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悉关键线索后,王雄芷当即租下一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户部而去。
户部外面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车马只能缓缓穿行于喧嚣的街道之上。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王雄芷目光一凝,认出了路边那名男子,正是太司懿。他依旧身着那袭标志性的黑色衣袍,孑然一身,手无寸铁,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冷峻气息。
“吁……”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勒马声,马车稳稳停在太司懿身侧,车轮距其不过半尺之距。
王雄芷探出头,高声问道:“神探,这是要往何处去?”
太司懿侧首瞥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来是你。夏原吉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已有眉目,不如一同前往?”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驻在一座宅邸前。这是一处规模中等的木构府院,门楣之上,“夏府”二字虽显斑驳,却仍透着几分庄重。
王雄芷快步上前,抬手叩门。“咚、咚、咚”,三声闷响过后,那扇略显腐朽的木门似乎随时都会脱落。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两扇木门吱呀开启,一名女子款步走出。她五官端正,双眸明亮如星,鼻梁高挺,容貌颇为清丽耐看。
“我等是来寻夏原吉大人的,不知他可在府中?”王雄芷拱手问道。
“在书房。”女子一边应答,一边警惕地打量着来人,“二位是?”
“在下王雄芷,隶属东厂。身旁这位公子乃是赫赫有名的神探……”
“太司懿,虚名而已,不足挂齿。”太司懿淡然插话,随即微微欠身行礼。
女子闻言,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原来是两位贵客,奴家眼拙,多有怠慢,请随我来。”
太司懿与王雄芷相视一笑,随女子步入府内。进入书房后,女子斟好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此时,夏原吉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目光灼灼:“二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太司懿转头向右,只见夏原吉正从屏风后转出。而王雄芷则静立于左侧阴影之中。
“大人,我只问一事:黄驹卫,是否在您离开后才遇害?”太司懿单刀直入。
“不错,此案发生已有一个月之久。”夏原吉沉声答道。
太司懿眸光微闪,流露出探究之色:“那幅画像,是您撕毁的把戏?”
夏原吉面露犹豫,深吸一口气后,终是点头承认:“是。”
“您认为凶手是谁?”
“不知。”
“既然如此,我便给您一道选择题:沈万三,还是无名?”太司懿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几分压迫感。
“此案与我无关,请二位回吧。”夏原吉欲下逐客令。
“莫急。我提到的这两人,曾与您有过交集。”
夏原吉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约莫一个月前,我与黄驹卫打赌,若能找出赵鲤杀害女兄及母亲的证据,我便来户部找你们。途中偶遇无名,并从他手中得到了一条纱巾。”
“我知晓些许内情。那么,沈万三为何找您?”
“此事需追溯至四年前。当时无名以性命相胁,逼迫沈万三将土地归还百姓,沈万三因此怀恨在心。他想借我之手查清无名的身世底细,以此作为筹码进行恐吓,从而将无名驱逐出城。”
话音未落,太司懿拿起茶杯,拇指猛然发力,瓷杯表面瞬间崩出一道细长的裂痕。
“神探!”夏原吉惊呼。
“无妨,我在思考。”太司懿神色自若,“既然人非您所杀,您为何要撕毁画像?”
“神探不妨这样理解:当我拿到画像之时,黄驹卫已然身亡。”
“您的意思是……”太司懿停下话语,轻抿一口茶水,“若您未毁掉画像,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正是。我的直觉并未出错,近期确实未有陌生人靠近。”
“的确如此。”太司懿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右侧木椅上听得津津有味的王雄芷,随即转向夏原吉,“大人,尸体是您碰倒的吗?”
夏原吉微微颔首。
“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尖锐,请您慎重作答。”
“请讲。”
“虽说打赌只是幌子,但您确实接受了黄驹卫的委托。这背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即便我不说,你也心知肚明。我想让他忘掉赵鲤,方能全心投入事业,大展宏图。”
“很好。这说明他虽已怀疑赵鲤,但因旧情羁绊,未曾深究。”
“唉,是我太过心急,才导致他命丧黄泉!”夏原吉叹道。
“并非您的过错。但我有一事不解,他既已怀疑赵鲤杀人放火,为何不亲自调查?”
