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自宫墙来

徐子傲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好东西，督主之位都是他的。

自己潜入灵月院埋伏，趁着龙若心天黑回房间休息。骤然发难，要强行拿人。

龙若心被迫出手，招式利落狠绝，片刻将徐子傲踢飞出去，徐子傲气急持剑上来，龙若心空手夺剑使龙家剑法一剑使剐下徐子傲胸前衣衫，打斗尽数落在不远处隐匿监视的汤平安眼中。

刚回府便听说白日徐氏兄弟在幻月宗为了个小丫头片子在校场蒙眼赛马比试箭术，他得到的消息是徐子愿出任务回来受伤失明，特来探个究竟。

汤平安屏息攥紧拳。这莫不是龙家剑法，几年前梅岭山庄逃走的龙云飞所持的龙家剑法。

徐子傲歪嘴一笑，终于让他抓住徐子愿的把柄，这丫头不就是上次救常无咎那个蒙面女侠吗？常无咎得江湖人士相救，原来是五少在暗中发号施令。

定要好好在陛下面前参其一本。邪恶的看着龙若心，持剑运气上前，龙若心偏头躲，躲到柳树旁折柳枝，柳枝当剑用，击的徐子傲持剑后退几步，徐子傲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撇嘴一笑，运轻功逃走。

阿广疾走敲门，徐子愿并未睡下。

“公子，傲公子来府上拿龙姑娘。”

“就他一人吗？”

“不，还有汤督主也来了。”

“阿广，速速备马，随我去找阿九，启动谍察天司调来断牍盟的风云榜追杀令。”

“喏！”

马车在桃花斋租的院子前停下，徐子愿命阿广叩门，桃花斋师兄弟开门，家主龙云飞不在，阿九一人来见徐子愿。

“阿九师父。”徐子愿恭敬行礼。

“徐公子。”

“阿九师父，心儿姑娘前些日子贪玩无意中跑到常国公府的宅子，顺手救了小侯爷常无咎及其姐妹。”

阿九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徐子愿，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小徒玩劣，不知天高地厚。”

“无事，只不过心儿姑娘好像又得罪了汤平安督主，汤平安督主正四处调查她。如果汤平安知道龙云飞还活着，那他的失职失察大罪可要被捅出来。风云追杀令是撤了，杀李将军的凶手没有伏法。李将军曾经的旧部你不愧疚吗？”

阿九眉峰微凝，低着头听着。

“少督主已知晓我是李将军旧部，肯定是有话要问我。”

“江湖中人人好奇梅岭山庄二女争夫，血溅华堂，当初抢婚的那名女子在何处，姓氏名谁？龙云飞后来的夫人江湖上的人并未见过。”

阿九身子微退半步，家主等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心儿的身世，徐子愿找上门来，已然是开启谍察天司根本瞒不住，不如将其说出来让他们自己去上奏皇帝陛下，让其知道家主在京城与公主联络上，只要见到心儿，惠帝定会知道心儿的身世。

“徐公子问起，那我将前尘往事一一道来。”

阿九喉间发涩。

“十七年前，梅岭山上二女争夫，家主相恋中意的女子生永安六年，籍户京城四月初八寅时，她降生那刻，殿外正好有风穿过院中桐树，枝叶轻响，似琴音泠泠，字清徽。”

“永安六年四月初八寅时，字清徽。”徐子愿念叨着，这生辰八字好熟悉，字清徽。他大脑忽然一怔，字清徽，那不是不是公主吗？

徐子愿手抖，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没有猜到竟然是公主。

那心儿的娘会是公主吗？他细细思来不会，龙若心说过她娘已故。

“家主心上人大婚之日，家主旧情难忘也来抢婚，哪知心上人失忆不记得他，李将军知前因后果故不相告，家主和李将军起冲突，家主失手误杀了李将军。”

“徐公子，还要听下去吗？”

“后来，龙云飞心灰意冷另娶他人，他娶的又是何人。”

“寡妇宋凝。”

宋凝那为何生的女儿和安琴公主如此像，徐子愿百思不解。

徐子愿缓缓松开拳，垂眸沉思。原来是公主私情，皇家丑闻。

“阿九师父，这些秘闻切不可传，汤平安若是知道了，龙家父女几人定活不了了。”

