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官场如战场

北厢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赵鲤缓步趋近桌案，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李窿的一举一动。趁其不备，她素手轻扬，将早已备好的毒粉悄然倾入茶壶，随即指尖微颤，借着整理茶具的掩护，不动声色地晃匀了壶中茶水。

“再过几日，犬子便要归家了。”李窿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此话当真？”赵鲤佯装惊喜，声音微颤。

阴影深处，李沓子屏息凝神，双眸紧盯着屋内动静。只见李窿缓缓落座于那张陈旧的木凳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赵鲤忽然压低嗓音，试探道：“听闻他带回了一名小妾，可是真的？”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自门缝渗入，案上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几欲熄灭。李窿下意识抬起双手护住灯火，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赵鲤心头一紧，面色瞬间煞白，仿佛被那骤然的黑暗吞噬了勇气。

李窿并未察觉异样，只是漫不经心地答道：“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事，这般小事，你也受不住？”

“不敢。”赵鲤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转身推门而出，动作轻柔地将房门合拢，隔绝了屋内的压抑气息。

刚踏出院中的石阶，一只冰凉的手便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李沓子拉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直至府邸后那座幽静的凉亭方才停下。

亭柱旁，赵鲤驻足凝视。这凉亭显然常被打理，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倒映着水中那一轮椭圆形的冷月，波光粼粼，清冷彻骨。

“幼时，我与兄长常在此处嬉戏，那段时光，可谓无忧无虑。”李沓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灵。

“周围景致如何？”赵鲤轻声附和，试图融入这怀旧的氛围。

“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我们最爱在那里玩捉迷藏。”

“只有你们二人？”

“正是。”

“真是令人艳羡的情谊。”

李沓子缓缓靠近护栏，望着水面出神：“每次都是我先寻他。有一次我不慎跌落河中，还是兄长跳下来救了我。”

赵鲤配合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荡漾的水波，好奇问道：“那片竹林如今何在？”

“父亲买下那块地，改作了农田。待我们长大后，田地荒废，便成了一片荒地。”

“那为何又重建此亭？”

“为了纪念父亲。”李沓子淡淡回应。

“原来如此。”

“儿时我们顽皮，整日钻入竹林，直到饭点才肯回家，从不与其他孩童玩耍。”

“为何？”

“因为父亲有令，严禁我们与外人结交。”李沓子叹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上，“这便是李氏家族的规矩，连交友，也需门当户对。”

“未免太过严苛！”

“对了，”李沓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黄驹卫死了，你为何不去探望？”

“他是横死之人，我若去了，岂不成了嫌疑犯？”

李沓子直勾勾地盯着赵鲤，目光如炬：“那可是你的心上人！”

赵鲤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嗯。但他最终抛弃了我。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死了也是活该。”

李沓子在石凳上坐下，语调放缓：“你还爱着他，我看得出来。何必嘴硬？”

赵鲤心中一阵刺痛，眼神迷离，无力地倚靠在柱子上，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命案发生后，黄府被封，任何人不得入内。你如今，可曾后悔？”

“我活得很好，何必追溯过往。”

李沓子点点头，起身走到赵鲤身旁，脱下外袍披在她肩头，搀扶她至石桌旁坐下，低声道：“其实，我对黄驹卫的死存有许多疑点。我曾偷偷潜入案发现场，为了不留下痕迹，未触碰任何物件。”

“你发现了什么？”

“我虽非仵作，但在检查后门时，发现了一双靴印。回家后我四处打听鞋铺老板，他们都说，这种布靴唯有锦衣卫才穿，价格昂贵且离谱，更需去特定机构预定方可制作。”

“如此说来，凶手是锦衣卫？”

“极有可能。毕竟大明之下，玖局、东厂、西厂，势力盘根错节。”

赵鲤微微颔首，似懂非懂。

李沓子环顾四周，继续说道：“我虽一事无成，却喜好闲逛。在此期间，打听到不少消息。”

“若换作是我，早已退避三舍。”

“我也怕！凶手逍遥法外，万一找上我怎么办？”

“那你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李沓子看着赵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无事。”

“那就好。”

赵鲤忽然问道：“哪个机构里有凶手？”

“不知。”

“嗯？”

李沓子垂头丧气：“我也想查个水落石出，可是……”

“后来呢？”

“跟我走一趟。”李沓子猛然起身。

“去哪？”

“玖局。只需半个时辰的路程。”

赵鲤随李沓子走出凉亭，不多时，二人便抵达玖局后门。此处古树参天，枝叶遮蔽了月光，显得乌漆抹黑。唯有门匾两侧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红光，照亮了正前方的一块石碑。

李沓子伫立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石碑周围的地面。

“你在看什么？”赵鲤问。

“地上有许多靴印，显然有人经常翻越此处。半个月前我独自前来对比过勉强的笑容。

此时此刻，来了一名男子，右手紧握绣春刀，左手高举火把，慢条斯理地向前照明，火光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巡逻，真是辛苦您了。”李沓子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然而，那身穿紫色飞鱼服的男子身后，跟一名女子。她并未理会李沓子，而是将充满探究与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李沓子身后的赵鲤。

