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乞丐

“我们要找这木屋的主人，他在何处？”李一烽目光微凝，沉声问道。

那男子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几日前，便已不在。”

“走了？”

“是啊，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可知去向？”

“唉，他未曾告知。”男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

李一烽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一丝闪躲。此人定与屋主相识，且有所隐瞒。思忖片刻，李一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拱手道：“既然如此，能否去阁下府上讨杯茶喝，稍作歇息？”

“自然可以。”

话音未落，那男子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形，推开了破旧的木门。太司懿与无名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一凛。李一烽紧随其后，在掀开帘栊的瞬间，忍不住低声道：“你这是在耍我？”

男子脚步一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站在门槛内侧，发出一声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辩解：“非也！是他让我住进来的。他还说，过几日或是几个月，自会有人来要钱。”

李一烽闻言，一时语塞，心中满是荒谬之感。

男子并未多言，目光瞥向左侧，快步走到窗下，放下身后那一捆枯树枝，这才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李一烽缓步走向床榻边缘，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太司懿和无名的动向。

“寒舍简陋，仅能遮风挡雨，莫要嫌弃。”男子谦卑地说道。

李一烽笑容可掬地点点头：“无妨，无妨。我们又非什么达官贵人，有口热水喝便知足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哐当”一声，那扇本就松垮的门板竟直接脱落，砸在地上。

尚未完全进屋的太司懿被吓得连退数步。无名反应极快，手中三尺青锋瞬间出鞘，厉喝道：“有埋伏！”

那男子却对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急忙上前扶起门板，将其立在那捆树枝旁，满脸惶恐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接手这木屋后，本该修缮一番的。”

“无碍。”李一烽淡淡说道。

“哦，那就好！”男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李一烽踱步至水缸旁，探头一看，缸内早已干涸见底，甚至结满了蛛网。他眉头微挑，惊疑不定地问道：“你多久没打扫了？”

“我都没打扫。”男子如实回答。

“好吧。对了，兄台常去赵家庄外拾捡柴火？”

“正是。只有我一人，每日都是提心吊胆。”

“嗯？”李一烽满脸疑云，“为何偏要去赵家庄外？”

“因为……”男子的声音骤然压低，颓然坐在凳子上，“赵家庄内时常传出诡异的叫声，甚是恐怖。”

“那你为何接手这间木屋？”

“无处安身罢了。”男子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李一烽轻笑一声：“原来如此！房子虽破旧，家具倒也整齐，唯独那床被子……”

此时的对话并未干扰太司懿的判断。他迈过那道不高不低的门槛，步入屋内。环顾四周，桌椅板凳皆是寻常木料制成，唯有中堂供桌上摆着一个灵位，上书一个“妻”字。灵位前，一只小巧圆润的香炉中插着几根劣质线香，烟雾缭绕。目睹此景，太司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才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凄清孤寂。

与此同时，寒冬初临的第一日，赵鲤正带着丫鬟李丫头在集市闲逛。忽然，她察觉一道异样的目光黏在身上，久久不散。

“怎么了，主子？”身后的李丫头疑惑地问道。

赵鲤未作应答，继续前行。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从左侧摊位逼近，距离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赵鲤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恰好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张涂满墨汁的黑脸，乍看之下颇为骇人。然而，男子却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赵鲤感到莫名的熟悉。脑海中瞬间闪过黄驹卫的面容！但理智很快告诉她，眼前这人瘦骨如柴，毫无画师的风骨，脚下更是一双破烂不堪的草鞋。

李丫头见状，大声呵斥：“哪来的乞丐？快走开，别挡了我家主子的路！”

未被认出的黄驹卫心中虽有些失落，但看到自己乔装打扮如此成功，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是赵鲤吗？”他试探着问道。

“嗯。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赵鲤盯着眼前之人，竟未看出那黑脸是墨水所绘。

“啊，是这样的！”黄驹卫故作神秘地眺望远方，“受人之托。”

“黄驹卫？”