“公子来问阿九，已是有了应对法子。”

“家主和公主有私，何不再续前缘。”

“这可不行，公子可记得后唐书中，高阳公主与辨机和尚私通，辨机和尚落得个腰斩的结局，那家主可是要凌迟的。”

“附马外面养外室，一子一女，灵月院上书公主府，不出三日圣旨就会下昭入狱，只要龙家家主与公主成婚，心儿姑娘的身份和公主沾上关系，汤平安就不好拿人了。”

“多谢公子护小徒，小徒打扰多日不知小徒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探望父亲。”

经阿九提及，徐子愿才觉时间飞逝，她与父亲分离已半月有余，家人牵挂想念也是人之常情。

他要三日内让公主摆脱李家附马，徐子愿回礼离开。

一日之后，这一日过得是惊心动魄。

徐子傲暗中递上密折，揭发私放逆贼一事。折子一旦送入皇宫，牵连甚广。他连夜入幻月宗，手持徐子傲二房贪墨的把柄，当面摊开证据。徐子傲脸色煞白，贪墨的事之要捅出来，不仅他得不到督主之位，很有可能二房将从族谱消失，大房三房也会受牵连。万般权衡之下，只得压下奏折，承诺不再声张。

风波暂歇，他片刻不敢歇息，地方官府收到谍查天司密令一出，步步皆险，自会四处摸查找线索，暮色落下来时，诸事暂且落定。他在书房心底仍余惊未消。谍查天司密令一出，徐孝立马派人来请他入密室，龙若心画像及龙若心在昆山的户籍砸在书案上。

徐子愿不知何物砸的声响，阿广告诉他是龙若心画像。

密室沉暗，徐孝看着往后听话孝顺，办事靠谱的孙子一字一句压得极重。

“你是谍首，一身系牵住无数暗线，多少仇家盯着你的破绽。偏偏看上一个小丫鬟，这桩情，从根上便是祸。”

他指尖叩了叩案上密卷，目光扫过跪在下方的徐子愿，语气渐厉“为一个女子，不顾身份，校场比试。你大甾谍首，七情难控、兄弟不和。对手会拿她做饵，拿你兄弟嫌隙做切口，布下死局。到那时，不止你性命难保，多年安插的暗桩、积攒的秘档，整条谍道都要连根倾覆，多少人要为你的私情送命，你想过没有？”

“再讲她，小小年纪不懂江湖朝堂凶险，你今日可以立誓护她周全，可权谋之中从来没有万全。一旦出事，不是你牺牲她，便是你舍弃大业。二者总要择其一。”

徐孝叹一口长气，往前倾身，声音带着冷硬的警告“还有一层利害。你身居高位，底下人服你，服的是你的冷静无情，是你能抛却私心。一旦众人知晓你为一名小丫头乱了分寸，威信即刻崩塌，部属离心。昔日听命于你的人，会疑心你再也不能以大局为先，再难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私情是私，谍道为公。你肩上担的不是你一人爱恨，是青衣卫所有人的性命，你好好掂量。”

他不卑不亢上前一步，眼底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爷爷，孙儿并非被情爱迷了心智。我知谍首之位容不得半分软肋。

您只看见她是软肋，可您从未见过她。我执掌谍网，日日在阴谋与刀尖里打转，她年龄虽小，武功不错，奇门遁甲，听声辨位，还会道家秘术这些都是孙儿欠缺的能力她是一把可以护孙子的利刃，子傲一眼便发现她能力非凡，开口索要，敢问爷爷这样的好刃不论男女我怎能让别人抢去。

秘务、谍报半点不会因她耽搁，她并不知晓核心机密，她不平凡，也不软弱。她这样的女子如果不能为我所用，真是一件憾事。我对她很欣赏，绝对没有私情，如果谍首无情无义那还是一个人吗？