李沓子察觉到这打量的视线，连忙侧身挡住赵鲤。但那女子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将火把举得更近，火光几乎要灼烧到赵鲤的脸颊。

“你是不是赵鲤？”女子冷冷问道。

赵鲤沉默不语，躲在李沓子身后，瑟瑟发抖，假装认不出王雄芷。

李沓子赔笑道：“大人，您认错人了吧！”

王雄芷眉头微蹙，再次抬头审视。只见赵鲤趁其不备，转身快步离去。

听到脚步声的李沓子心中一惊，立刻拔腿追了上去，拼命加快步伐，想要追上赵鲤，与她并肩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夜色。

“真的不是她吗？”

“是。”

男子和王雄芷的声音穿透空气，清晰地钻入耳中。赵鲤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只是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片刻后，喧嚣的长街之上，赵鲤与李沓子并肩而行。李沓子斜睨了赵鲤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这俩人如何认得你？”

赵鲤神色淡漠，轻哼一声：“怎么，忘了？当初我与黄驹卫一同被捕，可是跪在衙门大堂之上受审的。”

李沓子虽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跟明镜似的：其中男子定是青楼的常客，否则怎会在那种场合见过她？

翌日，艳阳高照，李府内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西厢房内，门窗大开，微风拂过。赵鲤慵懒地倚在榻边，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入口中，汁水甘甜，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忽然，一道身影闪入，迅速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李沓子满脸焦急，凑到赵鲤跟前低声质问：“为何我兄长至今安然无恙？他为何没有被毒死？”

赵鲤挑眉，故作惊讶：“这我便不知了。昨日晚上的确下了药，你不是一直在门外监视么？难道他没喝那盏茶？”

“真是命硬！”李沓子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鲤瞥了他一眼，轻声试探：“那你如今可还有良策？”

李沓子在床边坐下，沉思片刻，眼底寒光乍现：“既然暗的不行，那就直接动手。”

“动静太大，不怕引来旁人？”

“如今箭在弦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李沓子语气决绝。

赵鲤犹豫道：“可是……谁去？”

“自然是你。”

赵鲤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不行，风险太大，我们还是雇个杀手吧。”

李沓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缓缓逼近：“你求我啊？”

话音落下，暧昧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赵鲤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沉默片刻，缓缓褪去身上的袄裙。衣物散落一地，宛如凋零的花瓣，只余最后一抹昏黄的夕阳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与此同时，另一处院落。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格，恰好卡在李一烽冷峻的侧脸上。他手中的毛笔未曾停歇，在账册上行云流水般记录着。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李一烽抬起头，沉声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太司懿沉稳的声音。

“稍等。”李一烽搁下毛笔，整理衣冠，走出书桌。

木门缓缓开启，只见太司懿双手捧着一坛陈年佳酿。李一烽眉头微蹙，立刻说道：“我正在核算账目，不便饮酒。”

“无妨，我只是想暂存在你此处。”太司懿笑道。

“那便多谢神探厚爱，只是让您白跑一趟，实在抱歉。”李一烽接过酒坛，随手置于桌案之上。

太司懿并未离去，反而迈步走进屋内，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弟媳何在？”

“在京师呢。神探您又不是不知道。”李一烽敷衍道。

太司懿微微一笑，目光如炬：“我问的是，沈万三的那位义女，如今身在何处？”

李一烽脸色微变，苦笑道：“您也来取笑我？婚事尚未提上日程，再者，我得先征得家中那位‘母老虎’赵鲤的同意，才敢备下八抬大轿迎娶新人。”

“你就这么怕她？”

李一烽无奈点头：“我这娘子可不是寻常女子，手段厉害得很。”

“哦？看来你很了解她。”

“略知一二。”李一烽叹了口气，“她经历的风浪比我多得多，若是觉得地位受到威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太司懿追问：“既然如此，你还敢纳妾？”

“身不由己啊。”李一烽望向门外，压低声音道，“她是沈万三派来的眼线……”

“既是眼线，为何不拒之门外？”太司懿一脸疑惑，顺势在椅上落座。

“因为官场便是如此。”李一烽苦笑。

太司懿摇头：“此话怎讲？不妨说清楚些。”

李一烽走到茶台旁，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放下，斟酌道：“我官职卑微，若不找棵大树依靠，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难以全身而退。唯有顺从，方能避祸。”

“你想变成另一个人吗？”太司懿直视他的双眼。

李一烽沉默不语，指尖摩挲着杯沿。

“李氏家族的清誉，绝不能毁在你手中。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切记！”太司懿语重心长地警告道。

李一烽面露难色，满是烦恼：“可若我不娶沈家义女，必遭沈家排斥，甚至派人暗中对付。届时我在应天府如何立足？神探，您倒是替我想个法子啊！”

“只要人品端正，行得正坐得直，路就不会歪。”太司懿淡淡说道。

“可我早已答应沈珠，难道真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吗？”

“选择权在你手中。”太司懿说完，不再多言。

李一烽默然伫立，目光投向门外。此时，太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太司懿缓缓起身，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逐渐融入夜色，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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