“正是。”听到赵鲤提起自己的名字，黄驹卫难掩欣喜，凑近了几分，“你在采买物件？”

“不错。黄驹卫人在何处？”

“不知。他只命我跟踪你，还塞给我一两银子。”黄驹卫边说边装作激动地从怀里掏摸，随即又装作找不到银子的样子，演技拙劣却生动。

“方才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歹人！”

“抱歉，是我行事鬼祟了些。”

“他为何让你跟踪我？”

“哦，为了转交一幅画。”

“他还是老样子吗？”

“嗯。”

“我记得他离家出走时，并未携带何物。”

“看来你很关心他。”黄驹卫微微一笑，眼神温柔。

赵鲤越看越觉得眼前之人眼熟，心中疑窦丛生。

“你怎么不把朱小将带在身边？”黄驹卫突然问道。

“我怕他把李府烧了。若真酿成大祸，我只怕会后悔，更怕流落街头。”

“哦。”黄驹卫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在赵鲤脸上，即便身份可能暴露，也舍不得移开半分。

“既然黄驹卫派你来打探我的消息，那他定在附近。走吧，我们去旁边的饭馆坐坐，顺便吃点东西，你也饿了吧？”

黄驹卫一言不发，默默走在前面引路。

“丫头，你去点菜。”赵鲤吩咐道。

待李丫头进入饭馆后，黄驹卫与赵鲤也随之入内，在一处偏僻角落坐下。

这一次，黄驹卫不再掩饰，大胆地注视着赵鲤，眸中满是深情与爱意。

“黄驹卫……可曾缺胳膊少腿？”赵鲤轻声问道。

“没有。”

“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像他。”赵鲤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男子的双眼，似在透过皮囊寻找灵魂，“或许是我多心了！哎，转眼快半年了。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没有。”

“是你忘了？”

“拿钱办事，怎会出现这般纰漏。”黄驹卫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愿深谈。

“好吧。”赵鲤瞥了一眼男子为他倒茶的姿态，那动作熟练得与黄驹卫如出一辙。

“你过得如何？”

“尚可。虽嫁入李府辛劳，但荣华富贵，亦是享之不尽。”

“哦？竟有几个月了？”黄驹卫目光微垂，不动声色地扫过赵鲤那微微隆起的腹部，试探着问道。

赵鲤眉眼弯弯，含笑应道：“三个月。”

“原来如此。”黄驹卫颔首，心中却是一惊。眼前的赵鲤分明是在抚摸那已显怀四月的孕肚，言语间却只说三月，显然有所隐瞒。他本是乔装成乞丐以此套话，未曾想在这推杯换盏的闲谈中，竟有些越界了：“夫人平日里，常独自出来逛街吗？”

赵鲤略感诧异，瞥了他一眼：“你这问题倒是古怪。不过既是你问，我便答了。只要你回去后不被那黄驹卫责罚便是。确实，我隔三差五便要出来采买些物件，毕竟李府人口众多，开销繁杂。”

“府中不是有下人伺候吗？”

“是有。”赵鲤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只是我觉得下人们终日劳碌，实在辛苦。征得管家批准后，我便常带着贴身丫鬟李丫头一同出来，也算透透气。”

黄驹卫心中暗忖：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他随口嘟囔了一句：“还是老样子，没变。”

赵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挑眉问道：“你见过我？”

“那是自然。”黄驹卫信口开河，面上却装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的是眼观六路。雇主的家底、相关人员的相貌特征，乃至言行举止中的细微习惯，都得摸得清清楚楚，方能办事。”

正说着，丫鬟李丫头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色走来，身后跟着店小二。

“那我就不客气了。”黄驹卫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仿佛许久未进食一般。

“无人同你争抢，慢些吃。”赵鲤温言提醒。

“不成，我还有另一桩雇主要赶去交代。”黄驹卫满嘴胡话，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却毫不迟疑地抓起一只鸡腿，大口撕咬。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待与那男子作别后，赵鲤不动声色地将袖中藏好的画像收好，转身步入李府。她本打算去东厨帮衬一二，刚转过回廊，便见李一烽立于井旁。他刚从应天府归来，一身风尘仆仆，隐约还夹杂着些许汗味。