属下要服的，从不是一个没有半分真心、冷血无念的主子。是一个纵使有情，依旧能冷静断案、临危定策，分得清公私的人。若我连真心护一个人都不敢，他们又怎信我会拼尽全力护住整个谍网，护住他们？孙儿不会为她置大局于不顾。可我也不会为大局，就亲手将她舍弃。我会把这处‘软肋’，守成别人刺不进来的壁垒。”

徐孝轻抚徐子愿脸颊，长吁短叹，一脸怅然，厉声道

“爷爷也年轻过，也因造化弄人痛失所爱，很长时间为情所困，阿愿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爷爷很理解，你也是正常的公子，但你若是不能和人有结果还是不动私情为好，私情是一回事，维系大局的姻缘，又是另一回事。你身居谍首之位，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一人嫁娶，是整个谍网的筹码。

你赌的你永远不会失控，赌世事永远不会逼你走到二选一那一步。但你永远赌不赢自己的真心，权谋博弈只要有一分万一，便是满盘皆输。”

祖父的一字一句落进耳里，方才强撑的那股执拗，像被冰水浇透。他深知他永远赌不赢自己的真心，嘴上不承认可只要她遇到危险，自己都会冲在最前面，脑子未动，手上的动作永远都快一步。

徐子愿失落的行礼离开，不见光明的熟悉的密室，现在他根本不知往哪走，阿广在后面追上来扶着他，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则小心翼翼被阿广扶着，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摸索探路。

子时之后灵犀宅中，谍察天司加急送过来的画像正是扮成男装的安琴公主。

“公子，这不是心儿姑娘吗？”

“心儿？”

“公子这画中男装女子，不就是心儿姑娘男装英气的样子吗？”阿广看着画像直点头，像，真像。徐子愿心中惊慌，莫非，龙若心真是私生女，公主的私生女，那龙云飞被追杀就很好解释了，梅岭山庄被灭门也合理了。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誓要保你性命无忧。

风云榜追杀令取来，阿广不敢打开看，徐子愿特许他可以看，潮冷气息裹着旧纸霉味，黑绫封缄的卷，封皮钤着御玺，批注四个字：秘而不宣。

阿广拆开封绳，指尖刚触到第一页，呼吸猛地一滞。

起首便是皇帝亲笔朱书，他颤抖的不敢念，徐子愿坚决的语气像给一颗定心丸他吃。“念，不管是什么，看完后烂在肚子里。”

“公主与庶民有私，大婚之日大闹喜堂事关宗室纲纪，贻笑天下，有损国体。知事一府，悉数除灭，永绝流言。”末尾处，一道粗大朱杠横贯全文，御批冷酷：“此人一日尚存，丑闻一日不绝。为江山宗室计，断不可留。”

原来不是朝堂倾轧，不是仇家寻仇。满门鲜血，只用来掩盖皇家一桩不能公之于众的丑闻。龙云飞和安琴公主不是媒妁之言，不被祝福，可在帝王权衡里，公主的污点知情人都得陪葬。

徐子愿心狠狠痛了一下，心儿你的存在是皇室的笑柄，是公主的污点。皇帝陛下不接受你，这若大的皇室没人敢接纳你。

他心里生出浓烈的疼惜。这世间唯有他知晓她有多苦，身世惊天，绝无可能被母亲家族接纳，她没有错，错的是当年遮丑的皇室，是这世道的偏见，难道只因为与生俱来的血脉，他闭了闭眼，心底那点不愿舍弃她的心意，却死死不肯熄灭。

纱布揭开那刻，光影一点点撞进眼底，起初只是模糊光斑，慢慢凝成人形，立在不远处。他屏息凝眸，终于清清楚楚看见她的模样。

他怔怔望着，一时忘了周遭所有权谋、皇室秘辛，那些沉甸甸的利害全都暂时退到身后。

可这份欣喜没有持续多久，那些密室之中祖父说过的话，立刻重新浮上来。她是不被皇家接纳的私生女，身负灭门旧案，与他之间横亘着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眼底光亮微微暗下去，喜悦掺上钝重的酸楚。

“公子，公子你看得见我吗？”

眼睛复明，能看见山河万物，可唯独不敢再多看她，看一眼，心就跟着抖一下。

他静静坐在那里，抬手指尖微颤，像是还想抓住什么，最终缓缓攥紧她的头发道“心儿，你不想家吗？”

