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才肯吐露半分实情,不觉得太迟了吗?”
“那物件,确是锦衣卫的制式之物。”
“故事呢?”王雄芷眉峰微挑,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凝肃,“这般诡谲阴森的纹样,绝不可能凭空而生,背后定有渊源。”
太司懿与夏原吉对视一眼,默契地陷入了沉默,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讳莫如深。
恰在此时,西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那身影佝偻着背,步履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惶惑,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屋内,赵鲤僵卧于榻,面色惨白如纸,周身紧紧裹着锦被,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偶。
骤然间,房门被猛地撞开,李沓子气势汹汹地闯入,反手将木门重重阖上。他几步冲至床前,一把揪起虚弱无力的赵鲤,用力摇晃,双目赤红:“贱人!我的孩子在哪?!”
赵鲤并未挣扎,只是死死瞪着他,眼底满是挑衅与轻蔑,仿佛在无声地嘲弄:你能奈我何?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李沓子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要昭告天下,是你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女兄,更是纵火焚尸,连生母都不放过!”
赵鲤的目光冷冷扫过床边的木凳,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凉:“若那孩子生下来,我在李府还有立足之地吗?你身为男人,难道从未想过这一层?”
“你可以偷偷生下!为何要故意迎向马车?你这女人,心肠何其狠毒!”
“不如此,怎能确保流产?”赵鲤冷笑一声,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真以为我别无选择?你对我一无所知,不过是贪恋我的皮囊。待你新鲜感尽失,我又该何去何从?重操旧业去青楼卖笑吗?不,我要守住这唯一的幸福。”
“你怎知我给不了你幸福?况且,你心里装着的始终是那个死人,如今他死了,对你而言不过是个麻烦。”
门外隐约聚集了不少人影,窃窃私语声透过窗棂缝隙渗入,显然已被这场激烈的争执所吸引,无人离去。
赵鲤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沓子,嗓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来自何处?赵家庄,就在北平后山!”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我十岁便被卖入京师,举目无亲,全凭这张脸才勉强苟活于世。”
“我不是将你赎出火坑了吗?”
“哈哈哈!”赵鲤放肆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讥讽,“自踏入李府大门那一刻起,你那三妻四妾便视我为眼中钉,讥讽我这青楼女子妄想高攀,真是可笑至极。”
“所以,你嫁给了我侄子李一烽?”
“不错。唯有依附权柄在握的李一烽,才能将那些轻视我的人踩在脚下。”
“好深沉的心机!”
“不及你万一。虽嫁与李一烽,却始终被你纠缠不休,我活得生不如死。如今好了,两不相欠。”
“我是真心喜欢你。”李沓子神色复杂地说道。
赵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喜欢?喜欢就把我逼到这步田地?”说罢,她猛地掀开被褥,双腿内侧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明明是你自己撞向马车,以为我没看见吗?”
“对。如今没人知道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种,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李沓子扬起手掌,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想打我?你永远不配。是你拆散了我们,你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荒谬!”李沓子怒极反笑,“分明是你贪图荣华富贵,非要嫁入李家,还借口身子已被多人糟蹋,配不上黄驹卫,以此断绝旧情。”
“滚!”
翌日清晨,赵鲤的精神稍显恢复,缓缓起身,漫步在空旷冷清的院落中。
“主子。”丫鬟李丫头匆匆跑来。
赵鲤眸光微沉:“其他人呢?”
“二老爷去收账了,大老爷带着家丁随行。”
“府中竟无人炊事?”
“正是。”李丫头低头应道。
赵鲤压低声音,试探问道:“他可曾挑明他我之间的关系?”
“只字未提。”
“你呢?”
“主子放心,奴婢自然是站在您这边的,守口如瓶。只是……您掌管的账本,如今落在了二老爷手中。”
“为何不唤醒我?”
“奴婢怕惊扰主子休息。主子息怒。”
“他是如何得手的?”
