手，轻轻揉了揉张青的额头，指尖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见无名那般自信从容，张青咧嘴一笑，放下手中半块梅花烧饼，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随即，她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无名的腰身，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仿佛在无声地宣誓：若大侠遭遇不测，小青即便拼了性命，也要护您周全。

无名心头一颤，眼眶微热，却强自压下那股酸楚。他迅速挣脱怀抱，刻意换上一副冷硬语调：“行了，我去东厨瞧瞧，看还有什么稀罕吃食。”

“我已经饱了！”

“那又不是正餐，你们且坐着。”无名提起三尺青锋，转身便向东厨疾步而去。

凉亭内，黄驹卫与张青相对而坐。黄驹卫忽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探究之色，盯着张青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张青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应道：“大侠。”

“这我自然知晓。可他在京师籍籍无名，却身怀绝技，行事更是悖逆常理。你不觉得蹊跷吗？”

张青侧过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黄驹卫，随后展颜一笑：“世人皆有秘密。”

“言之有理。但他……实在太过神秘。”

“他是何许人，我们最好莫要深究。在我眼中，他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并无恶意，请勿误会。虽说他的行径出于正义，却极易牵连旁人，比如我和……”

话音未落，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掠过檐角，打断了黄驹卫的话头。

张青笑意盈盈地问道：“先生，您怀疑他是杀人凶手？”

“嗯。”黄驹卫声音低不可闻，目光投向正前方的木门，“我也非空穴来风。他究竟是如何将你救出的？”

“先生，您当真想知道？”

“否则我问你作甚！”

见黄驹卫语气强硬，张青终于放下手中未尽的烧饼，抿了一口茶，压低声音道：“我从李府逃脱之时，约为寅时。为迷惑搜寻的家丁，我在离去前重新点燃了一支蜡烛。如此一来，留下的线索便会指向清晨卯时。”

黄驹卫微微颔首，脑海中竭力重构那逃亡的画面。

“随后，玖局与东厂的人马赶到，在床边拾得我的一条纱巾。万万没想到，两方势力皆认定我被绑架，因惧怕绑匪撕票，竟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

“高明！”黄驹卫好奇心更盛，“我却未见无名持有那绣着五瓣花的纱巾，那是何人之物？”

“无可奉告。”张青摇头轻笑。

“为何？”

“言尽于此，恕罪！为了大伙儿的安全，此事不宜再议。”

“等等，疑点愈发多了。无名身手卓绝，为何还要给你一包迷魂药？直接劫走你岂不更为干脆？”黄驹卫瞪大双眼，紧追不舍。

张青缓缓摇头：“我怎能让救命恩人沦为劫匪？若玖局与东厂执意深查，最终只会认定我是自愿离去。届时，他们还有继续调查的必要吗？”

“确实没有。”黄驹卫心中暗自推演，替那两个机构给出了答案。

张青莞尔一笑。

“李府深邃，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简单。自踏入大门那一刻起，我便默记路线。”

“尚有一处漏洞，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至此？”

张青狡黠一笑：“扮作丫鬟。”

“啊！”黄驹卫愕然。

“如今您已知晓我所有底细……”张青眸光微闪，似有犹豫，“您也想领那赏钱吗？”

“不想。”

“那我便警告您一句！”张青双目骤冷，狠狠瞪视着他，“听闻您目睹了一场火灾命案，救出了赵氏之子。但有一事，您未曾告知玖局与东厂，冲进火场后，您看见了赵氏与其母的死状。我说得不错吧？”

“你如何得知？”

“大侠乃太司懿麾下护卫，更是顶尖武生。”张青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之色，“您猜，还有谁在暗中助您？”

“可是……我……”

见黄驹卫瞠目结舌，张青淡淡说道：“您以为太司懿未曾勘破其中一处骨髓之秘？便是那二次焚烧之事。您真是愚钝得可笑。”

黄驹卫哑口无言。

张青微微一笑：“我并无冒犯之意。”

“你说得对。但无名为何要袒护我？”

“因为您的证言中，存有‘方便’之处。”张青答话时，脸颊微红，慌忙移开视线。

“这我知晓。”黄驹卫继续追问，“仅因这个漏洞？”

“主要原因，在于赵鲤身上。”

黄驹卫猛然恍然大悟，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如今您明白，为何青楼女子需要更长的时间了吧？”

“她！”

“无需胡思乱想，大侠自会解决一切，拭目以待。”张青的语气中，满是对无名的笃定与信心。

黄驹卫再无疑问，回过神来，刚欲望向木门方向，只见一袭白衣的无名缓步走来。

“走，用膳去。”无名步入凉亭，随手收拾石桌，端起仅剩一块梅花烧饼的盘子，“谁帮我提一下茶壶？”

张青动作极快地抓起茶壶，却发现壶已空，并未挪动脚步，反而板起脸，露出一副愠色。

无名目光扫向黄驹卫，见他眼神闪躲，面色惨白如纸。

“扑通”一声，黄驹卫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你这是何意？”无名冷冷问道。

“我……”黄驹卫猛然磕头，话语戛然而止。

“你倒是说啊？”

黄驹卫喉头滚动，支吾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惶恐与哀求，颤声道：“小人愿做牛做马，只求大人开恩，洗脱我家心上人的嫌疑，可好？”

“呵，原来是为了此事。”对方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玩味，“你如今倒是无虞了，可赵鲤的不在场证明，却是个棘手的死结。毕竟她那段‘方便’的时辰，绝非短短一刻，而是足足半个时辰之久。这充裕的时间，足以让她从容纵火。此乃神探抽丝剥茧后得出的铁证，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