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北平的城门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太司懿、无名与李一烽三人鱼贯而入,靴底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至街角,李一烽忽地驻足,回首问道:“是直奔赵家庄,还是先寻处落脚?”
无名神色凝重,沉声道:“抵达赵家庄尚需一个时辰,夜路崎岖,恐生变故。”
李一烽轻拍衣袍上的尘埃,爽朗一笑:“既如此,今晚的宿费便由李某付了,二位切莫与我争抢,这般客套实属多余。神探,您意下如何?”
见二人已拿定主意,太司懿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客随主便。”
李一烽满面春风,目光投向远处一家正敞开大门的客栈。无名却未急于前行,而是转向太司懿,压低声音问道:“神探,此处可还入眼?”
“何处?”太司懿有些诧异,举目四顾。只见街道两侧皆是寻常木楼,檐下挂着几盏随风摇曳的红灯笼,并无特别之处。
“就在药铺旁侧。”无名指了指那不起眼的角落,“此店隐蔽,若我们入住,不易引起本地官府的注意。”
“唔……”太司懿舒展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酸痛的腰背,略作思忖后道:“可以。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明白。”
“一旦行踪泄露,后续行事必将难上加难。”
“知道。”无名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快步走向那家既无门匾亦无字号的小客栈。他步履轻盈,目光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望着无名萧瑟而谨慎的背影,太司懿心中暗赞其心思缜密。
李一烽凑近几分,故作得意地调侃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邀得大侠护航,将这安全隐患考量得滴水不漏。神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司懿淡淡点头,不置可否。
李一烽见状,索性侃侃而谈:“这北平内,此类小客栈林立,虽不起眼,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专为那些欲隐于市之人所设。”
“那你可想住?”太司懿反问。
“自然乐意。”
话音未落,太司懿已率先迈步,跨入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李一烽紧随其后,原地只留下一阵微风卷起的落叶。
店内空间逼仄,太司懿与李一烽立于廊柱旁,目光越过三张方桌,落在五米开外的柜台上。左侧墙角垂着一块油污斑斑的布帘,想必是后厨所在;头顶悬着几盏孔明灯罩住的油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右侧一道蜿蜒的木梯通向二楼,估摸着客房寥寥无几。
见无名正与掌柜低声交谈,二人并未上前打扰。
“住在此处,当真安全?”李一烽忽然喃喃自语。
太司懿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四周。店内陈设大多陈旧不堪,桌椅板凳皆是朽木所制,若是习武之人发力一掌,恐怕瞬间便会支离破碎。然而,正是这份破败与狭小,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馨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窥探。
柜台后站着一位瘦骨嶙峋的掌柜,身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富态。瞧他那副模样,似是穷困潦倒,却又透着一股子拼命三郎的韧劲,看年岁约莫四十有余。
太司懿敏锐地发现,店内并无小二伺候,唯有掌柜一人忙碌穿梭。大门全然敞开,任人进出。这种经营方式看似热情至极,实则险象环生。或许掌柜根本不在乎钱财,只求以真心待客,无论是善主还是恶客,皆一视同仁。又或许,这正是他的生存之道。谁会惦记一家破烂不堪的小客栈呢?只要有空房,他便在柜台前挂上一块木牌,静候有缘人。
片刻后,登记完毕。无名吩咐道:“掌柜的,随意炒几个小菜,要紧的是快。”
掌柜点头应允,心中却暗自嘀咕:那位戴着面纱的怪人,真能吃得下饭?
无名转身走向一张木桌,招呼道:“神探,饭菜即刻便好,且来歇息片刻。”
“好。”
李一烽尾随太司懿,坐在了北侧的木凳上。太司懿则选了东侧的位置,刚落座,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公子,有一事未曾告知,你此行来北平,究竟所为何事?”
李一烽叹了口气,无奈道:“非是我自愿前来。只因尚有一位顾客拖欠货款未还,我只能亲自追讨。他所留地址,便在北平的赵家庄,那个传闻中闹鬼的地方。”
“若寻不到人呢?”
“那便只能自认倒霉。”李一烽倒是乐观,“这笔窟窿,只得由我自行填补。”
“你尚未继承家业,手中可有闲钱?”
“追债途中收了几件古董抵账,变卖之后尚可周转。”
“你真打算如此行事?”