“寅时时分,二老爷将奴婢唤入房内。”
赵鲤心头一紧,急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命奴婢偷出账本。”
“你得了什么好处?”赵鲤咬牙切齿,眼底寒光闪烁。
“些许首饰罢了。”
“哦?他可曾许下其他承诺?”
“怎么可能!凭奴婢这副容貌,二老爷岂会正眼相看?”
赵鲤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丫头,淡淡道:“你生得颇为标致。对了,他们离开多久了?”
“约莫三个时辰。”
“好,随我进屋。”
随后的日子里,赵鲤暗中筹谋,誓要夺回账本。她常独自坐在李府后院的凉亭中,无视过往行人,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四周,似乎在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两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赵鲤刚欲起身迈步,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突然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一股熟悉的汗味扑面而来,耳边传来粗重而兴奋的喘息声,赵鲤心中已明了来人身份。
“小鲤,是在等我吗?”李沓子的声音低沉而暧昧。
“你说呢?”
“看来你是按捺不住寂寞,又想出来勾引我了。”李沓子深吸一口赵鲤发间的香气,语气轻佻。
赵鲤转过身,面上笑容可掬,眼底却无丝毫温度:“听闻你耍了些手段,骗走了账本。”
“你想要?”
“想。但看你神情,似乎有所求,究竟是什么?”
“你承受得住吗?”
“不说出来,我怎知深浅?难道是……”
“放心,我对你的身子已无兴趣。”
“哦?那你要多少银两?”
“不要钱。”
“你想让我离开李府?”
“不想。”
“直说吧。”
“我要你杀了李窿。”
“开什么玩笑?”
“绝非戏言。只要你取他性命,我便将账本归还。”
“理由呢?”
“无可奉告。”
“且慢!即便杀了他,只要我家相公尚在,你依旧无法继承家业。”
“这无需你操心,你只需完成你的任务。”
赵鲤冷声道:“若我不做呢?”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但我绝不会为了区区一本账本而背负人命。”
“是吗?”
“是。对了,你还知晓我多少秘密?”
“怎么说呢?当初我将那方纱巾赠予你时,你的一切便已在我掌握之中,了如指掌。”
“说来听听?”
“可以。”李沓子指尖轻佻地划过赵鲤的锁骨,语气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厉,“若换作是我,早就把朱小将那颗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了。留这种人在身边,简直就是养虎为患,迟早是个祸害。”
赵鲤心头猛地一跳,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但她面上未露分毫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杀了李窿即可?”
“怎么?难道你还想连我也一并收拾了?”李沓子挑眉反问。
“非也。我只是好奇,既然你看他不顺眼,为何迟迟不动手?”
“如今筹码已在我手,何必弄脏自己的双手?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赵鲤目光微闪,试探道:“即便我出手,李一烽那边……”
“闭嘴。”李沓子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场,你绝不会暴露半分。”
“我可以帮忙,可是……”赵鲤故作犹豫,眼神游移,“你真的会把那本账本给我吗?”
李沓子冷哼一声,伸手探入衣袍内侧,掏出一个用白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在手中晃了晃:“现在交易,如何?”
“不要。”赵鲤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还在这一副扭捏作态给谁看?真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李沓子骂了一句。
“好吧。”赵鲤终于松口。
“看来,我们终究是同一类人。”李沓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赵鲤忽然凑近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那么,你之前那般热情款待,真的只是馋我的身子?”
闻言,李沓子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当然。看着你在其他客官身下得不到满足的那副可怜模样,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一番呢。”
听到这般侮辱性的言语,赵鲤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生气了?”李沓子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微表情。
“我配吗?”赵鲤淡淡反问。
“以后别把自己抬得太高。其实你早就洞悉了我的意图,不是吗?你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堂而皇之地踏入李府的大门。”
“彼此彼此。”
“我不傻,自然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赵鲤沉默不语,默认了这份冰冷的契约。
回到李府西厢房后,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赵鲤独自趴在木桌上,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赵鲤起身开门,只见李窿站在门外,满脸堆笑。
“犬子尚未归来,真是怠慢了。对了,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赵鲤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劳您挂心,已经无碍了。只是怎敢劳动您亲自端来饭菜?那些下人都去哪了?”
