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一次出远门

正如太司懿所言，无名确是一位痴剑成狂的侠客。无论外界喧嚣与否，亦或是否惊扰旁人，他总能沉浸在那份独有的鉴赏境界之中。他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眸，缓缓扫过陈列的各式兵刃，从寒光凛凛的长剑到形制独特的绣春刀，目光未曾有片刻游离，直勾勾地锁定在每一件器物之上，仿佛在与它们进行无声的交流。

“其实，在下早有心相邀。只是自您踏入玖局以来，威望日隆，不仅寻得称心如意之事，月俸更是丰厚。念及此，在下迟迟不敢贸然开口，实是顾虑您的心意。”李一烽言辞恳切，那一连串的话语中透着十足的诚意，一双求助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无名，原来他真的时时刻刻戴着面纱。

面对李一烽这番半是奉承半是试探的话语，无名并未接茬，依旧沉默不语。

见对方不为所动，李一烽有些急切地说道：“习武之人，视兵器如性命，甚至更甚之。”

无名终于有了回应，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执着：“确是如此。我常驻足于铁匠铺前，看炉火纯青，观铁花飞溅，往往难以自拔。”

李一烽闻言，脸上绽放出职业化的笑容：“在下经商多年，见过太多此类痴人。有人为求一柄绝世好剑，不惜与人针锋相对，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剑未到手，命已黄泉。”

“欲得趁手兵刃，有时比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更难。若执念太深，反倒成了得不偿失，耗尽了耐心。”无名淡淡解释道。

在此之前，众人皆以为无名孤高冷僻，难以接近。然而李一烽巧妙避开了敏感话题，将对话引向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无名仍在细细端详那些兵器。

“经商与赏剑并无二致，只要用心观察，自能从中发掘乐趣。”李一烽顺势说道。

无名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李一烽趁热打铁，笑着问道：“不知大侠可愿屈就，做在下的护卫？”

“可以。”

回答得干脆利落，以至于李一烽一时恍惚，竟忘了无名此前言语间已隐含应允之意。

感受到无名投来的略带好奇的目光，李一烽有些赧然：“大侠是在问，我是否很紧张？”

“嗯，怕我不肯？”

“正是，怕您拒绝。”

“不必多虑。”无名伸手从案板上取下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早已擦拭得雪亮，寒光逼人。

李一烽虽不懂兵器，但为了今日之邀，私下恶补了不少知识。他指着那剑问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永乐剑？”

听着李一烽突然转移话题，无名反问道：“你觉得呢？”

“在下略知一二。因经商往来，曾有人以此类兵器作为厚礼相赠。恰巧府中也藏有一把永乐剑，闲置无用。若能交予大侠这般懂行之人，总比在家中蒙尘生锈要好得多。”

“如此贵重之物，若我收下，恐有违送礼者之初衷，亦是对顾客尊重的破坏。”无名皱眉道。

“无妨，此事我自会妥善说明。”李一烽发出爽朗的笑声，试图打消对方的顾虑。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你终有用得着之时。”无名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愧疚，这种情绪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对了，李公子可认识燕王？”

“不认识。”李一烽一边摇摇头，一边连忙安慰，“请大侠放心，只要您护我周全，那把永乐剑便当作酬劳，如何？”

“此说法，我可以接受。”

“原以为冒犯了大侠。”

“并无。”

“那便好！”李一烽继续追问，“此处每一件兵器，您皆能运用自如吗？”

“除了那件。”无名抬起头，目光投向左侧墙壁。

李一烽顺着视线极力搜寻，片刻后恍然大悟：“哦，您说的是峨眉刺！此乃传统奇门兵器，流传至今。一对长约三十厘米的金属刺，两端锋利无比，套于中指使用，可在指间旋转操控，乃是刺客常用的冷兵器之一。”

“原来如此。”

“您是行侠仗义的光明大侠，不屑使用这等阴柔诡谲的暗器，即便不会，也是情理之中。”李一烽看着无名，恭维道。

听着李一烽这番见解，无名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佩服。未曾想一个商贾之人，竟对江湖兵器如数家珍。

“李公子。”无名望着李一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接着说道，“此后住宿登记，不可写下我的真名。你可做得到？”

李一烽抬眼，连忙点头：“铭记在心。”

“还有一条件，随行不得带女眷，记住了吗？”

“自然。”李一烽再次点头应允。

无名手持三尺剑起身：“何时动身？”

