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新的命案

“那位神探，终于走了？”

客堂屏风内，传来沈珠轻柔却带着几分试探的嗓音，慢慢的走出来。

李一烽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沉静：“你为何要刻意避着他？”

“公子有所不知！”沈珠的声音里透着委屈，“那神探眼光毒辣，只要见了我，定是疑心重重，查这查那，让人不得安宁。”

听着她那楚楚可怜的低语，李一烽起身，伸手拉着沈珠在右侧的木椅上坐下，温声道：“不必忧心。”

“嗯……”沈珠垂下眼帘，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佯装拭泪，语气中满是哀怨，“可我终究厌恶旁人那些人异样的眼神，在那般目光下，我深感尊严尽失。”

李一烽眉头微蹙：“那你意欲何为？”

沈珠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直视李一烽：“既然我们已木已成舟，公子能否给我一个名分？”

李一烽神色一滞：“你明知我已有正妻。”

“我知道。”沈珠并不退缩，眼中只有恳切，“我并不介意做小伏低。明日，带我一同去李府吧。”

李一烽不解：“你去我家做什么？”

“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我实在受够了，每一日都如煎熬般痛苦。”沈珠咬了咬唇，“我知道，公子是为了护我周全，才一直未向家中坦白。”

“我公务在身。”

她顿了顿，试探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在这边尽快拜堂成亲，怎么样？”

“可我眼下还需留在此处处理事务，没空啊。”李一烽婉拒。

“哦，倒是我疏忽了。”沈珠恍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不过，义父已批准公子归家探亲，假期两月，足够我们往返家里和举行婚礼。至于赵鲤姐姐那边……”

李一烽心头一跳：“此事急不得”

“赵鲤姐姐早已知晓你我之事。”沈珠笑得温婉，“因义父修书一封，加急送达，信中言明了一切。所以，公子无需顾虑。”

李一烽惊疑不定：“你竟认识我家娘子？”

“未曾谋面，但听义父提起过。”沈珠轻描淡写地说道，“他说赵鲤姐姐出身青楼，姿容绝丽，动人非常。”

“原来如此。”李一烽心中五味杂陈。

“明日启程，公子意下如何？”沈珠再次露出哀求之色。

“你既已打点妥当，我又岂能拒绝？”李一烽无奈苦笑，“自然是可以的。”

“嘻嘻。”沈珠展颜一笑，眉眼弯弯，“那我们要不要邀请‘无名’大侠担任护卫？”

“他正在外地行侠仗义，短期内无法归来，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好。”沈珠乖巧应下，随即又问，“那公子可识得其他武功高强之人？”

“没有。”

“请放心，有我义父安排的人手。”

“那真是太好了！”李一烽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直至子时。

李一烽猛然惊醒，再无睡意。他披衣下床，踱步至书房。案几上置着一壶残茶，他拿起茶杯，将茶水缓缓倒入砚台之中。接着，他执起墨锭，在砚台中轻轻研磨。茶水与墨汁交融，化作浑浊的黑液。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溅起的几点墨渍落入杯中，荡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墨香混合着陈茶的涩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刺激着李一烽的神经，令他头脑愈发清醒。

自离开家里以来，他便再未与赵鲤相聚。身为丈夫，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涌来。思绪翻涌间，他在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恰在此时，微风拂过窗棂。李一烽抬头，只见沈珠推门而入。昏黄的油灯映照在她身上，她身着单薄的袄裙，内衬抹胸肚兜若隐若现，如瀑长发随意披散在背脊，显得慵懒而妩媚。

李一烽连忙起身：“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还以为公子逃跑了呢。”沈珠娇嗔道。

“怎么可能？我可是李氏家族的继承人，责任在身。”

“是妾身失言了。”沈珠盈盈一礼，歉意道，“若是写完了，便早些回来歇息吧。”

李一烽点点头，重新坐回木椅，目送着她俏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

李一烽将一封书信交给信差后，便被沈珠拉上了马车。车轮滚滚，以最快速度驶向城中。车后，六名精悍的护卫紧紧跟随，皆是沈万三派来的高手。

八月未央，官道两旁绿意盎然。马车疾驰，离李府越来越近。然而，李一烽的眼皮却止不住地跳动，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心头，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终于，马车驶入门前，此时已是戌时。

车帘掀开，李一烽踏出车厢，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宅邸门前，两座石狮子系着刺眼的白布，门匾被白绫缠绕，高挂的灯笼皆换成惨白的素灯。风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李一烽震惊当场，浑身僵硬。

这时，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赵鲤缓步走出，一身缟素孝服，脸色苍白憔悴，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消瘦，黑发挽在斗篷之下，更添几分凄清。

“你终于回来了。”赵鲤的声音沙哑，目光越过李一烽，投向庭院深处，那里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谁……谁死了？”李一烽瞪大双眼，声音颤抖。

赵鲤低下头，沉默不语。

李一烽死死盯着赵鲤，尽管她衣衫宽松，仍难掩胸前的起伏，但他此刻无心欣赏，厉声问道：“说话！到底是谁？”

“公公。”赵鲤低声答道。

“父亲？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寅时。”

“怎么死的？”

“仵作验尸后说，死因不明。疑似中毒，亦或他杀。在他体内只检出茶叶残渣，以及……信石（砒霜）。”

“他杀？有何依据？”

“死者右侧脖颈处，有一道刀口。”

“刀口？”李一烽瞳孔骤缩。

“是的。伤口平滑细小，与此前几起命案的伤痕一模一样。”