“正如你所言,二人彼此相爱,黄驹卫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赵鲤是凶手。”
太司懿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赵鲤绝不可能杀死黄驹卫!”
“何以见得?”夏原吉反问。
“赵鲤与黄驹卫久未见面,心中何来猜忌?”太司懿字正腔圆地分析道,“除非有人通风报信。然而李氏家族管教极严,绝不许她随意出门。且二人若想私会,往返至少需半日之久。”
“所以,她没有作案时间。神探是此意吗?”
“嗯。另外,您对赵鲤印象如何?”
“贤妻良母。如今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心机深沉。单从她改嫁一事便可窥见一二。”太司懿盯着夏原吉,眼中疑云密布,“大人,您与黄驹卫视相识多久了?”
“自幼一起长大。”
“难怪您一直维护他。不过,在他死后,您撕毁画像之举,只能让我想到四个字,苟且偷生。”
“惭愧。”夏原吉低声道。
太司懿揭开杯盖,见茶水已尽,突然目光如炬,犀利地盯着夏原吉:“您是否知道凶手是谁?”
夏原吉微微一笑,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方才您也说了,我只是为了苟且偷生,这才撕毁了画像。”
“是吗?”太司懿死死盯着他,“那我换个问题:您是否也怀疑赵鲤?”
“是的。我已查到她出自北平的赵家庄。在屠村惨案发生前,赵鲤便被卖了出去。由此推断,幕后黑手应是赵氏,这也解释了她死状为何如此凄惨。”
“哦?那她们的母亲呢?”
“我对她们母亲的死因并无兴趣,不过此案倒也简单,同样是被人所杀。”
“精彩!”太司懿双手按在茶案之上,“我愿洗耳恭听。大人,请继续。”
“通奸。这种可能性,极高。”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案情大致是:赵氏与赵圳私会,恰被其母撞破。双方在争执推搡间,赵氏失手弑母。”太司懿语调低沉,神色间透着几分索然无味。
夏原吉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然而赵氏已死,死者为大,这罪责又该向谁问起?”
“不是还有赵圳吗?”
“下官以为赵圳并无嫌疑。观其平日做派,不过是个粗鄙武夫,胸无城府,怎会有那般深沉的勾心斗角之心?”
“去问问便知。”
太司懿眉头微蹙,忽生疑窦:“大人,您莫非怀疑沈万三才是真凶?”
“并非如此。沈万三乃江南巨富,黄驹卫只是一介画师,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并无仇怨。”
“大人言之有理。”
夏原吉顿了顿,语出惊人:“其实,本官心中更疑一人,他就是无名。”
太司懿闻言大惊,随即急声追问:“为何?”
“凭直觉。”
“大人此言差矣!断案讲究证据确凿,仅凭直觉,下官难以信服。况且,我并非有意包庇,还望大人明察。”太司懿咬紧牙关,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与无奈。
“那你认为凶手是谁?”
“是您。”太司懿直视夏原吉,缓缓道出心中推演,“下官是这样想的:您本想助黄驹卫一臂之力,却遭其严词拒绝。随后您独自前往户部,来找我们,搜集了大量线索与证据,回府后欲与其对质。”
“你的意思是,黄驹卫为护赵鲤周全,转而袭击我,却被我反手击杀?”
“正是。”太司懿坚定地点了点头。
夏原吉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荒谬:“本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一刀毙命?再者,凶器何在?”
“大人果然巧舌如簧。”太司懿轻叹一声,“其实,您怀疑无名也不无道理。但户部距离案发现场有些远,即便轻功卓绝之人,要在极短时间内赶回并手持三尺剑行凶,也实属力不从心。”
“神探不妨回想一下,每逢案发之时,无名是否都在场?”
