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王雄芷

黄驹卫遇刺身亡一案，如巨石投水，瞬间在京师激起千层浪，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值此东厂即将扩权之际，千户王雄吠接下了这烫手山芋。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王雄吠竟将这桩惊天命案转交给了身边一位面容精致、来历成谜的新人。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位新人并未因案情复杂而退缩，反而雷厉风行地着手排查相关人等。

前往登门拜访的途中，许是沉浸于案情推演太过专注，新人在街角不慎撞上了前方一人。

“哪来的不长眼的！敢撞我们家主子，不想活了？”侍女李丫头尖声叫骂着，手忙脚乱地扶起自家小姐赵鲤，“小姐，您没事吧？小心些。”

待赵鲤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色飞鱼服的青年。那人面若冠玉，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正随意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之上，透着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

“抱歉，是在下冒失了。”新人低声致歉，随即抬头审视对方，目光微凝，“等等……你是黄驹卫昔日的旧情人？正好，本官有几件事需向你求证。”

赵鲤心头一紧，强压惧意问道：“大人，所为何事？”

“本官正在调查黄驹卫之死，想了解一下你与他过往的纠葛。只需半个时辰，不妨去前面的茶楼一叙？”

“自然可以。”

“多谢。”

见这新人虽身着锦衣卫服饰，言行却颇为礼貌，赵鲤暗中打量，发现其腰肢纤细，肌肤胜雪，竟比女子还要娇嫩几分。

片刻后，三人落座茶馆。李丫头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因刚才的冲撞惹祸上身。

“大人，究竟想问什么？”赵鲤神色焦急，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先品茶。”新人将绣春刀轻置于桌案，“既然找上门来，自然有许多细节需要理清。”

“好。不过，能否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新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王雄芷。”

“名字雅致。不知大人与王雄吠千户是何关系？”

这一问仿佛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王雄芷眼神骤然清明，原本慵懒的气质瞬间收敛：“此刻应是本官提问才是。”

“抱歉，一时好奇，失礼了。”

“你既认识黄驹卫，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

赵鲤双手交握，长舒一口气，紧张感稍减：“胆小怕事，却也善良大方。”

“如此性格，怎会招致杀身之祸？”

“或许……是因为他有些心胸狭隘吧。”赵鲤迟疑道。

“看来，还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王雄芷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死于何处？”

“应天府的大部分都知道吧！”

“哦，是他自家宅邸。”

“传言不虚。”

“对了，死状……惨烈吗？”

“大人，我又没看见，您说呢？”

王雄芷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抬头：“也是，他死得很安详。”

“那便好。大人是此案的主理人？”

“嗯，暂代受理之职。兄长离京前，将此案移交于我。”

“难怪……我觉得二位眉眼间颇有相似之处。”

“怎么，不信本官能侦破此案？”

“绝无此意。”

茶香袅袅，王雄芷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浅啜一口。

“凶器为何？”赵鲤追问。

王雄芷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门外熙攘的摊位：“刀。”

“刀？”赵鲤陷入沉思，片刻后眉头微蹙，“难道伤口位于右侧颈侧？”

王雄芷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你如何得知？”

“前年京师也曾发生数起类似命案，死者皆是一击毙命，伤口位置相同。”

“恕本官唐突，在你闲逛之时提起这些伤心往事。”王雄芷语气柔和了几分。

赵鲤微微一笑，面上并无悲戚之色：“其实，黄驹卫之死，未必需要深究。”

“哦？为何？”

赵鲤笑意盈盈：“依他往昔行事风格，我已推测出死因，多半是仇家报复。”

“是吗？”

赵鲤轻点头：“他心眼极小，曾做过不少极端之事，树敌众多。”

王雄芷伸出双手，为二人续茶，动作优雅从容：“请。”

赵鲤目光不经意掠过王雄芷的衣领，忽然笑道：“没有喉结的男子，真是好看。”

王雄芷下意识抬手抚过颈部，随即整理衣袍，重新端正坐姿。就在她双手放下的瞬间，右手顺势撩动发丝，那一瞬的风情，竟显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妩媚。

两人对视，气氛微妙流转。

一旁的李丫头忍不住开口：“主子，我们还是回府吧！”

赵鲤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着王雄芷：“这白色的飞鱼服，穿着不紧吗？”

“确实有些拘束。”王雄芷轻抚胸口，含笑反问，“难道不好看？”

“英姿飒爽。”

“应当说是神采奕奕。”

赵鲤点点头，目光依旧未移，突然问道：“大人，还有何疑问？”

王雄芷轻咳一声，将茶杯推开些许：“你与黄驹卫在一起时，中间可有过第三者？”

赵鲤面色微愠：“这与命案有何关联？”

“听闻青楼女子议论，你们的爱情故事凄美动人。若是有追求者因爱生恨，便有可能痛下杀手。”

“不可能！”赵鲤瞥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大人可有凭证？”

“暂无。”

“若无凭证，大人理应彻查现场遗留线索，查明案发前后谁曾出入黄府。”

“这个……”王雄芷再次撩动发丝，略显无奈，“现场发现了一幅被撕碎的画像，尚未拼凑完整。不过，东厂正与玖局协同办案，想必不久便能还原真相。”

“原来如此。”

“对了，你有多久未见黄驹卫了？”

“让我想想……自从他被通缉后，大概将近一年了吧。”

“看来你并未撒谎。”

“当然。”赵鲤脸色微沉，自言自语道，“他并未与人结怨，怎会无故被杀？”

“其实，在他临终前，我也曾见过他一面。”王雄芷努力回忆着，“那时，他为洗脱你的嫌疑，不惜与我兄长力争。后来你们相伴而居，我曾心生羡慕。谁知一月前，他却暴毙家中。”

