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世间最狠的囚笼,不在高墙,而在我自己一双看不见的眼。徐子愿素来傲骨,骤然失了光明,方寸天地都成了未知险境。每一步踏下去都悬着心,耳中风声、人语被无限放大,半点异动便令他浑身紧绷。从前事事尽在掌握,如今连执盏移步都要仰仗他人,他不肯流露半分惶惧,尽数压在沉静面容下。
他慢慢沿回廊试步,想独自熟一熟院内路径。阿黄不知从何处窜出,径直横撞到他腿间。
脚下一绊,身子骤然往前倾,徐子愿急伸手扣住廊柱,指节发白,才没有摔下去。
“阿广。”语声不高,却冻人。
龙若心慌慌张张奔过来,一把箍住还在摇尾巴的阿黄。阿黄浑然不知闯了大祸,还扭着身子,想朝公子脚边蹭。
徐子愿侧首,无光的眼正对那方向,满是厌弃:“带远些。方才险些将我绊倒。这畜生日日扰人,留不得。”
龙岩心抱着阿黄低声求情,阿黄“呜”了一声,爪子还朝他方向刨了刨地。徐子愿闻声,又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徐子愿一抬手指尖堪堪碰了碰它湿冷的耳朵,立刻收回,淡淡道:“弄脏衣衫,速速弄走。”
话音刚落,阿黄又要往他身上扑,徐子愿迅速后撤半步,眉头复又蹙起。
龙若心快速抱起阿黄,笑道“公子阿黄还小,大些你自知道它的好,我会训的它叫你心生欢喜。”
“欢喜不起来,不许它靠过来。”
阿黄偏不记教训,人扒拉它他衫角。不等仆人过来,它又扑上来舔徐子愿手背。
徐子愿猛地后退,拿帕子反复擦手,眉间尽是嫌恶“快挪开。”
龙若心抱着阿黄又去逗他,阿广偷笑,随便接过来一青衣卫刚送过来的信。
失明的事已传到幻月宗,徐子傲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来试探他打压他。
暮色一落,幻月宗处处悬起连串琉璃宫灯,暖光漫过雕花木廊、湖石假山,院内几株晚桂正开,甜香混着博山炉飘出的沉水香,浮在晚风里。
正厅开阔,四面垂着薄如蝉翼的素色纱帘,隔而未隔,影影绰绰。地面铺厚软的银纹锦毯,主位与两侧客座皆是嵌玉软榻,案上排开羊脂玉酒盏、冰盆鲜果与精致肴馔,酒气清醇,萦绕席间。
乐师列于侧廊,玉磬轻敲,笙箫、琵琶次第起调,乐音柔缓华丽。帘内旋出一队舞姬,个个身着月白与水红的轻罗舞衣,腰系鎏金铃绦,足踩软底绣鞋。
乐声一转,舞姬舒袖而起。广袖如云舒展,旋身之时裙裾层层翻飞,腰间银铃叮咚和着乐律,步伐齐整,进退流转宛若流霞。她们时而俯身折腰,长袖拂过地面锦毯;时而联袂回旋,人影交叠,纱帘被带起的风掀动,灯影在衣料上流动,满室皆是翩跹丽影。
一曲舞罢,舞姬敛衽退至两侧。
榻上宾客或是斜倚,由侍女捧盏斟酒;或是指尖捻着鲜果,目光落在台上,低声谈笑。偶尔有歌姬上前,立于榻侧轻唱小曲,声线婉转。
杯盏不停,笑语喧阗。有人酒酣,与身边同伴调笑;亦有雅士模样的人,只静静听曲,浅酌慢饮,面上带着悠然笑意。纱帘起落,灯烛摇曳,桂香、酒香、脂粉香缠在一起,幻月宗院一派歌舞升平,好似外头朝堂风波、江湖血案,半分都吹不进这一方院落。
上首软榻,徐子傲一身月纹锦袍,姿态从容,手中握着玉杯,面上挂着温雅浅笑,舞姬从他榻前旋过时,他淡淡抬眼,目光掠过,并未像旁侧纨绔那般伸手戏谑,只漫不经心颔首示意,维持世家公子端雅模样。指尖缓慢摩挲杯沿,目光虚落,心思早已飘向别处,这场笙歌于他,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他偏过头,对身侧心腹低声,音量刚好被喝彩声盖住。“愿少爷请来了。”
心腹微微躬身,极轻应了一句。
徐子傲唇角笑意更深,举杯向满座宾客遥敬,高声一句:“良辰好戏,诸位尽兴!”