“这……下官未曾留意。”太司懿瞥向窗外,此时天色阴沉,细雨绵绵,“但下官可以肯定,凡是与赵鲤有牵连之人,已死的差不多了。”
“既如此,为何不将赵鲤缉拿归案?”
“下官何尝不想?奈何证据链始终残缺不全。更何况,她如今已是李氏家族的人,若贸然扣押,必招致闲言碎语,甚至惊动圣听!”
“万万没想到,你竟也畏惧舆论。”夏原吉满脸不可置信。
“玖局办案,重在铁证,不同于东厂、西厂乃至昔日的锦衣卫,可以随意捕人。对了,黄驹卫临终前,可曾与您提及他人?”
“他在弥留之际,曾流露对无名以及那名白衣男子的怀疑。那白衣人,出手狠辣,杀人如麻。”
“看来黄驹卫至死都未打消这个念头,唉!”
“你是说,他早已盯上了无名和那白衣人?”
“不错。”太司懿沉吟片刻,“黄驹卫或许正在调查这两人的秘密。”
“比如什么?”
“下官不知。但这事,大人应当心中有数吧?”
“我……”
太司懿淡然一笑:“下官不会强人所难。只是黄驹卫一死,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无名。”
“嗯。”夏原吉面露困惑,“若无名真是凶手,岂会愚蠢到主动暴露行踪?”
“所以说,真正的凶手是在故意行动,利用黄驹卫对无名的怀疑,将其灭口,从而达成嫁祸之目的。”
“颇有道理。”夏原吉点头称是,随即喃喃自语,“难怪我一拿到那幅画像,便生出这般变故。看来,我是被人利用了。”
“正是。究竟为何呢?”
“我明白了!”夏原吉眼中精光一闪,“真凶深知,若我的同窗好友身亡,我悲愤之下必将撕毁画像。如此一来,画像本身便是关键证据,其中定藏玄机。”
“绝无可能。”太司懿神色肃然,“那画上仅有一名少女,身着袄裙,手提裙角,面覆轻纱。画面寻常,毫无值得深究之处。”
“等等,画中是否有一把青铜剑?”
“确有。”太司懿点头,“但下官不信,真凶会为了一把青铜剑而杀害黄驹卫,这于理不合。”
“神探不妨换个思路:若黄驹卫生前见过画中的少女本人呢?杀人灭口,便在情理之中了。”
闻听此言,太司懿如遭雷击,继而茅塞顿开,语速急促地说道:“对啊!那画像是依据车夫口述绘制而成。当初少女寻访黄驹卫时,自称是其妹,名唤黄驹云!”
夏原吉眉头紧锁,神情颓丧:“局势愈发错综复杂,怎又扯出了个黄驹云?看来本官确实不适合查案。”
“大人过谦了。换作旁人,早已放弃或在崩溃边缘挣扎。”
“既然牵扯甚广,无名便非真凶。”夏原吉看向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懊悔,“看来是我意气用事,不仅害死了黄驹卫,还毁掉了至关重要的画像。”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王雄芷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条素色纱巾:“大人,您可识得此物?”
夏原吉接过细看,只见纱巾一角绣着五瓣红花,当即答道:“这是被废除前的锦衣卫标志。”
“属下果然找对了人。”
“且慢,这莫非是黄驹卫手中紧握之物?”
“正是。属下一直在追查此事。倒是好奇,大人当时为何未将其带走?”
夏原吉解释道:“当时虽已看见,但转念一想,我既非凶手,何必多此一举?”
“保留证物,以防凶手重返现场销毁痕迹。若连一件信物都不剩,这桩命案岂不是更加扑朔迷离?”
“阁下究竟是何人?”
“哦,属下乃东厂新晋人员,名唤王雄芷。”
“原来你就是王雄吠的……”
王雄芷急忙打断:“大人,恳请告知这条纱巾的来历,可否?”
“神探知晓,令兄亦知晓,本官便不再赘言。”夏原吉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随之摆动,带起一阵微凉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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