“即刻。”

随着李一烽的回答，无名跟随他走出武器库，来到大门口。李一烽将一枚金腰牌递予司阍。

“稍等。”司阍仔细查验片刻，随即对着李一烽展颜一笑，“走吧。”

李一烽微笑行礼，侧身看向无名，一起走出玖局。来到外面，李一烽指向前方停放的一辆马车。那马车极尽奢华，宽大异常。

无名疑惑道：“这车，不止坐两人吧？”

李一烽面露难色，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布帘。只见太司懿正端坐在榻榻米上，面带微笑，轻轻挥手致意。

这是无名首次与李一烽远行，却多了个太司懿，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无名心中无奈，只能提出一个强硬的要求，由自己来驾车。

车厢内，太司懿与李一烽相对而坐，气度俨然如应天府的高官，虽无仆从伺候，却自有一股威严氛围。

“坐稳些。”太司懿提醒道。

无名轻叹一口气，缓缓移动身躯，坐到了车夫的位置，立刻大喊：“驾！”

鞭梢破空，马车疾驰而出。因速度骤增，车厢内的太司懿和李一烽险些向后仰倒，幸有厢壁阻挡，两人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这般机会，实属难得啊！”太司懿感慨道。

李一烽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神探，此话何意？”

“你为了请到这位冷酷无情的无名大侠，竟搬出我这尊佛，真是一步好棋！”

李一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追问：“那‘机会难得’又是指什么？”

“这是我和无名第一次同乘马车远行。”太司懿淡然回答。

车轮滚滚，噪音嘈杂，掩盖了帘后的低语。无名专心驾驭着马车，无暇他顾。

鞭子尚未再次扬起，太司懿细微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无名，平日公务繁忙，鲜少有时间与你闲谈。且你出勤时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孤独，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在此，我想向你道一声歉。”

“我没事。这数月来连环案发，您心力交瘁，此刻且安心歇息吧。待到了地界，我自会唤您。”无名回首，语气温和而坚定。

“不必反过来宽慰我！”太司懿掀开厚重的布帘，立于内室阴影之中，身形虽未动，气场却已凝滞。

“既如此，我便依您所言。”

车窗外风景如流矢般倒退，太司懿目光灼灼地盯着无名。那身影看似强悍无匹，深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罢了，抵达应天府后，我们暂留几日。”

“您不急着破案了？”无名并未挥动鞭子，察觉太司懿正立于身后与自己对话，便轻声问道。

一直静坐于内室的李一烽也竖耳倾听，敏锐地感知到马车行进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太司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唯有静心，方能摒弃杂念。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枉死的百姓便化作孤魂野鬼，伫立在我面前。他们张着嘴无声嘶吼，我却辨不出真凶是谁……”

无名微微颔首，以示洗耳恭听。

见对方领会，太司懿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穿过隔断来到前室，径直坐在右侧驭手的位置上。

“您无需自责。”无名瞥了一眼太司懿，将手中的马鞭递了过去。

太司懿摇了摇头，接过缰绳。

此后二十九日，不知换了多少匹疲马。直至子时时分，三人终于抵达目的地，北平南门。

无名率先跳下马车，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身形竟有些虚晃，显然长途驭马已是极限。

“我们到了吗？”车内传来太司懿略带倦意的声音。

十月虽未降雪，但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刺骨。无名抖了抖僵硬的肩膀，双手拉开布帘，点头道：“嗯，神探，路面湿滑，请您当心。”

太司懿走出车厢，站在前室伸了个懒腰，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城墙。不远处，北平南门灯火昏黄，寥寥数名百姓被持械士兵拦下，正在接受严苛的行李检查。

“越靠近府城，盘查越是森严。”原本在车内补觉的李一烽起身，脑袋险些撞上顶棚，随即敏捷地跃出内室，落至地面。

“嗯。”太司懿微微颔首，对无名吩咐道，“你去探探口风，看此时是否还能进城。”

无名领命前行，脚步轻盈无声，令他自己也不禁暗喜，看来轻功又精进了一层。

行走在宽阔平整官道上，两旁皆是修剪整齐的草地，无名心中疑惑：为何不种稻谷以充军粮？思索间，他已悄然立于一名校尉身前。

“啊！吓死人了！”校尉猛地后退，惊魂未定。只见眼前之人面覆白纱，左手持三尺青锋，步履轻盈如鬼魅，竟不知何时逼近。

“请问这位军爷，此时辰还可进城否？”无名举起双手，礼貌地欠身行礼。

“当然可以，没看见那边的人正在受检吗？”