龙若心愣在那里，她怎能不想家。

“公子，我可以回去看姐姐吗？”

徐子愿点头。

龙若心眨巴那大眼睛，想到还有秘档没有拿到，嘟个嘴巴，眼珠转两圈。

“公子，我告假几日便回来，这几日阿黄便交给你，我要出去一下，公子有什么要买的吗？我送礼物给你，庆祝你眼睛复明，生龙活虎。”

徐子愿看小丫头一定是想到外面去玩，要到城中去疯一疯。

“本公子和你一起去，买了礼物你顺便回去，如果家人同意那便再来灵月院，如果不同意，要找你我还是有办法的。”

“好的，谢谢公子。”

两人换好衣服拿佩剑打扮一番出门，马车在热闹的大街正中心停下，好久没出来放松过，龙若心第一目标便是品位居。

品位居车马便塞满整条长街，仆役接引贵客，吆喝迎客之声此起彼伏。朱漆大门敞开，里面人声滚滚，喧嚣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满案珍馐佳酿，杯盏碰撞叮当不绝。食客推杯换盏，呼喝劝酒，高谈阔论，富商笑谈买卖，小二穿梭席间，高声报菜、添酒，脚步不停，喊声淹没在满堂喧闹里。

酒香、菜肴鲜香缠在一起，蒸腾在灯火之间。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新来的人寻座、寒暄，旧客尽兴笑闹，金散尽的繁盛模样。

踏入品位居喧嚣大堂的那一刻，龙若心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那几道熟悉身影。

是姐姐，还有桃花斋一众师兄。她快步上前，眼底亮得发烫，难掩重逢狂喜，声音都带着一丝颤“姐姐！”

师兄们闻声转头，又惊又喜，纷纷迎上来。短暂离别，彼此打量，见对方尚安，面上皆是开怀笑意，哪怕周遭满堂喧闹，丝竹与劝酒声不绝，在她耳中，只余下同门相聚的暖。众人寻了一处偏座围坐，低声叙着别来经历，眉宇间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桃花斋众师兄坐一桌，叶喜雨，龙若心，徐子愿三人一桌。美味佳肴，令人食欲大增，叶喜雨一直给妹妹夹菜，暖炉并不离身，日子渐冷，她夜里经常咳嗽，衣服也比旁人要多穿两层。

从品位居出来，龙若心拉着姐姐一起去买糖葫芦，给徐子愿也带了一个，徐子愿吃在嘴里，酸酸的。

三人一起走向首饰铺，铺内柜上琳琅满目，珠玉光华映得满室透亮，伙计躬身迎上，殷勤捧出一件件头面。他让她随意挑选，龙若心只淡淡扫过那些镂金镶宝石的华贵款式，并无半分动心。

徐子愿抬手，示意伙计取来匣底一支。是支素银簪，簪头不是繁复牡丹凤凰，只琢一弯浅月，嵌了一粒温润淡碧的碎玉，不张扬，握在手里轻重恰好，习武之人束发也不会累赘。

他接过，亲自递到她掌心，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听得见“这个简单衬手送你。”

龙若心指尖摩挲簪上那轮小月，她把簪收好，收入贴身囊袋。

清风卷起檐角竹帘，徐子愿立得端正，不见半分轻浮。伙计又拿来另一小匣过来，徐子愿双手捧起一只乌木小匣，躬身递到叶喜雨面前，神色坦荡从容。

他语气沉稳。“姑娘常年在外奔走，江湖风波四起，步步皆是险境。这枚素玉平安扣，无纹无饰，贴身藏在衣襟之下，不惹旁人注目。只求它能护你岁岁安稳，逢凶化吉。”

叶喜雨抬手接过木匣，缓缓掀开匣盖。一枚和田玉平安扣静静卧在软锦之上，玉质温润，通体光素，没有半分雕花，低调内敛。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顺滑的玉面，眸中清冷的神色柔和了少许，淡淡颔首。

“费心了。”

她将玉扣收进贴身荷包，没有过多客套，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是收下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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