徐子愿姗姗来迟,一身白衣打扮素雅,阿广和龙若心随行找了处靠窗坐着,指尖正缓缓摩挲一卷竹简,听着屋外细碎风声。
徐子傲道“兄弟,督主公务繁忙且危险,护京城百姓,这次不妨多修养时日,保重身体,公事还有别人担着。”
面上带着关切,话语温厚,可徐子愿自踏入对方院落那一刻,心底便已存了戒备。
女仆奉茶下楼,刚走到楼梯中段,便被徐子傲拦下,“把茶给我吧,”徐子傲声音平和,伸手接过茶盏。
女仆略一迟疑,可她不敢执意不给,只能松开手,叮嘱一句:“傲公子当心烫。”
二楼,徐子傲立在楼梯口垂眸看向下方,恰好是徐子愿坐的位置。滚烫热茶盛在薄瓷盏中,水汽氤氲。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传闻徐子愿失明,但现在他分不清真假。
他没有向前走入房内,站在楼梯高处,手腕抛下茶杯。
滚烫茶水自盏中倾泄,一道银亮水线破开暮色,直直朝着徐子愿头顶前方数尺的位置坠落。茶杯被龙若心稳当接在手中,杯中沸水热气腾起,水珠飞溅,洒在她手皮肤上。
徐子傲大惊,一个小小通房丫头竟有如此身手,也不知徐子愿在哪寻得这丫头。上下打量,好像在哪见过。
席上灯影摇红,笙歌不绝。教坊司一众乐伎依次捧盏上前奉酒,轮到前常国公府一女眷,刘书烨伸手扣住她小臂,哈哈大笑,硬要她坐于身侧陪饮。
女人脸色发白,不敢高声顶撞,只低声推辞,腕骨被攥得生疼,钗髻都歪了几分。刘书烨更大胆竟然趁机亲上,旁人只当寻常宴乐趣闻,或笑或冷眼,无人出头。
徐子愿静坐案前,目不能视,阿广更是看不惯,上前小声告诉他这荒唐行为。
他指尖一收,一声清响压过半室喧声。“松手。”
刘书烨见是徐子愿,先是一愣,继而带着几分恃酒的轻慢:“子愿兄,不过教坊一乐伎,宴上取乐罢了,何劳公子插手?”
“她不是供人调笑取乐之物。”徐子愿缓缓站起身,周身气场沉下,阿广上前半步,“今日此宴,要守礼。若书烨不肯放手,那这一场酒,便到此为止。”
刘书烨狠狠一甩,松开少女手臂。
“刘书烨,我还是女眷,你专搞些不堪入目之事。”清河县主微怒道。
少女踉跄退开,抬眼望向徐子愿,眼底又惊又暖,强忍泪水屈膝下拜,声音细弱:“多谢公子。”
徐子愿微微偏过头,无光的双眸正对她。女人咬唇点头,持着酒盏,强压心绪回到乐伎行列。
徐子愿神色恢复一贯淡漠,仿佛方才出手,半点不露私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指,一直没有松开。
“徐子愿看神态并没有瞎呀?”徐子傲思道。
徐子傲缓步走到徐子愿面前,面上带着兄长般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测。
“子愿,方才宴上一曲《松风》,弹得极好,你素来最喜此调,可听出今日琴师指法较往年快了半拍?”
这话是投石问路。若是双目完好,徐子愿未必只凭听觉论琴,更能一眼望见琴师抬手落弦;可如今他只能依靠耳力。
徐子愿静静坐着,神色不起波澜:“是快了。收尾一处急音,略失沉稳。”
徐子傲目光落在他眼上,又往前虚跨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抬到徐子愿视线正前方,声音依旧从容:“那你且看看,我手中玉牌,刻的是何纹样?”