“父亲具体是什么时辰断气的？”

“寅时。”赵鲤回忆道，“丫鬟李丫头去收夜壶时，发现他死在床边，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似是生前并未察觉危险。”

“屋内可有财物丢失？”

“没有。”赵鲤摇头。

“凶手可留下了什么线索？”

“有。”赵鲤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公子还记得那条绣有五朵红花的纱巾吗？”

“记得。”

“那条纱巾，就攥在父亲手中。”

“如今何在？”

“已被玖局收走。我曾多次试图借出查验，均被拒绝。”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李一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疑惑。

就在这时，马车的布帘再次掀起。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轻盈跃下，脚步无声，宛如幽灵。

李一烽介绍道：“这位是沈万三的义女，沈珠。”

赵鲤淡淡瞥了沈珠一眼，并未多言，只是转移话题道：“我们暂未封棺，一直在等你回来。如今，该如何处置？”

“先进宅子。”李一烽一边说着，一边牵起赵鲤冰凉左手，迈步走向挤满吊唁宾客的大门。

“相公，她能进来吗？”

耳畔传来赵鲤低声劝阻，李一烽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珠身上，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歉疚：“实在对不住，看来这桩婚事，怕是要作罢了。”

沈珠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此时此刻的情况。

然而，赵鲤紧咬银牙，眸中恨意翻涌，却强忍着未发一言。

沈珠并未言语，只是抬起柔夷，轻轻抚过李一烽的背脊，声音温婉而坚定：“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便足矣。”

“大人驾到！”司阍的通传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李一烽神色一凛，急忙起身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却透着冷峻的面容，虽有些眼熟，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压。立刻问道：“您是千户大人麾下的王雄芷王大人？”

“正是。”王雄芷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珠，冷冷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李一烽连忙解释：“她是我的未过门侍妾，方才随我从沈府归来。”

“哦。”王雄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大人，凶手可曾找到？”

“尚未。我想再去案发现场看看。”

“请。”李一烽侧身引路。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回廊。李一烽与王雄芷率先踏入北厢房，赵鲤与沈珠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屋内陈设依旧，在李一烽的指引下，王雄芷缓步走到床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未见丝毫凌乱，唯有床单上早已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四周家具归位，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李一烽望着这过于“干净”的现场，转头看向王雄芷，试探问道：“大人，此事可是同一人所为？”

“同一人所为？”王雄芷眉头微挑，反问了一句。

李一烽上前一步，逼近王雄芷身前，语速极快且笃定：“大人，我说的是那个白衣男子。”

“原来你说的是他。”王雄芷恍然大悟，随即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

此时，赵鲤在一旁补充道：“那人神出鬼没，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容。”

“内子所言极是。”李一烽附和道。

众人议论间，王雄芷已跨出门槛，步入庭院。正对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阳光无法触及的角落阴暗潮湿，令人不禁心生寒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雄芷回首，见李一烽站在石桌旁，做出了请坐的手势。她只得走到左侧石凳前，指尖轻抹桌面，确认无尘后，才优雅地提起白色飞鱼服的一角，潇洒落座。

“公子为何此时返家？”王雄芷开门见山。

“本是回来拜堂成亲，万万没想到，家父竟遭人毒手。”李一烽面色沉痛。

“节哀顺变。”

“嗯。”李一烽微微颔首。

一旁的沈珠急于表现，端起从北厢房取出的茶壶，莲步轻移，缓缓走向石桌。

王雄芷目光一凝，察觉有人擅动现场之物，厉声喝道：“放回去！”

沈珠脚步一顿，僵在原地，神色慌乱。

李一烽立刻堆起笑容，打圆场道：“大人息怒，她不懂规矩，还请您多多包涵。”说着，暗中向沈珠使了个眼色。

“对不起！”沈珠慌忙点头哈腰道歉，小心翼翼地将茶壶放回原处。

“罢了。”王雄芷收回目光，转向李一烽，语气转为严肃，“公子这次回来得倒是及时。本官心中有诸多疑问，望你如实相告。须知，妨碍办案可是重罪。”

“在下明白。”

“明白就好。首先，令尊可有仇家？”

“仇家……可谓多如牛毛。”李一烽苦笑一声。

“能列出姓名吗？”

“部分主要人物的名字，我可以写下来。”

王雄芷点点头，表示认可，接着问道：“令尊平日如何对待府中下人？”

“从不打骂，反而时常增加薪俸。”

“看来府内下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令尊与亲属的关系如何？”

“您指的是……”

“你叔父，李沓子。”王雄芷环顾四周，发现独缺此人。

“据我所知，二人关系甚笃，常把酒言欢。”

“那便将他列入嫌疑名单。”

“悉听尊便。”

“对了，你娘子呢？”

听到这话，李一烽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打断王雄芷的话头。

然而，王雄芷并未退缩，目光直视李一烽，继续追问：“说吧，令尊与赵鲤的关系究竟如何？”

“家父对她颇为赏识。”

王雄芷斜睨了一眼赵鲤：“是吗？”

“千真万确。”

“那公子你呢？”

李一烽挺直腰板，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他的亲生儿子，自然和睦。况且，我马上便是继承人。”

“打扰一下。”赵鲤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大人，您要喝凉茶还是热茶？”

“不必了，问完我便走。”

“真是失礼，是我太不懂规矩了。”

“有没有茶无所谓，本官只要真相。希望在场各位配合，好吗？”

“好的。”赵鲤乖巧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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