“除了那幅碎画，还有其他线索吗？”

王雄芷轻轻摇头，眉宇间透着一丝凝重：“并未寻得确切线索。不过，确有目击者称，案发前曾有一名男子登门拜访，而自那之后，此人便如人间蒸发般，再无踪迹。”

“案发现场究竟是何光景？”赵鲤身子微微前倾，双眸紧盯着对方，神情肃穆而专注。

“一片狼藉，却非打斗所致。”王雄芷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房门大开，满地皆是撕碎的纸屑，宛如暴雪过后的残局。而黄驹卫……便僵卧在床边，已然气绝。”

“哦？大人可还有其他发现？”

“虽尸身位于床边，但头部却枕于床头之上。此外，鲜血浸透了枕巾与被单，触目惊心。”

“大人认为，他是遭第三者毒手吗？”

“不错。然而……”王雄芷抬手轻挠后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刀口平整利落，不似挣扎所为。我推测，有人先制住了他，待其倒下后，利刃才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随之涌出。”

“果然，还得在那名白衣男子身上做文章！”

“你是说，那个被多方势力暗中追查的神秘人？”

赵鲤连忙点头，语气急促：“他会不会再次行动了？”

“未必。”王雄芷面露难色，神色略显沮丧，“正因无人知晓其行踪，更不知其藏身何处，这才棘手。”

“并非无迹可寻！”赵鲤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嘈杂的茶客，压低声音道，“大人可知张青其人？”

“听家兄提起过。”王雄芷微微颔首。

“她是那白衣男子的意中人。若能找到张青，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揪出白衣男子的藏身之所。”

王雄芷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指尖微动：“这两人行踪诡秘，想要挖出他们的老巢，绝非易事。况且，张青如今也是金银珠宝铺老板遇害案的重大嫌疑犯，断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对了，你方才避而不答，那所谓的‘第三者’，究竟是谁？”

一直试图蒙混过关的赵鲤心头一紧，察觉到王雄芷目光如炬，不好糊弄，只得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王雄芷手掌轻拍桌面，忍着旧伤带来的隐痛，沉声道：“从实招来！”

赵鲤垂下眼帘，低声道：“李沓子。”

王雄芷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乍现，原本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缓缓收回：“原来是那位‘李大善人’。难怪……你的肚子有些异样。”

“丫头。”赵鲤侧头唤了一声。

随侍的李丫头心领神会，立刻退至茶馆门外守候。

赵鲤满脸疑惑地问道：“大人怎知我不是单纯发福？”

“这也是有迹可循的。”王雄芷淡淡一笑，“哪有只长肚子，脸庞却依旧消瘦精致的道理？”

“为何不能是我夫君的孩子？”

“这就简单了。”

“何意？”

“李一烽已有半年未归家，加之这‘第三者’的存在，即便是三岁孩童也能看出端倪。本官自然一目了然。”王雄芷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赵鲤语塞。

王雄芷伸出右手，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今日前来，只为调查黄驹卫之死，对你的私事并无兴趣。但丑话说到前头，李氏家规森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吗？”

“我也是无可奈何，谁叫李一烽常年不归，一时情难自禁罢了。”

王雄芷未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赵鲤忽然想起一事：“我记得，黄驹卫曾有一位同窗好友。”

“姓名？”

“夏原吉。”

“这名字甚是耳熟。”王雄芷眉头微蹙，一脸疑色，“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后来我才得知，他乃是前年的举人，如今在中书省任职。”

王雄芷默默记下，一边斟茶一边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前年。大约是我怀胎三四个月，即将诞下第一个孩子之前。那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乞丐。”赵鲤回忆道。

闻言，王雄芷好奇心起，上半身前倾，追问道：“这个乞丐，你已提及两次，其中有何蹊跷？”

“哦，那是黄驹卫视雇来陪我解闷的人。如此一来，他便能通过乞丐知晓我过得是否舒心。”

“然后呢？”

“后来，那乞丐便消失不见了。”赵鲤露出一丝惋惜之色，“那乞丐极善言辞，总能逗我开怀。多亏了他，那段日子我才未曾陷入抑郁。”

“你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

“当然怀疑过！因为有时，他的口音与黄驹卫简直如出一辙。”

“你不知他是谁？”

“不知。”赵鲤摇了摇头。

“他就是黄驹卫本人。”

“我不信。”赵鲤断然否认，“那乞丐面色黝黑，身形佝偻瘦小，与风度翩翩的黄驹卫判若两人。”

“若是刻意乔装呢？你竟毫无察觉？”王雄芷反问。

“此话怎讲？”

“真是一孕傻三年啊。”王雄芷轻叹一声，“黄驹卫死后，我曾去过他昔日居住的茅屋，并有一位老者作证。为了不打扰你的生活，他甘愿扮作乞丐，甚至连家都不能回，只能远远守望。”

赵鲤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失了魂般僵坐在木椅上，动弹不得。

“你没事吧？”王雄芷关切地喊道。

听到呼喊声，门外的李丫头急忙跑进茶馆，轻拍着赵鲤的后背为其顺气。

王雄芷坐立难安，索性移至赵鲤身旁，语气变得温柔：“我以为你早已知晓他所做的一切，抱歉，是我未顾及你的感受。”

道歉之声传入耳中，赵鲤瞳孔微缩，缓缓回过神时，眨了眨眼，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虽觉愧疚，但我仍有几个问题需问。希望你如实相告，可好？”王雄芷试探道。

“好。”赵鲤的声音冷得像冰。

“黄驹卫是否认识张青？”

“是。”

王雄芷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继续追问：“是如何相识的？”

“某日他来青楼，声称丢失了一幅少女画像。他还告诉我，曾有一名男子邀他担任西席先生，待到了目的地他才知晓，原来是教张青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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