无名微微点头。

“你这身打扮神神秘秘，可是外乡人？”校尉上下打量着他。

无名指向远处的马车：“军爷好眼力，我等来自京师。”

“难怪口音颇重。那两位公子是何身份？”

“身着花袍那位是富家少爷，喜好游历；身穿黑袍的则是秀才，提前来北平备考科举。因志趣相投，故一路结伴同行。”

校尉目光转向无名：“不对吧！备考科举…不是在应天府嘛，也就是京师。他怎么来这里？”

“或许他弄错了。”

“是吗？”校尉虽然怀疑，但是又问道，“那你呢？”

无名轻抚剑柄：“在下是受雇于商客的护卫。”

校尉绕着无名转了一圈，周围的士兵顿时紧绷神经，气氛骤然紧张。

无名坦然道：“在下只是一介武生，军爷，可是有何不妥？”

“并无。”

无名默默退后，快步折返马车。耳边风声微动，正在交谈的太司懿与李一烽立刻噤声，侧身而立，面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我们走吧。”无名歉意地说道。

太司懿摇头示意无妨，这才注意到无名已换了一身行头：黑布料上绣着威猛虎头，腰间悬着一枚精致香囊，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

“神探、李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尽快进城，好生休整。”无名拿起套住马头的缰绳，朝城门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几步，太司懿、无名、李一烽三人便被挡住了去路。他们高大威武，散发出的凛然气势令站岗士兵心生惧意，纷纷举起长矛，如临大敌。

“还要等多久？”太司懿突然发问，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正神游天外的校尉被这一问惊醒，大声呵斥道：“瞎了眼吗？没看见别人在排队？快点过去！”

太司懿负手而立，向前逼近一步，继续问道：“我们可以先行入城吗？”

“你以为你是谁！”校尉依旧高声叫嚣。

这洪亮的嗓音反而让周围士兵更加惶恐，众人心中只想活着回家，晚上抱抱娘子，白日逗逗儿女，谁愿在此刻惹祸上身。

“让我们等着也无妨，只是……”太司懿话锋一转，“军爷可有喂马的草料？”

校尉未答，坐回身后的木椅，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怒火。

一旁的李一烽笑嘻嘻地凑上前，走到桌椅旁：“对不住，军爷。我等外地人，不懂规矩是常情，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若他态度诚恳，我又何至于生气？”校尉放下茶壶，手指轻叩桌面，抱怨道，“每日排队者众，哪里照顾得过来？再者，守城弟兄日夜疲惫，若能吃得喝得好些，说不定眼神就不‘拙’了，城门自然开得顺畅。”

“是是是，深知军爷与诸位兄弟辛苦。这点心意当作茶钱，莫嫌多，也莫嫌少。”李一烽从腰带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

校尉接过银票，煞有介事地查验一番，随即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我等保境安民，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过，你这般明目张胆行贿，就不怕吃官司吗？”

“怕！但在下只是想给军爷和兄弟们一点‘动力’，以便更好地坚守岗位。”

“说好了啊？这是茶钱。”校尉慢吞吞地将银票塞入袖中，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脸上恢复了若无其事的平静。

“自然。日后在下直接送补品，用木盒装好的那种。”李一烽点头哈腰，倒退着离开，满脸堆笑。

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骤然袭来，李一烽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太司懿与无名正伫立队尾，虽未言语，那两道清冷的目光却似利刃般直刺而来，带着几分审视与戏谑。

“呵呵……”李一烽干笑两声，试图以此掩饰脸上的尴尬，脚下却不敢停歇，匆匆向前走去。

太司懿与无名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默然跟上，身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格外疏离。

此时，一阵极富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急促。周遭百姓纷纷侧目，眼神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艳羡与深埋心底的怨怼，仿佛那马蹄踏碎的不仅是青石板，更是他们安稳却贫瘠的生活。

“你还是别去追那点碎银了。”太司懿终于打破了沉默，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方才你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贪官污吏的神韵。若不嫌弃，不如就此留下，倒也省得奔波。”

李一烽置若罔闻，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他只顾低头疾行，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生怕被任何细微的杂物绊倒。毕竟，此刻的他，已输不起任何一次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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