“正是。”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别无他法!再者,除却追债一事,我对其他营生一窍不通。若不能填补这漏洞,一旦让父亲知晓,遭殃的便不止我一人。况且……”
“究竟欠了多少?”太司懿急切追问。
“五百两白银。这对寻常百姓而言虽是巨款,但对于我这般尚未掌权的李家子弟来说,更是棘手。”
太司懿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李氏家族富可敌国,若想收回这笔欠款,只需稍施手段,利用人脉施压或宽限几日以收买人心,便能轻易解决。然而,李一烽却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坚守原则的方式,放弃权势压榨,独自承担。
对此,李一烽只是一笑置之。
“李公子,为何不派手下处理?”太司懿再问。
李一烽深知其意,含笑答道:“家族名誉重于泰山。此外,我也怕消息走漏,引人猜忌。”
太司懿嘴角微扬,轻声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不多时,掌柜端上几盘热气腾腾的小菜,摆满了木桌。
因无名不愿摘下面纱,便先行上楼铺床。他动作极快,天花板上随即传来轻微却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太司懿与李一烽抬头望去,相视一笑。听那动静,无名似乎有些手忙脚乱,想必是第一次做这等琐事。想到那位冷面大侠此刻憨厚笨拙的模样,二人用餐时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
而此时,楼上的无名因弄出的声响过大,正站在窗前默默反省。他心中渐渐明晰,自己除了行侠仗义、打打杀杀,对于这般人间烟火气的生活技能,确实是一窍不通。
无名思绪翻涌,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愈发浓重,不禁又忆起那段在戏班的晦暗岁月。彼时他年仅十岁,身形单薄如柳,班主差遣他搬运重物。许是体力不支,他脚下一软,毫无预兆地瘫倒在地,手中物件散落一地,沾满了尘泥污秽。
自那日后,无名便被剥夺了进入后台的资格,只能在前堂做些斟茶倒水的杂役。此外,还有一桩苦差事,陪那些富家子弟消遣取乐。
然而,无名生性孤僻冷傲,面对富家子们无理取闹的要求,向来不屑一顾。一次争执中,富家子弟恶语相向,甚至动手推搡。无名忍无可忍,反手将那孩子推至一块嶙峋怪石之上,致其当场昏厥。此事震动戏班,众人纷纷要求将无名逐出师门以正视听。唯有班主力排众议,不仅留下了他,更开始传授他一些戏台上的身法招式,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实则暗藏深意。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无名的回忆。他潇洒转身,拉开房门,只见太司懿立于门前,嘴角还残留着些许油渍,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神探,您可曾用饱?”无名淡淡问道。
太司懿颔首,目光却迅速扫向屋内床铺,似要验证方才那一抹笑意是否多余。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令他微微一愣,颇感不可思议。
“不必看了。”无名语气平淡,“这家客栈已客满,仅剩两间空房。”
“我瞧见了门口的木牌。只是,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这……”太司懿拖长了语调,眼神玩味。
“我睡马车。”无名言简意赅,顺手抄起床头的三尺长剑。
“哎!这怎么行!”太司懿急忙阻拦,“你奔波近月,若再如此苛待身体,恐怕会垮掉。”
“无妨,权当练功。再者,每日除了吃喝睡,功力并无寸进,这般折腾反倒有益。”
“不是有不少人向你发起比武挑战吗?”
“哦,那些皆是必死的战书,我又何必去接。”
“倒也是。”太司懿忽然想起一事,“我曾听你提及亲人,可有此事?”
“没有。我的记忆里只有戏班的生活。若神探有兴趣,我倒不妨讲讲。”
“愿闻其详。”
“班主是我人生第一位师父。他对我既严厉又耐心。每日清晨,我需先挑满十余口大水缸,劈好堆积如山的柴火,再绑上十斤重的铁托去发传单。那段日子,我既珍惜机遇,又无数次想过放弃。”
“可惜你这高冷的性子始终未改,为何?”太司懿一边靠近床榻,一边疑惑地问道。
“因为侠客,不能嬉皮笑脸。”
“说得好。”
“这就是我的故事,神探,您觉得枯燥吗?”