龙若心一旁心头一紧,指尖攥紧。
满座寂然,目光尽数落在徐子愿身上。
徐子愿心知一旦答偏,失明之事当场坐实。周遭皆是徐子傲心腹,连叩地、哨音传讯都极易被捉住破绽。
龙若心立于徐子愿身后半步,衣袍垂落,恰好掩住手臂动作。她垂腕,指尖极轻、极快,隔着薄料,一笔一画,在徐子愿后背描摹蟠龙纹路。
指腹力道极淡,只徐子愿一人能感知,顺着脊椎两侧,旋绕、回折,龙头的卷须,鳞纹排布,一勾一画,默默递过去。
徐子愿神色不动,凝神感受后背游走的触感,将纹样在心中一一复原。稍顷,缓缓开口“是蟠龙绕云,龙头向左,颔下三缕长须,腹下鳞分七组,末尾衔珠,珠上刻十字碎纹。”
徐子傲脸色骤变,亲自拿起玉牌核对,每一处细节竟全对上。他抬眼,死死盯住龙若心,方才她站在徐子愿身后,身影不动,远远看去未见大动作,他一时抓不到实据,只能压下翻涌的疑心,勉强笑起来。
徐子傲心中已然笃定,这小丫头便是徐子愿最得力的暗助。他的情报绝对不会出错,徐子愿就是受伤失明,这女子身手皆好又能临危暗中传讯,留在子愿身侧如虎添翼。若能将她要到自己手下,断去徐子愿臂膀甚好。
这日寻个时机,徐子傲端着模样缓缓开口“兄弟,幻月宗护卫缺一名主事。我观你身边那名小丫头是难得人才。你手下能人颇多,不如将她拨给我,到我府上当差?”
徐子愿指尖微顿,面上波澜不惊。真没想到徐子愿竟打起她的主意。
“要我的丫头。”
“正是。”徐子傲含笑道。
徐子愿语调淡淡“这丫头可是我通房丫头甚得我心不可随意转送于人。”
徐子傲往前微倾身,语气添了几分施压:“子愿何必这般吝惜。不过一女人,你我兄弟,分一个又何妨?莫非,你舍不得?或是这名女子对你,另有别的用处?”
徐子愿手指捏紧,眉目皱起,面色微怒,龙若心听得一清二楚,手上悄悄握紧拳头。
徐子愿侧过头,无光的眼眸正对徐子傲方向,不慌不忙回击“兄弟你若要征调侍卫当递文书,走官府章程。私自从我身边要人,不合规矩。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半分,“这丫头自愿随我,她若不肯,谁也强带不走。你可亲自问她。”
“好。”他缓缓一笑,徐子傲远远瞥向站在徐子愿身后静立的龙若心,眼底闪过势在必得之色。
“五少舍不得,那我也很中意你这通房丫头,不如我们比试马术和箭术如何,我若赢了你,这丫头今天我带走,我若输了,要人的事便永不再提,自古英雄为红额尽折腰,今天各位都看看我们徐氏兄弟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
“好。”众人起哄,宋晚林,刘书烨,清河县主,起哄最厉害,其余的京城纨绔子弟无人不幸哉乐祸得意洋洋的表情。
阿广暗道“公子失明这不是纯欺负人吗?”
龙若心行礼上前一步挡在徐子愿面前道“两位公子为小女争执,不如比赛规则我定如何!”
“好!甚好!”众人抬高声音。
“兄弟,这丫头真是与众不同,好,姑娘定。”
“今日是为红颜,那五少和傲公子都需蒙眼挑战马术,马术上都要带上一名女侍卫,如果女侍卫从马上掉下来,就算输。”
“好!”众人还在起哄。
“青芜,你去。”清河县主命令着青芜过去。
青芜回礼抬步站在徐子傲身旁,满脸鄙视看龙若心。
“心儿和我一队,她是我丫头和你一起坐在马背上我不爽!”