“如今才十一月中旬，怎么回来得这般快？”赵鲤缓步走近，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自然是想你了。”李一烽缓缓回头，鼻尖忽地嗅到一阵饭菜余香，眉头微挑，“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府？”

“我以为你尚未归家。在外逛街时腹中饥饿，便随意用了些餐食，现已饱了。”

“哦。”李一烽应了一声，随即神秘一笑，“对了，给你看样东西。”

“何物？”

“这个。”李一烽从背后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簪子，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在北平特意寻来的东西，你可喜欢？”

“自是喜欢。”赵鲤接过簪子，语气却转为严肃，“但你要记住，往后不可再为我如此破费。”

“记住了。”

“我只怕旁人嚼舌根，说闲话。”赵鲤将簪子妥善收好，抬眸问道，“还有旁的事吗？”

“嗯，那名欠债的男子虽未露面，但钱款已悉数归还。”

赵鲤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一烽：“全部？”

“正是。共计五百两白银，外加数月的利息，一分不少。”

“那便再好不过了！”赵鲤伸出手，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拿来吧，你即刻去账房填录账本。”

“我原本就在账房，只因太过思念夫人，这才出来寻你。”

“少来这套肉麻话！”赵鲤轻嗔一声，“稍等，我先去东厨帮把手，你也该用膳了。”

“遵命。”

赵鲤刚迈出几步，忽然驻足回首，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一烽：“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奇异的脂粉香气？”

“哦？”李一烽爽朗大笑，试图掩饰，“同行的还有神探，起初我也不惯那味道，许是沾染上了。”

“你在外面可曾沾花惹草？”

“绝无此事。”李一烽嘴上否认，眼神却闪过一丝心虚。实则路上同行三位大老爷们，他不过是多看了路边女子两眼，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

“那便好。”赵鲤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然而，李一烽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今年乃是追债的高峰期，若不能在年底前收齐款项，恐怕会耽误家族产业的运转。”

“啊？”赵鲤直勾勾地盯着他，“能否说得简单些？”

“父亲已然认可了我的能力。但在正式继承家业之前，他再次派我前往户部，深入学习如何调度供应国库的物资运程。”

“这与此前之事并非一码事！此次要去多久？”

“约莫两至三个月。待新年将至时，我便能归家。”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带上我？”

“是的。”李一烽话音刚落，便上前紧紧抱住赵鲤。

赵鲤并未表现出闷闷不乐，她心中澄明，若要坐稳李府新妇之位，便需承受住这些考验：“我知道了。在天亮之前，我会为你备好行囊用品。”

“你真好！对不起，我也极想带你同去，奈何户部有严规，女眷不得入内。”李一烽双臂收紧，恨不得将爱人揉进骨血里。

“连无名也不能带吗？”

“嗯。”李一烽点了点头。

“为何？”赵鲤抬头，满脸担忧，“他可是‘玖局’公认的第一高手，有他在侧，岂不安全许多？”

李一烽紧抿嘴唇，终是长叹一声：“非我不愿，而是户部会派人半路接应，行程隐秘，不便携带外人。”

“竟如此严格？”赵鲤愈发忧心，依偎在他怀中不再动弹。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你此次单枪匹马，若在遇到接应之人前遭遇绑架，该如何是好？”

“无妨。这世上，敢动我的人，尚未出生呢！”李一烽自信狂笑，“哈哈哈……”

“好吧，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知道。”李一烽忽然一把抱起赵鲤，嬉皮笑脸地朝西厢房走去，“你不必去帮忙了，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

“不要紧。”

“讨厌！”

两道暧昧的身影渐行渐远，门后却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一名手持铁铲的庖子愣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喃喃自语：“主子，您怎么还在这里？”

角落阴影处，李沓子面色阴沉，并未作答，只是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开了东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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