“啊……”太司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并不。”
无名转身,面向那扇半掩的木门,缓缓迈出脚步。
“今晚,你真打算睡在马车里?”太司懿再次确认。
无名点头,步履不停走向门口。
太司懿陷入沉默,缓缓褪去外袍与靴子,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无名停下脚步,侧身欲吹灭油灯,余光却瞥见太司懿的双脚竟绑着沉重的沙袋。
“真是酸爽至极!”太司懿揉捏着脚踝,面部表情因疼痛而显得有些狰狞。
“神探,您为何佩戴沙袋?”
“因为我不会武功,只能借此笨办法弥补。其实家父说得对……”
无名看着太司懿反复揉捏却未能缓解痛苦,脸色愈发难看。
“啊!”又是一声低呼。
“您没事吧?”无名关切问道。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您真会开玩笑。”
“双脚……好像失去知觉了。”
“我来帮您按摩吧。”无名走到床尾,轻轻将手覆于太司懿的脚踝处,稍一用力。
“啊!”太司懿发出一声尖叫。
“抱歉。我以为您能承受此等力道,神探?”
“没事,不用按了,快去歇息。”太司懿慌忙整理好裤脚。
无名帮忙将地上的布靴摆正,目光触及左脚鞋面,发现那里破了一个洞。
“别给我换新靴!”太司懿抢先说道。
“哦。”无名微微颔首,“我只是觉得您颇为节俭。”
“也不全是。”
“难道您将钱花光了?”
“并非如此,我将银两寄回家中了。”
“听闻您是离家出走,才来京师当差。”
“你只说对了一半。主要是师父让我来的,他怕我在家乡学坏。”
“师父?您不是说不会武功吗?”
“是教我推理之术的师父。”
“原来如此。”
“方才用餐时你并未同行,肚子不饿吗?”
“这就去。”
“看来,我很难有机会与你共进晚餐了。”
话题转折突兀,无名心中警铃大作,当即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房门。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伫立在门槛外。片刻后,屋内传来极轻微的起身声,随即灯油熄灭,一片漆黑。
无名不愿再多打扰,左手紧握三尺剑,下楼拿了饭菜,并钻入客栈前停放的一辆马车之中。
次日,烈日当空,寒风却依旧刺骨。
太司懿、无名与李一烽三人行走在赵家庄的道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息,既有陈腐的霉味,又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或许是墙头盛开着繁花,让这片传说中的闹鬼之地,竟生出几分诡异的观光胜地之感。
“果然如传闻所言。”李一烽走在最前,回头提醒道,“神探,小心路边的荆棘!”
“我们是否迷路了?每条路看似相同,却又迥异,真的能走出去吗?”太司懿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放心,同窗好友赠我一张地图,绝不会错。”李一烽信心满满。
北平后山的赵家庄,因闹鬼传言甚嚣尘上,百姓避之唯恐不及。从入口至村庄中心,沿途不见半个人影,连飞鸟走兽也无踪可循。唯有形态怪异的花草肆意生长,地面上散落着几件腐烂的衣袍,透着森森鬼气。
约莫半刻钟后,一块高耸的木牌映入眼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鬼人谷。
太司懿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打扰一下,有人吗?”李一烽上前敲击前方的门扇。
半晌,无人应答。
“我们进去看看。”无名说道。
闻言,李一烽用力推门。门轴发出刺耳且艰涩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咚”的一声闷响,无名收回那刚劲有力的右腿,足尖轻点地面,稳住了身形。出于本能的警觉,他将手中三尺青锋横于胸前,寒芒微敛,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间破败的木舍。
从玄关至客堂,不过区区一丈之遥,却似隔着重重迷雾。脚下木板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无名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屋内陈设,最终定格在那张斑驳的旧榻之上。榻上铺着一床污秽不堪的棉被,霉斑点点,散发着陈年积垢的腐臭气息。与之相对的窗棂早已残破,因日头西沉,余晖难透,屋内光线愈发昏暗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位贵客,不知是何方神圣?”
一道沙哑而突兀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死寂。李一烽与太司懿闻声霍然转身,只见门口伫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那男子形销骨立,衣衫褴褛,一头枯草般的乱发肆意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令人难以窥见其真容。然而,在那佝偻的背脊之上,却赫然捆扎着一束粗砺的枯枝,在这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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