“徐子愿你这是耍手段!”徐子傲不悦道。
“徐子傲你要他的人,他还不能和你翻脸?我的侍卫哪里差了,瞧不起谁。”清河县主站起身来怒道。
校场尘土翻卷,所有人目光齐齐扫向立在侧方的龙若心和徐子愿,青芜翻白眼看着龙若心。
龙若心上前一步,她抬手,取下徐子愿玉冠和发带,徐子愿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龙若心轻轻将黑发用玉冠束好又不慌不忙将发带紧紧缚住双眼,层层绕至脑后系死,不留一丝缝隙。周遭传来低声议论,宋晚林,刘书烨拍手起哄,还大声起哄,气氛一下紧张使得每个人都提起精神。徐子傲凝神注视,青芜忽然紧张了一下,蒙眼比赛,这不是太看不起她了。阿广比任何人都紧张,一颗心提着不敢往下落。
龙若心拉蒙着眼徐子愿翻身上马,靴跟轻磕马腹。骏马长嘶一声,骤然撒开四蹄,沿着校场跑道疾驰起来。风掀动她衣摆,尘土扑面而来,蒙绫之下不见半分慌乱。她不靠目视掌心贴住马颈,语气平谈,十分自信对徐子愿轻笑道“公子,你只需要抱紧我,什么都不要想。”
徐子愿内心非常紧张,从来没有一刻他想更紧更紧的抱着她。
龙若心轻拍徐子愿手背安抚他道“从小我就蒙眼过招这是小场面啦。”
马背起伏、蹄声节奏控缰,转弯、避过场中木桩,每一次避让都分毫不差,马背身姿稳如磐石,策马绕场一周,全程不曾磕绊。蒙眼的徐子傲抱紧和自己坐在马背上的青芜,小声吩咐青芜投石子攻击他们。
马背上龙若心耳朵动一下道“躲!”
石子从二人身旁飞溅而过,马缓缓收势,踏碎尘土停在当场。龙若心抬手,一把扯落黑绫,眸色清亮,微微抬眼望向徐子傲。
徐子傲和青芜脸色沉沉,两人共骑一马超赶上来。
方才龙若心全程蒙眼,无人能给她递哨音、踏地传讯,全凭自身耳感与马术。而青芜全程睁眼赛马不仅不能超赶她,还分心担心徐子傲拖后腿影响她发挥。
龙若心微微躬身,扶徐子愿下马,并牵着徐子愿手,徐子愿手心紧紧握着她手。
“五少马术还是不让人失望啊。”众人抬高声音。
徐子傲和青芜气的咬牙切齿。
“傲公子,还有一局呢?”
“哼。不是没分胜负吗?”
宋晚林和刘书烨令鼓手舞动起来,气氛高亢又不及紧张。
徐子傲授意刘书烨等人让徐子愿三箭同搭一弦,继续让龙若心蒙着眼睛,继续试探徐子愿,他刚才手指轻轻在徐子愿眼前晃一下,徐子愿眼神并没有本能的躲闪。
龙若心拿发带继续亲手层层缠裹双目,紧紧系于脑后,不留一丝微光。旁人屏息,三箭同搭一弦,本就极难控力,还是两人一起握弓齐发。百步之遥,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徐子愿足下一碾,稳住下盘,左肩沉落,右臂发力。轻拽龙若心至身前,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怀中人一靠上来,他身子微微一颤,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凭触觉感知她脊背线条、掌心的温度,听见她低低的呼吸声,他知她箭术厉害,上次他亲眼所见,汤平安箭未发,弦已断。蒙眼击攻听声辨位他不能及,此刻他亲手带着她控弓,才察觉她握弓时指骨放松,没有一丝紧绷。
旁人都以为她要徐子愿暗中相助,并不知颠倒过来,龙若心在引导他。
他本不该生出半分逾矩念头,时局凶险,徐子傲虎视眈眈,二人之间最忌牵绊。可感觉她力道沉肩、缓缓拉满弓弦,耳侧传来她轻浅的呼吸,便别无他想。
龙若心轻声道“公子,我发力,你只需扶着我手便好,不要用力,眼睛看耙心,不紧张,眼神要坚定。”
“好,都听你的。”
三指扣住三支白羽箭,一并搭在弓上,引弦缓缓拉,满月一般。不理周围杂音,只凭耳中辨清风向,听远处靶旗拂动的节律,腕骨微调,分厘不差。
徐子傲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他俩。
“放。”宋晚林喊道。
她心底一念,三支白羽箭一同离弓,并成一道流光射向百步之外同一面靶。三声接连撞在木靶上,几乎叠成一响。三支箭齐齐钉入靶红心,箭尾震颤不休,正中靶心最中央,正是百步穿杨。
全场轰然,徐子傲和众人大惊,他箭术不如徐子傲,不想在众人面前难堪,只得恨恨的拉着青芜离场,他缓缓攥紧掌心。今日又一次没能抓到半点把柄,手下一群废物,现在失明真假难分,还失了面子,成为日后京城众人酒后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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