“哦,府里忙得脚不沾地,都抽不开身。老夫只是想念犬子,顺道过来看看他的起居环境。”
赵鲤接过李窿手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置于桌面,又随手擦拭了一下旁边的木凳,恭敬道:“您请坐。”
李窿点点头,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墙壁上悬挂的山水画,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审视。
赵鲤问道:“需要我为您取下画作仔细观赏吗?”
“不必了。”李窿摆摆手,“你身子刚愈,若是再因攀爬受伤,我可不好向犬子交代。”
赵鲤笑道:“那您请安坐。”
李窿这才缓缓靠近桌边,就在屈膝欲坐的瞬间,他突然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你是怎么撞到马车的?”
赵鲤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惶恐:“都怪我走路不慎,冲撞了贵人。”
“我没有责罚之意,你无需如此紧张。”
“我明白。对了,关于那账本……”
李窿打断了他,叹了口气:“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实在无力打理账务,暂时便交给了我那兄弟代为照看。”
赵鲤眉头微蹙:“若是李一烽回来问起,我该如何解释?”
“这点你无需操心。”李窿说得轻描淡写。
“好吧。”赵鲤应承下来,目光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石碗中那把冰冷的铁勺。
因为赵鲤迟迟不肯动手,李沓子的耐心终于耗尽,变得愈发心浮气躁。
时至七月中旬,暑气未消。赵鲤正在井边打水,突然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李沓子强行拽走。两人一路疾行,直至东厨之内。李沓子迅速用粗木抵住门扇,将外界隔绝。
“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李沓子双手焦躁地在空中挥舞,额角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相向。
赵鲤靠在墙边,神色平静:“我根本没有机会。”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李沓子怒目圆睁,“上次你送他出门时,房门大开,四周无人,为何不动手?”
“正因为房门敞开,动静太大,极易引人怀疑。”赵鲤从容应对,逻辑严密。
李沓子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赵鲤的眼睛:“你是不是在等李一烽回来?”
“嗯。”赵鲤毫不犹豫地颔首。
“我告诉你!”李沓子伸出手指,几乎戳到赵鲤的眉心,“他在外面早已纳了美妾,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他绝不会回来找你这个‘黄脸婆’!”
赵鲤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半晌才道:“我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
李沓子瞪了赵鲤许久,最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靠你这种人,真是成不了大事!”说罢,他转身欲走。
“等等……”
李沓子脚步一顿,回头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过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那我还能走出这东厨吗?”
李沓子从腰间掏出一包折叠整齐的纸包,扔在案板上。
赵鲤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毒药。”
“我不会用毒。”赵鲤摇头拒绝。
“简单得很。”李沓子强硬地将纸包塞进赵鲤手中,“只需倒入茶水中,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
赵鲤捧着那包药,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夜色渐浓,戌时已至。一轮冷月高悬天际,繁星点点,清冷的月光洒在院落中,更显肃杀。
“你真的会把账本给我吗?”赵鲤再次确认,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沓子原本隐匿在黑暗的角落,闻言缓步走出阴影。他望向院子对面那间依旧亮着油灯的房间,眼中寒光闪烁:“让你杀一个人,你竟拖拖拉拉了半个月之久。”
“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承诺。”
“给你。”李沓子从背后抽出那本熟悉的账本,递了过去,“如今,你可安心了?”
赵鲤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几页,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嗯。”
李沓子收回空手,重新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催促:“还不快去!动作快点!”
赵鲤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那包毒药和账本,朝着那盏孤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弦上,不知不觉间,已穿过重重庭院,逼近那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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